「奥德赛」新解读，诺兰的宿命与自由意志

电影《奥德赛》的灵感源自荷马的古老史诗，但当你完整观赏这部影片后，会发现导演诺兰赋予了它全新的解读与内涵。

因此，观看这部影片时，无需过于拘泥于原著的细节考据，只需对故事背景有个大致的了解即可。

在古希腊的传说中，奥德修斯被描绘成一个充满狡黠智慧的人物，用中国人的视角来看，他更像是一个真小人。他聪明、机灵，懂得变通，但行事风格却绝非君子所为。

他曾插瞎独眼巨人的眼睛以捡回一条命，然而，在庆幸自己逃脱一劫的同时，他却忍不住要炫耀一番，嘲弄巨人道：“记住我的名字，我是伊萨卡的奥德修斯。”

结果，这一举动被独眼巨人铭记在心，并向其父海神波塞冬告状，从此，奥德修斯便踏上了长达十年的颠沛流离之旅。

然而，在诺兰的《奥德赛》中，这一情节被巧妙地省略了。

诺兰不愿让自己的主角呈现出如此不体面的一面。在他的镜头下，奥德修斯几乎是一个没有道德瑕疵的完美人物。甚至在影片的结尾，他还展现出了近乎圣人的反思与耶稣式的赎罪情怀。

有趣的是，影片的大部分内容仍然严格遵循了《荷马史诗》的脉络。木马计、留下的西农、独眼巨人、残暴的巨人、将人变成猪的女巫、冥府、六头怪、太阳神的牛等经典元素一应俱全。

这些元素构成了电影《奥德赛》的丰富内容，为观众带来了一场顶级的视听盛宴。在大银幕上，独眼的怪物和将人头捏成猪头的怪诞场景，在光影交错中展现出电影艺术的独特冲击力。

诺兰以“流水账式”的方式将这些史诗奇观逐一呈现给观众，让我们仿佛亲身经历了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之路。

随后，他仅对一小部分内容进行了微调，便让这个奥德修斯彻底变成了诺兰式的英雄。

除了删去奥德修斯自负挑衅的瑕疵外，诺兰还对两处核心情节进行了改动。

其一，是对西农愧疚之情的深化。

在原著中，西农是一个知晓一切的间谍，从一开始就洞悉了整个计划。

然而，在诺兰的改编中，西农却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牺牲者。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西农后来竟然复活了，并直接对峙奥德修斯，质问他为何欺骗自己。

面对西农的质问，奥德修斯哑口无言。

他虽有理由担心告诉西农实情会导致事情败露，但西农却甘愿为他去死。在大无畏的信任面前，奥德修斯的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他的状态来看，这份对西农的愧疚之情甚至超过了他完成任务所带来的胜利喜悦。

其二，是攻入特洛伊后的迷茫与反思。

十年围城，一朝攻破。战士们对着平民肆意发泄着这十年的怨气与怒火，屠戮与虐杀充斥着整个战场。

然而，当战争胜利后，预想的狂喜与满足却并未到来。留给奥德修斯的只有无尽的迷惘与空虚。

尤其当他看到那个象征胜利的特洛伊木马最终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时，他的内心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直至影片结尾，他才通过独白向观众分享了自己的感受：

“文明将重新兴起，新的曙光将照亮这个昏暗的世界，而我们的错误又将再次被遗忘。”

这句话让诺兰镜头下的奥德修斯从一个胜利的英雄变成了一个对人类文明更迭、轮回不止充满悲悯情怀的智者。

这也是诺兰一贯的创作思路。他先用种种奇观吸引观众进入故事，等观众跟随人物经历千帆后，再慢慢将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呈现出来。

看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这诺兰的风格真是太鲜明了。

回看奥德修斯这一路，他在冥府里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六头怪会吃掉六个水手，剩下的人会因为宰杀太阳神的牛而尽数殒命，他注定无法将所有人带回伊萨卡。

当雅典娜问他看到的是命运还是后果时，

他回答道：“我看到的是我的失败。”

明知终点是失败，明知一路走下去会失去所有同伴，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了。

结局早已注定，但通往结局的每一步仍然是人的自由选择。

这种宿命下的自由意志，岂非正是诺兰作品的母题所在？

他总在作品中追问着：如果过去不可改变，未来早已注定，人的选择是否还有意义？

如《星际穿越》中，库珀坠入黑洞进入五维空间，发现自己就是女儿墨菲房间里的那个幽灵。

他在书架后拼命喊出“STAY”，试图阻止过去的自己离开。然而，正是这个动作让过去的库珀和墨菲发现了NASA的坐标，从而开启了整段旅程。

看起来一切早已注定，库珀必然要离开女儿、坠入黑洞、拯救人类。

但关键在于，未来不会凭空发生。

未来人类能够搭建五维空间的前提是当下的库珀愿意牺牲自己、忍受与女儿数十年的分离。

宿命没有强行推着他走，是他的爱、愧疚、勇气亲手完成了这个闭环。库珀的确知道了终点，但他仍然要承受过程中的离别、痛苦与失去。

又如《蝙蝠侠：黑暗骑士》中，蝙蝠侠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获得世俗意义的圆满。

哥谭需要蝙蝠侠，但哥谭不能永远接纳蝙蝠侠。哈维·丹特的堕落、小丑制造的混乱让蝙蝠侠最终背负全部骂名隐入黑夜。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做蝙蝠侠，但他的良知和责任让他主动走向了那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结局。

世界没有逼着他牺牲，是他自己的选择把他推向了这个宿命。

还有《信条》中，男主发现未来的信条组织正是由自己创建，尼尔也是自己未来招募的。

尼尔早就清楚自己的结局会死在奥斯陆的大门前，但他仍然选择奔赴这场宿命。

包括他上一部作品《奥本海默》中，奥本海默早就预见原子弹将改变世界、预见自己将背负毁灭世界的罪责、清楚这条路的代价，但他仍然推动造出了原子弹，并用余生去承受愧疚与审判。

历史浪潮滚滚向前，原子弹的诞生几乎是时代的必然。但做出抉择、承受全部精神酷刑的永远是具体的人。

换而言之，在诺兰的世界里，自由意志与宿命注定并不是二元对立的。

结局确实已经写好，但角色做出的仍然是按照自己意愿的真实选择。

库珀选择进入黑洞、蝙蝠侠选择背负骂名、尼尔选择赴死、奥本海默选择继续研究。

这些选择没有改变最终结果，却定义了他们是谁，让奥本海默成为奥本海默、让蝙蝠侠成为蝙蝠侠。

诺兰通过非线性剪辑、倒叙、钳形叙事等手法让观众先看到结果再看到原因，从而让观众和角色一起沉浸在那种“原来如此但无法改变”的宿命感里。

如《记忆碎片》的倒叙让观众和主角一起被碎片信息牵引，到最后才发现闭环早已形成。

又如《信条》的双向时间线让二刷观众看到所有伏笔早已埋下，一切注定发生。

也就是说，诺兰不仅是在讲述宿命，更是在让观众亲身陷入宿命。表面上看是命运既定、一切无法改变。

但诺兰实际想讲的是，就算结局固定、无法改变，可在这过程中人的动机、忠诚、情感和他们的选择都是真实的，自由意志依旧是有重量的。

最后，说回《奥德赛》。

原来故事的开头，当得知要被迫受到阿伽门农的征召攻打特洛伊城时，妻子就曾说过“如果我们逃走呢？用你最快的船、最好的水手朝着地平线扬帆而去，手牵着手在黄昏时向西而行追逐那难以捉摸的太阳。”

二十年后，他历经沧桑，仍然和爱人一起驶向了西方去祭奠没能回家的部下。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奥德修斯是怎样离开女神的温柔乡回到伊萨卡的呢？是“放弃掌控”，是躺在木筏上自由飘动，接受命运的安排。

奥德修斯不是阿喀琉斯，诺兰甚至删掉了阿喀琉斯的戏份。

可能他不想讲英雄对抗命运的神话，而只想讲人类该如何面对宿命的安排。

宿命既然无法改变，那么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清醒地走进它、体验它、感受它，最终抵达终点。

一如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的结束语中所说：“成功只有一种，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这就是电影《奥德赛》所传达的深刻内涵。

它很不荷马，但很诺兰。

商务合作/阿乐（微信：pachongsw1）
进影迷交流群加微信：caodahua1994

期待您点个在看，分享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