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批“丧失操守”，诺兰《奥德赛》选角风波引深思

2026年8月14日，备受瞩目的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携其史诗巨作《奥德赛》强势登陆内地影院。早在8月13日，该片在内地的点映及预售总票房就已轻松突破1亿元大关，展现出强大的市场号召力。而在两个多月前的7月17日，该片在北美首周末便以2.64亿美元的全球票房佳绩，一举刷新了诺兰职业生涯的最高开画纪录。然而，与票房数字的辉煌相比，围绕这部电影选角所引发的争议，却如同风暴一般，持续数月且至今仍未平息。

黑人演员能否诠释“绝世美女”海伦？

在所有争议中，海伦的选角问题无疑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在荷马史诗的描绘中，海伦是那位“让千艘战船启航”的绝世美人，她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私奔，更是引发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角色，由谁来演绎，自然承载着无数观众的期待与审视。

时间回溯到2026年年初，网友们根据陆续公布的演员加盟新闻，纷纷推测海伦一角很可能将由曾凭借《为奴十二载》斩获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的、出生在墨西哥的肯尼亚裔黑人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随着AI生成的尼永奥版海伦形象在社交媒体上迅速流传，这一猜测愈发引起了广泛关注。直到诺兰在接受《时代》周刊采访时正式确认，尼永奥将一人分饰两角——海伦及其双胞胎姐妹，这一消息瞬间引爆了舆论。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美国保守派名嘴马特·沃尔什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真心认为露皮塔·尼永奥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他毫不留情地指责诺兰“骨子里是懦夫”。而埃隆·马斯克更是火力全开，早在选角传闻阶段，他就抨击诺兰“丧失操守”。当选角确认后，他更是直接发文痛斥诺兰“在荷马的坟墓上撒尿”，直言诺兰“公然侮辱希腊人民”，甚至指责其“跪舔”奥斯卡规则，刻意进行“种族转换”。马斯克还放话称，要用自家的AI工具Grok拍摄一部“历史准确”的、角色全为白人的AI版《奥德赛》。

批评者的逻辑链条清晰而有力：荷马史诗中的海伦被描述为“白皙的双臂”（leukolenos），而尼永奥的深色皮肤显然与此不符。许多网友认为这是对原著的不尊重。有影迷回顾2004年的《特洛伊：木马屠城》，指出当时海伦一角由白人演员戴安·克鲁格饰演，与新版的黑人演员形成了巨大反差。一时间，网友们纷纷表示“不会看了，吃不消”“好失望”“要用票房抗议”“连眼睛都受苦”。更深层次的指责则指向了奥斯卡奖近年来推行的多元化标准，认为这是为了迎合奖项规则而进行的刻意改变。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尼永奥本人在接受《ELLE》杂志采访时表示：“被交付以这个角色，我感到十分荣幸。她是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当被问及如何诠释“容颜能驱动千帆”的美貌时，她坦言：“你是不能‘表演’美貌的，我想知道的是这个角色是怎样一个人，美丽和容貌之外是什么。”诺兰则回应道：“力量和从容，对于海伦这个角色来说非常重要。而露皮塔毫不费力能做到。”

海伦的选角争议只是这场风波的冰山一角。演员埃利奥特·佩吉的加盟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佩吉曾在诺兰的《盗梦空间》中饰演艾里阿德妮，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最初有传闻称他将饰演英雄阿喀琉斯，这一消息引发了大量嘲讽。最终证实他饰演的是希腊武士西农——一个在特洛伊木马计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希腊士兵，但这并未平息争议。许多观众认为，佩吉的形象与他们心中的希腊武士形象相差甚远。

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出演吟游诗人的决定同样令人费解。诺兰对此解释道：“我选择他，是因为我想呼应这个故事本质上是以口述诗歌的形式代代相传，而这种传承方式与饶舌文化有某种相似性。”然而，这个解释并未能让批评者买账，他们认为这样的选角破坏了电影的整体风格和历史氛围。

一些看过电影的观众表示，他们并非反对多元化，也不是认为演员没有实力，而是觉得《奥德赛》这种题材的电影，本来就需要一种很强的古典美、史诗感和神话气质。它讲述的是英雄、神明、战争、命运等宏大主题，所以观众期待的，不只是演员的演技，还要相信这群人真的来自那个神话世界。当年《指环王》的选角为什么没人挑刺？因为精灵像精灵，矮人像矮人，巫师像巫师。徽声在线分析认为，观众反感的并非政治正确本身，而是打破了原本的审美想象，却没有建立起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世界，这才是如今好莱坞很多改编被吐槽“越来越丑”的原因。

如果说选角争议关乎身份政治，那么语言和口音问题则触动了另一根神经——历史真实感。诺兰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传统上此类史诗影片演员多操英式英语，以营造出一种古典、庄重的氛围。然而，这一次诺兰这个英国导演却反其道而行之，让演员全员使用当代美国英语，许多人还保留了自己的自然口音。连饰演奥德修斯独子忒勒玛科斯的汤姆·赫兰德和饰演“求婚者”安提诺俄斯的罗伯特·帕丁森这两位英国演员都说上了美国口音。

预告片一放出，观众的困惑几乎立刻转化为嘲讽。在一个场景中，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在集结军队时大喊了一声“Let's go!”，被网友调侃“至少他们把奥德修斯的波士顿口音拿捏住了”。更“出戏”的是，预告片中还出现了罗伯特·帕丁森的角色说出“Daddy”（爹地）这样的现代家庭口语，这让许多观众感到十分不适。

《独立报》报道指出，观众特别强调了美国口音在古希腊设定中的突兀感，许多人认为英国口音会更合适，更能体现出电影的历史感和文化底蕴。诺兰对此的解释是：他想找到“在情感而非智识层面上对观众有意义的语言”。他认为，人们总倾向于认为史诗必须听起来很正式，而他决定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消除”人们对古代世界的“文化偏见”，让这个遥远史诗与现代观众之间的“间离感不要过强”。他甚至坦言这个决定“可能会反噬我”，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选择。

如果说美国国内的争议围绕的是身份政治和语言风格，那么在故事的诞生地希腊，愤怒则更加直接而深切。这部改编自希腊史诗、部分场景在希腊实地拍摄（包括皮洛斯的内斯托尔宫、沃伊多基利亚海滩、梅索尼城堡以及雅典卫城等知名景点）、还获得了希腊政府约650万欧元拍摄补贴的电影，演员阵容中竟然没有一位希腊演员。迈克尔·弗拉米斯是片中唯一被确认有希腊血统的演员，且仅出演了一个戏份简短的配角，这无疑让希腊人感到十分失望和愤怒。

在一个学生从中学开始便阅读《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国家，荷马史诗是全民共同的文化记忆，是希腊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希腊胜利党等右翼政党批评说诺兰的《奥德赛》体现了好莱坞的Woke文化（指对种族、性别问题的特别警醒，具体到电影领域则是对多元角色的重视），将希腊的文化遗产进行了政治改造。希腊侨民媒体《Greek City Times》向剧组发表公开信指出：“希腊不只是古代文明的背景，它是一个仍然存在、充满生命力的国家。希腊人不是历史人物，我们是活在今天的人。我们希望看到我们自己的文化得到尊重和正确呈现。”

神话究竟属于谁？

这场围绕《奥德赛》的论战，最终指向了一个比电影本身更深远的问题：神话究竟属于谁？这是一个充满争议和思考的话题。

一方认为，荷马史诗早已成为整个西方文明的重要文化资产，属于全人类。神话本就容许不同时代、不同文化重新诠释，创作者理应享有艺术自由。支持者指出，海伦终究只是神话人物，并非真实历史人物，并不存在所谓绝对正确的形象。她的出生本身便充满神话色彩：宙斯化身为洁白的天鹅引诱勒达。神话的本质就是不断被讲述、被改写的故事，每个时代都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和理解它。

另一方则强调文化渊源与历史忠实。在希腊人看来，这样的选角方式“无视了这些历史及神话人物所固有的希腊文化渊源”。荷马虽未详细描写海伦的五官，但曾以“美发”“美貌”“长袍飘逸”等词形容她，唯一明确提到的身体特征则是“白皙的双臂”。他们认为，电影在改编时应该尊重原著的描述和历史背景，不应该随意改变角色的形象和特征。

诺兰本人对此有着清晰而坚定的态度。他在接受《每日电讯报》专访时回应：“这些批评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但你看，这些都是观众在实际看完电影之前所做出的批评，这些批评从来都不重要，因为批评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部电影到底在演什么。”

他以拍摄《蝙蝠侠》三部曲的经历作比：“当我刚加入筹拍《蝙蝠侠：开战时刻》时，那些漫画作家和画师们，早就已经在这深受喜爱的角色身上耕耘了将近65年。他们有着自己固定的形象和风格，但你完全不必去在意那些，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以你个人最激进有力的方式来诠释原作文本，这才是尊重原作的根本。”

“最终，我期望原作的粉丝们——即便我们所拍的，并非他们所期望的——也能欣赏我们尽力将原著搬上大银幕的诚意。”他总结道，“我所能做的，就是以最真诚的方式拍出最好的电影。它可能和其他人的做法截然不同，但这就是改编，就是艺术的魅力所在。”

有趣的是，当电影真正上映后，多数影评人指出：海伦的戏份其实很短，选角争议几乎不影响完整的观影体验。影片烂番茄新鲜度高达96%、IMDb评分8.4，实现了商业与口碑的双丰收。这或许说明，观众的关注点最终还是会回到电影本身的质量上。

《大西洋月刊》撰稿人亚当·瑟维尔认为：保守派的抱怨与历史准确性无关——“《奥德赛》是一部有魔法和怪物的奇幻电影”。只要热门电影的主角涉及有色人种，“同一批人就会炸锅”。“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历史考据，而在于他们看不得非白人和白人共享同一个银幕世界。”这反映了部分观众对于种族多元化的抵触情绪。《Salon》杂志进一步指出，这场争议揭示的是“谁有资格拥有古代故事”——荷马史诗之所以流传至今，正是因为古希腊人、古罗马人、拜占庭人、荷兰人，以及如今的一位英国导演和一位肯尼亚裔女演员，都认定这个故事属于他们。每个人都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和传承这些古老的故事。

改编经典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忠实复刻每一个细节，还是用每个时代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古老的故事？诺兰用他的《奥德赛》给出了一个回答。而人们在上映前就开始争论这部电影，这似乎已经是一种胜利，它引发了人们对于文化、历史、艺术等多方面的深入思考和讨论。

记者：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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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