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诺兰的认祖归宗与开山立派
2026-08-15 06:22:5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上周末,我抓住机会提前观看了《奥德赛》(The Odyssey)的点映场次,但观影结束后却迟迟没有动笔写长评的冲动,直到今日才终于提笔。
一方面,由于我对《荷马史诗》及其衍生作品《奥德赛》的故事背景并不熟悉,缺乏深入的理解和情感基础,因此仅将其视作一部商业大片来欣赏时,我的共鸣度和表达欲都显得不足;
另一方面,导演诺兰在看似简单的叙事框架下,将主题进行了深度拓展,拓展至一个令人惊叹的层次。我感受到,诺兰已不满足于仅仅重新演绎这部近3000年前的古希腊史诗,而是试图为西方叙事传统进行一次追溯根源的致敬,同时开创出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
鉴于《奥德赛》的宏大背景和深远目标,我无意刻意夸大其词,而是选择随心所欲地表达观感,或许能更真实地传达我的思考。
前不久,外媒Vulture耗时数月,采访了众多业内人士,包括制片人、片厂高管、经纪人、公关人员及媒体人,综合各方意见后,发布了一份“最具影响力好莱坞导演”百强榜单,克里斯托弗·诺兰荣登榜首。
尽管任何榜单都如同评分一样,仅供参考,但我认为诺兰位居榜首实至名归:在他20多年的导演生涯中,鲜有失手之作,多数电影都能实现口碑与票房的双赢。《奥德赛》上映后获得的广泛赞誉及超10亿美元的票房成绩,更是证明了诺兰仍处于创作巅峰期。
“一部绝对值得观看的史诗巨制”,这是我对《奥德赛》的初步印象,也是最为深刻的印象。
在我对好莱坞大片的认知形成过程中,《指环王》《角斗士》《特洛伊》等史诗电影占据了重要地位。尤其是当我逐渐了解到“古装史诗大片”是高风险投资后,每当有此类高成本、大制作的电影问世,我都会格外关注。
《奥德赛》无疑是一部完全符合我对史诗片期待的影片。它全程使用IMAX摄影机实拍,跨越多个国家取景,服化道精致多变、尽善尽美,场景调度和镜头语言气势磅礴,不同环境与叙事段落的主题色也各具特色。
我特别想提及影片的配乐——此次诺兰对作曲家路德维格·戈兰松提出了更为“严苛”的要求,希望减少(甚至避免)使用传统管弦交响乐,转而采用更多古老而陌生的乐器。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一段青铜打击乐,它主要出现在奥德修斯紧张不安或环境晦暗不明的场景中,那种单调、仅凭节奏控制的金戈敲击声所带来的暴力感和未知感,极具侵略性。
电影中奥德修斯“张弓后先空拉一次弓弦”的设计堪称点睛之笔。在狩猎时,这体现了奥德修斯的公平精神;而他为自己那张硬弓上弦后的一声亮响,更是英雄就位后武魂的欢鸣——谁说单弦就不能奏出美妙乐章?
接下来,让我们深入探讨《奥德赛》的故事主题。
影片所讲述的故事,既复杂又简单:奥德修斯献出了木马计,最终结束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然而,由于此计违背了宙斯的“神圣客道”(这让我联想到《冰与火之歌》中的宾客权利),希腊联军或多或少都失去了神的庇护(受到诅咒),奥德修斯更是失去了所有士兵,历经10年才回到家乡。
《奥德赛》中最大的看点,无疑是奥德修斯漫长归家路上的“痛与恨,罪与罚”。
由于木马计出自奥德修斯之手,是“共识崩塌”的始作俑者,因此他承受的痛苦、惩罚和考验也最多,他的航行路线堪称“倒霉蛋之旅”。
独眼巨人的热情款待,巨型战士的猛烈攻击,女巫的变形危机,圣牛的诱惑加餐,塞壬歌声后的献祭减员,以及与卡吕普索漫长岁月的相伴……
《奥德赛》全片几乎都沉浸在一种无法逃避的悲剧氛围中。奥德修斯开启了一个他不愿看到的时代,尽管他时刻怀有悔意,并试图弥补,但现实是世道持续恶化,阿伽门农死于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之手,沿海诸邦开始流传“海上来的人”的可怕传说……而这些人,正是他们自己。
在奥德修斯的家乡伊萨卡,同样发生了令人不齿的事情:无数男人向珀涅罗珀求婚,密谋暗害忒勒玛科斯。求婚者们一边利用神圣客道侵蚀奥德修斯的“遗产”、觊觎王位,一边又在行动上蔑视、践踏神圣客道。
这种故事基调和氛围,我们中国人基于自己的历史也能理解,比如周朝礼崩乐坏后的春秋无义战,司马氏毁诺洛水之誓后的遗臭千年和不得好死,五代十国时期的频繁动荡与民不聊生……
奥德修斯在片中难以回家,直接原因是得罪了神明,需吃尽苦头、受尽磨难;深层原因则是他需要不断消化、接受、清洗罪责,才能找回回家的本心和勇气。否则,他怎会在卡吕普索那儿待了七年——当然,鉴于电影中的卡吕普索是“披着麻袋都好看”的赛皇,这老小子不肯走也情有可原。
我更关注的是诺兰在《奥德赛》中的破立与扬弃。
电影中那些神明是否真的存在?
这看似是一句可笑的废话,甚至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因为电影中奥德修斯先后冒犯了海神波塞冬和太阳神赫利俄斯,又遇到了女神(女巫)喀耳刻和卡吕普索,神迹和神谕无处不在。
但与此同时,那些神明和神迹又似乎可以有非超现实的解释。特别是时不时在奥德修斯身边“显灵”的雅典娜,她的形象来源实际上是特洛伊被攻陷时死在自己面前的神殿女祭司——也就是说,影片中奥德修斯从雅典娜那里得到的神谕,同样可以视为源于他的悔意和赎罪心理。
当神明真实存在时,我们自然可以轻易听从神的调停和裁决……但当神明捉摸不透、飘忽不定又仿佛无处不在时,我们最终能够信任的,恐怕仍然只有世人的共识,以及人人都会遵守的准则。
因此,在电影《奥德赛》的结尾,当奥德修斯灭杀求婚者、实现正义复仇后,并未再明确依赖宙斯和雅典娜的介入来消弭仇恨,而是与珀涅罗珀一起扬帆远航,用理想中的方式终止了复仇循环。
无论是诺兰所说的“按自己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他人”,还是我们中国人更习惯讲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本质上都是人类脱离神明之后渴望遵从的文明法则。
然而,当下的世界现实也与电影中一样,文明基石受到了动摇和挑战。这或许正是《奥德赛》能够穿越古今、引发共鸣的意义所在。据徽声在线报道,此类对于宏大议题的探讨,在诺兰过去的影片中或许只是惊鸿一瞥,到《奥本海默》时期“浓度”已经很高,如今在《奥德赛》中更是贯穿全片……比起诺兰这份不断膨胀的雄心或野心,更令人畏惧的是他拥有去实现的能力和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