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董润年：别空等灵感，要给自己“添油加柴”丨造梦者说

2023年，电影《年会不能停！》凭借出色的票房成绩和良好口碑，在影视圈掀起热潮。如今，导演董润年携《年会不能停！2》再次闯入职场喜剧赛道。此次，他大胆突破第一部原有的叙事框架，引入了当下热门的“无限流”奇幻设定。所谓“无限流”，就是主角不断穿梭于影视、游戏、小说等各类平行世界，在完成各种任务、历经生死挑战的过程中不断成长。董润年将当代打工人深陷循环、难以突破的生存困境，巧妙地融入不断重启的职场环境里，为观众带来全新的观影体验。

导演兼编剧董润年，此次带着《年会不能停！2》强势回归职场喜剧领域。

董润年从编剧成功转型为导演后，始终深耕喜剧创作领域。他出生于天津，这座充满文化底蕴的城市，传统相声艺术在这里蓬勃发展，董润年自幼便深受其滋养。在他的影片中，许多段落巧妙借鉴了传统相声翻包袱的独特方式。甚至在一场猴子大闹职场的戏份中，他向马三立的经典相声名段《买猴》致敬。董润年认为，喜剧创作是一件极具意义且崇高的事情。观众每一次发自内心的欢笑，都值得创作者们不惧困难，一次次跌倒后又坚定地爬起来继续前行。对于喜剧的评判标准，董润年有着清晰且坚定的认知，在他看来，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观众是否笑了。如果观众没有笑，即便戏写得再精彩，也没有意义。这种近乎严苛的清醒认知，贯穿于他整个喜剧创作过程。

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董润年提到，在AI技术快速迭代的时代背景下，职场环境持续动荡不安，这给聚焦现实的职场题材创作带来了全新的挑战。然而，面对这些变化和挑战，他选择持续观察现实职场生态的冷暖变化。对于创作，董润年虽然相信灵感的存在，但他觉得不能一味地空等灵感降临，而是要不断给自己“添柴加油”，在持续的努力和积累中，灵感或许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出现，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引入“无限流”设定，只为让故事更轻松愉悦

在《年会不能停！》系列电影的创作过程中，董润年带领团队始终致力于职场素材的搜集和采访工作，期间还拍摄了一部职场题材的剧集《不讨好的勇气》。

董润年表示，电影的核心目标还是打造一部轻松愉快的喜剧作品，《年会不能停！2》在故事创作上采用了“无限流”的设定。

2023年年底，《年会不能停！》上映后广受好评。到了2024年三四月份，董润年觉得职场题材的讽刺喜剧仍有很大的创作空间，还有很多值得表达的内容。当时，他和团队探讨了三个故事方向，其他两个故事虽然也有亮点，但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未能完全突破，故事构思还不够成熟。最终，董润年选择了“相对来讲最大胆最富有想象力的一个方向”。2024年下半年，董润年和团队正式开始推进《年会不能停！2》的剧本创作。

《年会不能停！2》在故事上采用了“无限流”的独特设定：刘奔（由张若昀饰演）和马杰（由白客饰演）意外陷入职场无限流循环，一旦他们选择离职，就会重新回到起点，一切重新开始。董润年透露，想到这个充满创意的脑洞设定，主要是受到之前采访职场人的素材启发。许多职场人描述自己的生活时，都感觉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漩涡，就像被卡在了同一天。每天上下班乘坐地铁的班次都固定不变，上班遇到的人、处理的具体事务，甚至点的外卖都总是那几样，这种生活状态让人产生一种人生陷入循环的强烈感觉。

谈到职场现状，董润年认为，尽管如今互联网让生活变得更加便捷，但每个人反而更容易局限在自己狭小的时空里。而且，近年来，部分职场人的上升通道变得越来越狭窄。董润年提出一个设想：“如果给一个没有上升通道的年轻职场人一次像玩游戏那样能够纠正之前错误的机会，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他解释道，大家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复盘，后悔今天某句话不该这么说，昨天某件事不该这么做，但在现实中，我们往往得不到重新调整的机会，只能说服自己下一次注意，然而下一次又会有新的遗憾。而电影可以赋予主角无数次“无限流体验卡”，让他们有机会重新来过。

《年会不能停！》对职场里的官僚主义进行了讽刺，到了《年会不能停！2》，董润年希望将讽刺的矛头指向职场里的一些不正之风。但如果主人公一直停留在同一个职位，观众很难看到职场的全貌。于是，董润年决定将无限循环引入到一个现实主义的职场讽刺故事中，通过无限循环这一“外挂”，让两个主角在升职过程中，目睹职场里形形色色的荒诞现象。

在董润年看来，若想通过升职来展现职场乱象，主角必须有足够的执念和强烈的意愿，才会主动进入无限流，不断重复生活。这样的主角应该是刚进入职场不久，带着强烈的少年气和热血劲，甚至有点中二气质。他和制片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张若昀，从张若昀以往角色所传递出的气质来看，大家都觉得他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也有部分观众提出，电影加入“无限流”的奇幻设定后，似乎削弱了打工人真实的挣扎与痛感。对此，董润年表示，电影的核心定位还是一部轻松愉快的喜剧，“我们希望这部戏能让更多观众开怀大笑，看过之后能够放松心情，抛开身上的一些负担，为观众提供更多正面的情绪能量，不想把电影拍得过于沉重。”

创作中巧妙融入传统文化梗，相声、诗词、四大名著皆成素材

作为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董润年从小就受到传统相声艺术的熏陶。入行后，相声的艺术魅力和独特的喜剧结构对他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并逐渐渗透到他的作品中。

《年会不能停！》的整体结构，就借鉴了刘宝瑞的一段单口相声《连升三级》。在《年会不能停！2》中，有一场猴子大闹职场的戏，这是董润年长久以来的一个创作执念，一直想将其融入剧本。这场戏的灵感脱胎于马三立20世纪50年代的经典相声代表作《买猴》。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百货公司的员工非常粗心大意，上级让他去买猴牌香皂50个，结果他记成了买50只猴，底下的办事员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盲目地去执行，最后买了50只猴放在百货公司，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那个粗心的人外号叫‘马大哈’，这个词就是这段相声创造出来的，在之前并没有这个词。‘马大哈’指的是那个人做事马马虎虎、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工作极不认真”，董润年特别喜欢这段相声，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把这个荒诞有趣的故事融入电影中，同时也是想以此向马三立先生致敬。

在拍摄这场戏之前，董润年和团队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到底是用CG特效来制作，还是采用实拍的方式。考虑到如今观众观看特效作品的频率较高，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特效，哪些是实拍。尤其是在一部职场讽刺戏中，如果猴子是通过CG制作的，那么讽刺意味将会大幅降低。最终，团队决定采取实拍的方式，邀请了专业的驯猴团队，对6只猴子进行了精心训练，成功完成了这段精彩的表演。

董润年表示，《年会不能停！2》中猴子大闹职场的戏，灵感源自马三立20世纪50年代的相声代表作《买猴》。

起初，董润年以为拍摄猴戏会面临诸多困难，但实际拍摄过程中发现，这些猴子演戏非常专业，每次走位都十分准确。例如，刘奔和马杰刚开始出电梯时，发现有只猴子蹿了出来。第一遍拍摄时，猴子很正常地走过，张若昀看到猴子走过来觉得很有趣，就冲猴子笑了一下，没想到那猴子以为他在嘲笑自己，顿时有了脾气。拍摄第二条时，猴子就冲着张若昀“扑”了一下，想吓唬他，张若昀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在之后的每一条拍摄中，猴子都始终保持专业的表演状态。董润年认为，这种真实的表演效果是用任何特效和手段都无法呈现出来的。

董润年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和深入的研究。《年会不能停！》中，马杰在表明心迹时，朗诵了一句李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句诗很好地诠释了马杰的个性特点。在《年会不能停！2》中，刘奔也背诵了两首诗，其中黄巢的那句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在片中反复出现，这也是对刘奔性格的一种生动展现。“马杰的那句诗体现的是他在不得志之后表明心迹的自我状态，而黄巢的这句诗则带着极强的反抗意识，想要彻底打破现有的体系，这两句诗都符合两个人物的性格特点，这是我们在电影中融入的一些小心思。”董润年说道。

董润年还在电影中巧妙融入了中国四大名著的各种彩蛋和梗。在创作《年会不能停！2》时，他思考到，“无限流”虽然是一种虚构的设定，但从哲学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对人生的一种磨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折磨。电影中“无限流”起始的早餐店，就像一个熔炉，类似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董润年给早餐店起名为“三味蒸伙”，刘奔和马杰每次循环回来，在里面吃的包子，就如同仙丹一般。两人就像孙悟空一样，在炼丹炉里接受磨炼，要么被炼成丹，要么修炼成功，拥有火眼金睛，具备大闹天宫的能力。电影中的隐喻系统与《西游记》巧妙对应，由此还衍生出猴子大闹办公室、结尾出现太上老君和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形象等精彩情节。

与《三国演义》相关的梗则体现在电影中的“卧龙凤雏”这一设定上。董润年解释说，这个词在如今的互联网语境下已经发生了变化，最初指的是两个聪明人，现在却变成了形容“大聪明”的调侃用语。因为引入了“卧龙凤雏”这个概念，所以在表演过程中，白客找到了很多自比诸葛亮的表演切入点，将更多《三国演义》里的元素巧妙地提取出来，融入到角色表演中。

电影中关于《水浒传》的梗相对较少，马杰被逼得打所有人巴掌这段戏，给人一种被逼上梁山的感觉。还有一句台词“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巧妙地融合了《水浒传》和《红楼梦》的元素。而片中客串董事长的欧阳奋强，曾在87版《红楼梦》中饰演过贾宝玉，这一细节也为电影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韵味。

AI飞速发展，给职场题材创作带来更大挑战

在电影《年会不能停！2》的结尾部分，董润年为观众呈现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刘奔到底有没有跳出循环，我们并不清楚。最开始‘无限流’的逻辑设定是刘奔和马杰一旦辞职，就会回到起始点。现在结尾是马杰跳出循环了，他们没有回到起始点，但是刘奔还一直坚守在他的工作岗位上，没有离开。至于他是否跳出了循环，还是说如果他将来真的辞职了，又会跳回到起始点，电影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董润年表示，电影对职场进行了讽刺，展现了职场中不公正的现象，发出了一声有力的呐喊，只要能让观众开心，就达到了创作的目的。

董润年再次强调，电影的核心是讽刺职场，呈现职场中的不公正之处，发出呐喊，能让观众开心就足够了。

当被问到是否有拍摄第三部的计划时，董润年表示这要视情况而定，接下来两年职场的氛围和社会的变化，将决定是否继续推进这个系列。有时候，电影创作的速度难以跟上社会发展的变化节奏。在创作《年会不能停！2》时，董润年就遇到了类似的问题。2024年，他在创作剧本时涉及一些关于AI的内容，然而到2025年拍摄时，剧本里写的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拍摄不得不做出相应调整。结果到了2026年春节后，电影在后期剪辑阶段，AI技术又有了巨大的飞跃，团队只能补拍一些内容，否则剧本中核心的内容就无法成立。

职场与现实紧密相连，AI普及之后，职场变化越来越快。董润年认为，这不仅仅是职场题材创作面临的挑战，而是所有影视剧创作都要面对的最大难题。如今生活越来越充满科幻色彩，电影中的很多科幻故事，可能在明后年就会成为现实。董润年举例说，《年会不能停！2》中最后一次循环，李晨饰演的Michael当上了公司CEO，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企业里大量的中层岗位。“我们剧组有职场顾问，这是拍摄时我们对未来职场的一种推演，当时觉得随着AI的发展，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管理层会趋向扁平化。结果今年6月份开始，几个互联网大厂就真的开始大量减少中层岗位，这说明我们的推演是正确的。”

相信灵感，但更注重积累与努力

在董润年看来，传统相声的许多手法非常值得编剧学习和借鉴。传统相声通常有一个完整的故事结构，从铺垫开始，介绍人物，到中段进行三翻四抖，不断将情节往上推进。“可能对当下观众来说，传统相声的节奏相对较慢”，但董润年认为，传统相声在铺垫和翻包袱方面有着独特的技巧，尤其是在一个桥段内反复往上翻的方式，对喜剧创作者有很大的帮助。

董润年指出，现在很多段子通常翻一下就结束了，虽然也能给观众带来快乐，但传统相声在一个点上翻完以后，观众以为包袱已经抖完了，它还能再翻回来，继续往上翻，这种处理方式产生的效果非常好。

《年会不能停！2》中，刘奔和马杰给领导Bob（由田雨饰演）的孩子补课这一段情节，从两人自己开始学习，前面有很长的铺垫，观众都以为这段情节只是在讲述补课这件事，最后却翻回去，原来两人阴差阳错地拿住了领导的把柄。董润年表示，整个段落其实是借鉴了传统相声翻包袱的方式。

从2004年最早入行，参与第一部编剧署名的情景喜剧《清明酒家》开始，到参与影片《心花路放》《疯狂的外星人》的编剧工作，再到编剧并执导《年会不能停！》系列，这些年董润年创作了不少优秀的喜剧作品，但他坦言无法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喜剧创作方法论，“因为喜剧创作太难了”。董润年解释说，其他类型的创作与观众之间，在一定程度上还有商讨的余地。比如一部文艺片，观众看完是否被打动，是很主观的感受，无法立刻体现出来。“但喜剧非常直接，它只有一个标准：观众笑了还是没笑。如果观众没笑，这段戏写得再好也没用，这个标准很残酷”。

董润年能明显感受到很多喜剧创作者背后的压抑和紧张情绪，“但大家都在努力去做”。董润年非常崇敬这些喜剧创作者，尤其是一些脱口秀演员，他们精心设计了一个很好的段子，结果观众没有笑，出现冷场的情况，这种内心的创伤董润年也深有体会，“真的是拿刀子在剜你的心”。

然而，喜剧创作带来的满足感也是董润年能够坚持创作喜剧的动力源泉。“观众笑的那一下，对喜剧创作者来说，人生价值得到了满足，我觉得喜剧创作是一件非常崇高的事情，确实值得我们前赴后继，一次次跌倒，然后再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对于创作素材的积累，董润年认为创作者要有生活，要在生活中去观察、接触真实的人。在他看来，互联网是一个非常好的搜集大家情绪和故事的地方，但互联网目前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信息茧房现象越来越突出。多刷几个同类型的短视频后，平台就会不断推送类似的故事。有时候，董润年就会关注很多不同类型的内容来对冲，尽量拓宽自己在互联网上的视野。

董润年创作的《被光抓走的人》是一部具有高概念的现实主义爱情寓言作品。

董润年创作的《被光抓走的人》和《年会不能停！》系列，都以高概念、强设定作为故事背景，但表达的主题都是每个人都可能面临的现实问题。当被问到如何找到最初高概念的那个点时，董润年认为这可能与自己创作喜剧的习惯有关。目前Sketch喜剧有一个重要的思维训练过程，有两个关键词是喜剧创作一定要抓住的，一个是“what if”：如果……怎么办？它引导创作者先把头脑放开，想象一些特别大胆、有趣的设定，然后思考在这个设定下会发生什么事儿。紧接着还有第二个词“yes and”：让创作者把前面的故事设定继续发展下去。董润年觉得，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是一种特别好的创作思维训练方式。自己一直从事喜剧创作，养成了这种思维习惯，也影响到了之后在类型创作上的选择。

对于创作，董润年相信灵感的存在，但他认为灵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进行了大量思考之后，可能在你某一次无意识的情况下，大脑帮你整合出了这个答案。

董润年每次在创作上有所谓突破性进展的时候，都经历了前期很长时间的卡顿阶段。但在卡顿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是闲着，只是暂时不去纠结剧作上的问题，而是会看大量的相关书籍或者跟别人聊天，“实际上我觉得是在整理思路，整合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卡住这段时间，接收了很多信息以后，我发现会在一些很独特的时间突然产生灵感”。

根据多年经验总结，董润年发现经常迸发灵感的两个时刻，一是跑步的时候，另一个是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这两个时刻都是让自己彻底放松的时候，所有的紧张、恐惧和压力都被抛掉。跑步的过程中，大脑里很多杂念都被清空，只有身体机械地向前行进，这个时候一直寻找的点子，突然就会自己冒出来。很多现代人喜欢冥想，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有时候，董润年也会复盘这个点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总能找到几个锚点，看似它出现在这个点，其实前面还有相关的铺垫，它是一个点跳跃到另一个点，最终到了这个关键点。“其实不能空等着灵感，你得给自己不断地添柴或加油，才能够最后在某一个时刻得到它。”

徽声在线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