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和裸露本应私密，影视剧床戏为何反其道而行？亲密协调员揭秘

吴姗，亲密协调员，“香港亲密协调促进会”联合创办人，在影视圈中扮演着独特而关键的角色。

在华语影视领域，吴姗常常将片场视为自己的实验场。她期望通过自己的工作，让剧组人员和演员将对性和身体的多元认知，融入真实生活。

亲密戏与我们的现实距离

大家好，我是吴姗，是一名专注于亲密协调工作的专业人士，同时在华语地区积极推广亲密协调员的相关知识。

当我们探讨哪些场景需要亲密协调员参与时，性爱戏或有亲密互动的戏往往会首先映入脑海，比如前段时间备受国内观众讨论的《巅峰对决》。

图源：电视剧《巅峰对决》

实际上，亲密协调员的工作范畴并非仅局限于性爱戏。就像吴姗曾帮助一位演员完成独自洗澡的戏份。在这个过程中，她不仅要确认洗澡时演员的裸露尺度，还需提前准备好防水的阴部防护隔垫。

用于洗澡戏的阴部防护隔垫

此外，大家熟知的《晒后假日》和《怪物》这两部电影，也有亲密协调员的参与。虽然影片中没有性的展现和裸露情节，但涉及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的身体接触，以及未成年演员之间的情感互动，这些都需要专业协调。

图源：电影《晒后假日》

图源：电影《怪物》

亲密协调员的核心工作内容

沟通是亲密协调员工作的重中之重。他们首先会与导演进行初步交流，了解导演的创作想法和风格倾向。之后，再单独与演员沟通，因为单独交流能让演员更有安全感，更愿意表达内心的顾虑。尤其是在剧本内容不够明确时，主动与演员建立信任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

以吴姗参与过的一部短片为例，片中有两场亲密戏，剧本对每场戏的描述都极为简略。第一场戏仅表述为“男女互相缠绵抚摸对方”，第二场戏是“缠绵男女抚摸对方肌肤上的泥土”。

针对这样简略的描述，吴姗需要明确抚摸的具体动作、演员的裸露程度以及导演的调度安排。与导演沟通后她得知，导演希望在视觉上呈现两个角色全裸的状态。这时，她就要与演员确认能否接受这一要求。两位演员反馈，他们的底线是不暴露性器官，且性器官之间不能有直接接触。

接着，吴姗了解到导演和摄影师计划以侧面拍摄为主，于是开始准备防护装备。

由于这部短片是学生作品，经费有限，吴姗便亲手缝制防护装备。女演员使用的是经过改装的C字裤，原本一片式的女士内裤从侧面看不到布料，吴姗在上面额外缝了一块三角形布料并留开口，塞入从香港本地12元店购买的泡沫鞋垫剪成的三角形隔垫。男演员使用的阴部袋，则是将后面布料全部剪开再缝成袋子形状，中间开口方便男演员放置生殖器，最终袋子上半部分贴在腹部，侧边呈现全裸效果。

在另一部制作时间相对充裕且有一定资金的作品中，吴姗找做服装的同学帮忙升级了防护装备，原理相似，但手工水平有了显著提升。

国外在防护装备方面已经发展得较为完善，有不同类型和肤色可供选择。制作人员可以根据镜头需求、裸露程度以及演员对裸露的接受度来挑选合适的装备。去年，吴姗和一位演员朋友申请到香港一家基金会的资金，用于推广亲密协调员工作，其中一部分经费就投入到研发适合亚洲制作的防护装备上，目前已有五款定版。

除了沟通和防护，提供可执行的动作编排也是亲密协调员的重要工作。这既要符合导演的创作预期，又要让演员对自己的表演感到满意。例如，吴姗曾参与一场亲密戏，导演希望两个角色在肢体接触时呈现出“循序渐进的享受感”，并已有初步动作设计。

亲密协调工作遵循一定准则，若导演的设计与剧情相关且动作编排明确，会优先尊重导演的创作。于是剧组按照导演想法进行了首次排练。

导演的设计是男演员从女演员身后慢慢靠近，手搭在女演员肩膀上，女演员用手抚摸自己胸口，然后两人通过面部表情表演享受状态。但排练一两次后，导演觉得不对劲，演员似乎莫名其妙就开始表演享受了。此时，吴姗作为亲密协调员，需要帮助导演理清思路，设计可实际操作的动作。

针对导演想法，吴姗提出新的动作逻辑：男演员从后面靠近女演员，手搭在肩膀上后不要静止，而是慢慢抚摸、感受肩膀，这作为一种性邀请暗示。女演员的手不再抚摸自己胸口，而是搭在男演员手上，带着他的手感受自己的肩膀、胸口，再慢慢向下到腹部，继续向下。当两人手靠近女演员私密部位时，挪到女演员大腿上方区域，继续表演上下律动。

这个动作设计尊重了剧本设定，剧本中女主角是偏主导的角色。演员反馈这套动线有明确目标，能让他们更好理解“循序渐进的享受感”。而且所有身体接触都发生在女演员身上，女演员拉着男演员的手感受自己身体，可降低意外触碰发生概率，让演员更投入表演。

此外，根据美国演员工会的标准，亲密协调员的工作还涉及一系列专业训练，如知情同意训练、防治性骚扰训练、调停和化解冲突训练，以及性别知识培训和精神健康急救技巧。

图源：美国演员工会: Standards and Protocols for the Use of Intimacy Coordinators

亲密协调员是否多此一举？

吴姗从2022年开始接触亲密协调员工作，到2026年期间不断向行业内人士介绍这个职业，但很多人对亲密协调员存在误解。有人认为亲密协调员只负责动作设计，或是将其视为预防片场咸猪手的道德警察。还有前辈觉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已拍摄大量风月片，本地制作对拍摄亲密戏或性爱戏早已得心应手，现在引入亲密协调员是多此一举。

事实真的如此吗？

吴姗去年开始在香港浸会大学兼任讲师，介绍国际上亲密协调员的工作。很多表演系学生报名参加课程。在第一堂课上，当被问到选修原因时，有的学生表示表演作业涉及亲密戏，但老师没教如何确立自己的界限；有的学生不想与每天见面的同学有亲密互动，想知道有无替代表演方案；还有学生疑惑坚持自己底线是否还算合格演员；也有学生从已入行的朋友那里听到不好经历，想在学校学会保护自己。

因此，吴姗在课堂上会教学生一些借位技巧，包括如何与摄影机配合借位，找到替代的身体接触点。因为亲密戏是模拟性爱，性器官不会直接接触，演员需要找到替代点感受对方律动。

同时，他们也会练习确立边界。吴姗会拎着对方的手，从头顶开始逐点告知对方身体哪些部分可被触碰，以及触碰方式和力度。

但对于“演员应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问题，吴姗认为演员无法靠自己保护自己，根本在于打破沉默，引入第三方介入。

这一想法并非毫无依据。在西方国家，亲密协调员发展迅速且很快建立行业标准，正是因为2017年好莱坞爆发相关事件，揭露了传统影视系统中权力失衡现象，以及这种失衡给幕前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带来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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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即，HBO拍摄《堕落街传奇》第二季时首次引入亲密协调员职位，该剧讲述了20世纪70、80年代纽约色情产业发展丨电视剧《堕落街传奇》

有人或许会问，若导演或制片人与演员权力相对平等，亲密戏是否就不需要专人来处理，不需要亲密协调员了？

事实上，权力差异不仅存在于导演、制片人与演员之间，不同演员之间也存在权力差。

就像《阿诺拉》的女主角曾表示不需要亲密协调员，但她忽略了片场还有很多临时演员、背景演员扮演性工作者角色，她并不知道这些演员是否得到妥善照顾。

《阿诺拉》将女主角设定为一名从事性工作的脱衣舞者，也展现了其他性工作者的群像丨电影《阿诺拉》

亲密戏的脆弱性

亲密戏具有特殊性。我们看到演员表演滑稽角色，会觉得其有信念感；看到感人哭戏，会觉得演员专业。但面对亲密戏，外界往往会有揣测或不尊重评论。

例如，至今仍有很多人寻找未删减版《色，戒》观看，并对作品之外的内容进行讨论，如两个演员是否真的发生关系，或是讨论演员身体。这表明性和裸露已被社会赋予既定意义，但它们本应在私密空间发生。

然而，演员表演亲密戏时，要在有众多工作人员的环境中展现性和裸露，且影视作品面向大众，演员无法在隐去个人身份、完全安全的空间中进行表演。

电视剧《正常人》的亲密戏拍摄现场丨BBC/Element Pictures/Hulu

种种原因使亲密戏具有很高脆弱性，需要亲密协调员在现场对演员给予额外照顾。

传统影视行业重视物理安全，如拍楼顶戏不会真正到高楼，而是在片场通过CG换成楼顶环境。亲密协调员强调，表演的脆弱性不仅存在于物理层面，还存在于精神层面。他们希望将对物理安全的关注延伸到对精神层面的关注。

除了防护和确立界限，使用中性、尊重对方的用语也可保护精神安全。演员在裸露环境中表演，若还要承受物化身体或带评判性的言语，会承受额外精神压力。

所以，吴姗觉得在华语地区从事亲密协调员工作，片场就像她的实验场。她希望接触过的剧组人员和演员能将对性和身体的多元想象带回真实生活。

亲密戏的另一重脆弱性在于人体触觉感官的特殊性。亲密戏需要大量肢体接触，皮肤是人体最大器官，部分记忆会通过皮肤下的传感器直接输送到大脑，大脑又有保护机制会封存不好记忆。但当皮肤产生相似接触时，记忆可能被唤起，所以非常重视在演戏前进行大量身体接触练习。

吴姗培训机构老师分享过一个案例，在带领学生做一对一身体接触练习时，一名女演员哭了，因为这是她作为演员第一次仔细关照身体发出的信号。

她可能感受到身体某些部位非常灵敏，某些部位需要额外照顾，但平时却忽略了。

身体接触练习还能帮演员厘清可能触发创伤的接触。经过练习，演员了解自己身体实际感受后，才能告诉对手演员自己身体的界限。

影视作品有必要拍亲密戏吗？

吴姗与徽声在线同事曾探讨过影视作品是否有必要专门呈现亲密情节或性爱情节。

她认为有必要。大部分影视作品讲述人或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身体是人的载体，人与人互动包括肢体互动。在一些影视作品中，不展现亲密情节或性爱情节，观众可能难以理解相关角色或剧情走向。

另一方面，当前社会的性脚本较为传统、单一且枯燥。而影视作品传播率高，能有效改写我们的性脚本。

前段时间，香港教育局发布性教育支援教材，其中提到两个青少年一起做作业时，一名男学生有生理反应，给出的建议是“立刻离开现场”或“一起去打羽毛球”，这反映出性教育现状的不足。

图源：香港教育局支援教材（单元3.1“合乎情礼的亲密关系”第二部分《青少年与亲密关系》）

若在学校学不到充分性知识，人们的性知识从何而来？可能更多从色情片获取。但频繁通过色情片习得性知识并运用到真实生活中，对建立健康亲密关系有很大阻碍。

就像电影《好东西》中，铁梅会为自己衣服在未经同意下被撕烂感到愤怒，小马也震惊从AV学到的技巧不能让对方感受到情趣。

图源：电影《好东西》

大家可能仍觉得亲密协调员工作新鲜，即便在国外发展完善也不过十年内的事。

但吴姗在美国媒体报道中看到，亲密协调员的雏形可追溯到30年前。1996年电影《惊世狂花》中，所有亲密戏份动作设计由演员Susie Bright完成，当时她署名技术顾问，可见30年前影视行业就有人意识到亲密戏需要专人处理。

Susie Bright在《惊世狂花》中客串了一名酒吧服务员丨Susie Bright’s Journal

做了亲密协调员后，吴姗会关注片尾工作人员名单，尤其作品中有性或性暴力情节时，看到亲密协调员署名会感到安心。

亲密协调员Ita O'Brien在电视剧《性爱自修室》结尾的署名，该剧是Netflix第一部聘用亲密协调员的作品丨《性爱自修室》第一季第一集

2017年之前，吴姗喜欢日本导演园子温和韩国导演金基德的作品，但后来这两名导演受到指控，她心情复杂，怀疑自己以前的喜爱是否助纣为虐。

所以，亲密协调员除改变行业内部工作环境、加入多元性知识外，还能保护观众。

就像片尾常出现“没有动物在此片拍摄过程中受到伤害”的提示，聘请亲密协调员或在片尾看到其署名，也是在告诉观众“没有人类在此片拍摄过程中受到伤害”。

以上，谢谢大家。我是吴姗。

文章结合演讲稿及演讲整理而成

策划：酸‍‍

剪辑：大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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