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饶雪漫共话“爱无力”的年轻一代
2026-08-19 15:37:4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今年夏季,一则令人费解的新闻跃入公众视野——“银行竟可办理结婚证”,此消息无疑位列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新闻前三甲。
天津河西区民政局携手邮储银行,创新地在银行网点设立了婚姻登记服务点。恰逢此时,民政部公布了上半年结婚数据:327.5万对,同比再降7.46%,创下新低。
面对此景,年轻人在社交平台上纷纷吐槽:难道我们不结婚,是因为找不到民政局的大门?
一方面,社会各界绞尽脑汁为结婚营造氛围;另一方面,冰冷的数字却持续下滑。年轻人并非不爱围观他人恋爱——短剧中霸道总裁与女主角的激情热吻,总能引发弹幕中“爸爸妈妈我出生了”的欢乐刷屏,但当爱情降临到自己身上,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这其中的落差究竟从何而来?我们理解“爱情”的方式,又受到了哪些因素的影响?带着这些疑问,徽声在线在七夕前夕与知名作家饶雪漫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
饶雪漫
知名作家、编剧、出品人、作词人
电影《左耳》票房突破五亿大关,作词的歌曲《永不失联的爱》更是成为华语乐坛的热门金曲
从创作《左耳》《沙漏》等青春文学作品,到如今投身短剧创作,饶雪漫几乎见证了“爱情叙事”在中国大众文化中的每一次变迁。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与年轻人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从早年收到的一麻袋一麻袋读者来信,到如今频繁出入片场,与00后演员和观众交流。她深知“谈恋爱”在年轻人心中的地位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01
被“镀金”的浪漫爱情叙事
对于70、80乃至部分90后而言,爱情的启蒙往往并非来自父母或课堂,而是源自一本在课桌下偷偷传递的小说,或是一本藏在课本下的“课外书”。每一代人的青春里,都藏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爱情故事——“你失去的只是腿,而紫菱失去的是爱情”“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能够抢走的爱人,便不算爱人”,还有“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在信息匮乏、社会风气相对保守的年代,言情小说成为了最早的情感模板和审美教育。
正如饶雪漫在采访中所言,她早年接触的爱情读物主要是琼瑶、亦舒与三毛的作品,尤其是对小镇长大的她来说,这些作品几乎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
在那个时代,“浪漫爱”(Romantic Love)被塑造成一种极具仪式感,甚至带有牺牲色彩的神圣体验。无论是琼瑶式“飞蛾扑火”般的执着,还是亦舒笔下都市女性在情感流转中的自我坚守,亦或是饶雪漫在《左耳》《沙漏》中描绘的充满阵痛与执着的青春画卷——都深深烙印在几代人的情感记忆中。在这些故事里,爱被赋予了重塑自我、超越现实困境的终极力量。
这种“浪漫爱”的模式对几代人的亲密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人们在文字中学习如何去爱、如何表达渴望、如何承受心碎。
饶雪漫坦言:“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你当下享受时可能并未觉得那么美好,但当你回味时,就会觉得特别加分。”
“我写小说时,也曾遭到一大批人的批判。但10年后,所有人都说我很有眼光。”饶雪漫在采访中笑谈时间的戏剧性,“包括《左耳》电影,当时批判声很多,但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只记得它的好,可能剧情都记不得了,但会记得那句‘爱对了是爱情,爱错了是青春’。”
这种对过去爱情叙事的“怀念”,反过来也加剧了人们对当下速食爱情的失望。我们怀念的,到底是过去的人,还是那个愿意为爱奋不顾身的、曾经的自己?饶雪漫并未给出答案,但她提醒我们:当下的感受和十年后的判断,可能截然不同,“挺神奇的”。
时间的滤镜为过去的那份纯粹与冲动披上了浪漫的色彩。然而,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种曾经令人心潮澎湃的“浪漫爱”主题,在当下是否还能与现实产生共鸣?
02
爱情主题是否已失去魅力?
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些曾经感动过几代人的爱情主题——灰姑娘、王子复仇记、罗密欧与朱丽叶、傲慢与偏见——它们的故事框架被拆解重组,融入了霸总、穿越、重生、先婚后爱的短剧模式,但其内核的“爽点”似乎并未改变。
对于爱情故事,我们是否真的缺乏创新?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
始终尝试用当下形式创作的饶雪漫几乎脱口而出:“王子和灰姑娘,不就是霸总吗?只是换了个外壳。”而先婚后爱也依旧是非常受欢迎的设定,观众爱看,有流量。仔细想来,在当下,王子复仇记变成了腹黑大女主归来的打怪爽文;罗密欧朱丽叶变成了背德禁忌的CP;傲慢与偏见则是相爱相杀的双强设定……
今天的年轻人依然爱看这些故事,甚至更加痴迷,但他们观看的方式和接受程度与之前两代人截然不同。比如,“哈姆雷特”们在复仇中不再纠结“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样的终极问题,只要一路杀过去,要刀刀见血,又快又爽;再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再虐心,而是携手冲破禁忌,对抗所有阻挠他们的家族势力;最后,灰姑娘不仅要穿上水晶鞋,走之前还得把后母的家给烧了。
这才是年轻人爱看的主题升级版。故事的爽感被拉满,但当真正回到单纯的“爱情”问题上,他们似乎都从升级版变成了做减法的“I人”。
这种“代入式看戏、现实中隐退”的反差,构成了当代青年情感状态的独特画卷。
饶雪漫为此专门接触了很多年轻人,询问他们为什么不谈恋爱。她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谈恋爱太累了。两个人要相互牵挂、要担心对方是否会出轨、要在意对方的情绪,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多轻松。他们觉得与其花那么多心力去经营一段充满不确定性的关系,不如刷刷短剧、看看别人恋爱,“一样可以有荷尔蒙冲上脑门的感觉”。而且他们普遍对“别人”有一种不信任感——相信别人可靠太难了,不如相信自己。
这与饶雪漫年轻时所受的教育形成了鲜明对比。她那一代人在爱情观念上被灌输的核心是“奋不顾身”——爱一个人就是要为对方付出一切,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但现在的年轻人完全不认同这套了,他们非常清醒,知道什么是PUA,懂得保护自己的边界,很怕被“爱情”绑架。饶雪漫觉得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他们懂得认识自我、爱自我”。
她的这种直觉性观察,恰好与北京大学与复旦大学联合发起的“中国私生活质量调查”(CPLS)所揭示的数据相吻合。这项覆盖约7000人的全国性调查显示:在有稳定伴侣的前提下,“00后”的性活跃度反而低于“80后”和“90初”——也就是说,越是年轻的一代,在亲密关系中的身体互动反而越不活跃。
调查发起人之一、北京大学副教授於嘉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这个现象:年轻人的注意力正在被重新分配。短视频、游戏、社交媒体提供的多巴胺刺激足够便捷、足够确定,而“发生性关系要有天时地利人和,有一整套相对麻烦的流程”。当爽感的获取门槛被互联网拉到了无限低,年轻人自然会选择那条阻力最小的路。有受访者表示,“恋爱或性带来的愉悦感,都比不上考上研、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快乐”。
穿越、穿书等题材之所以热门,也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情感代偿空间——白天上班已经很累了,晚上需要一点“爽点很高的人生”来犒劳自己。饶雪漫说,现在年轻人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看完这些幻想故事之后,非常清楚“这只是爽一下,不是现实生活”。这是一种清醒和理智,但细品之下又何尝不是当代年轻人精神压力的另一种体现。
“以前出书卖得好,全班人手一本;后来书卖不动了,就去拍电影;现在电影票也卖不动了,就去做短剧。”饶雪漫总结道。她把这一切归结为“大的趋势”,不觉得是谁的问题,就是时代变了。
任何抵抗时代变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你改变不了它,你就接受吧。”
03
用“爱”去爱:一种最后的理想主义?
一边是短平快的预制爱情故事占领荧幕,一边是现实中的年轻人筑起高墙——我们该如何自处?饶雪漫的答案,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复古的理想主义。
在信息爆炸、玄学流行、甚至AI伴侣都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爱情?饶雪漫指出,当代年轻人在极度认识自我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迷失了自我。遇到情感困惑,人们习惯于去问AI助手、算卦或者在网络帖子中寻找标准答案。
在她看来,爱的能力是需要练习的,也是会随年龄衰减的。爱的能力如同一个人赚钱或体验世界的能力一样,是生而为人极其宝贵的权利,而非一项沉重的义务。“爱情不应该是沉重的,它应该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你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在可以去爱的年纪放弃了这份天赋的权利。”
她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让她记了很久——主人公说自己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已经享受不到爱带来的那种怦然心动的状态了。
所以饶雪漫才会反复对年轻人说:在你二十岁、三十岁、还爱得动的年纪,为什么要把这个权利主动放弃掉呢?她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你应该怎样”,也无意说教,她只是觉得“可惜”。就像看到一个手里握着入场券的人,站在游乐园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但她也不是在鼓吹盲目地飞蛾扑火,更不是“催婚”。饶雪漫对爱情的理解是:爱情不是沉重的义务,也不应该成为绑架任何人的工具。如果你觉得和一个人在一起开心、幸福,那就在一起;如果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消耗,那分开也很正常。
不去爱,你当然不会被伤害,
但你也失去了被触动的可能。
采访到最后,饶雪漫被问起两个问题——想对过去那批读着她作品长大的读者说什么,又想对现在这些年轻人说什么。她想了想,给出了两段完全不同的话。
提到当年的读者们,她说的第一句是:“理解自己的人生,跟自己更多的和解,余生好好爱自己。”在饶雪漫看来,80后、90后这批人活得“比较辛苦”,受的传统教育更多,从小被灌输的价值观里“为别人而活”,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恣意张扬。到了三十多岁、四十岁的关口,很多人会发现自己活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直在“应付”各种角色。所以她说,这一代人最需要做的功课,不是再去证明什么,而是试着放过自己。
“每个人来这世上走一遭,说到底就是为自己活。问题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内心是不是真的认同。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功课就是认知自己——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你喜欢什么,你灵魂深处最珍贵的想法是什么。”
对现在这批年轻人,她换了一种语气。“爱这种能力不能丢掉,能爱的时候,用力爱,好好爱,不要怕受伤。”她说自己正在拍一个短剧,核心话题就是“受过伤的人还配拥有爱吗”——而她的答案很明确:配。她相信每一个在爱里受过伤的人,都有机会在爱里慢慢活过来。“只要你还愿意伸出手,就还有可能。”
我们正处在一个旧脚本失效、新脚本尚未完全建立的过渡期。银行能办结婚证,是服务便民化的进步,但解决不了人们对亲密关系的深层困惑。结婚率的下降,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也未必全是坏事——它给了我们更多时间去思考,我们究竟想要怎样的爱情和人生。
“余生好好爱自己。”这句话里的“爱自己”,不是自私,而是一种建立在自我认知上的生命态度。你要知道自己是谁、喜欢什么、想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然后才有能力去爱别人。
也许我们不再需要那些宏大的、牺牲式的“浪漫爱”叙事,也不必将婚姻作为爱情的唯一归宿。但爱与爱人的能力,如同感受阳光、欣赏音乐,是人类生而为人的一份珍贵礼物。
就像饶雪漫说的,希望年轻的朋友多读一些书,多去看看世界——不是为了寻找标准答案,而是为了在AI都能写情书的时代,自己依然能写出那句发自内心的“我爱你”。
编辑:Yijie
撰文:雪莉
设计: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