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十年影视浪潮,《蜂蜜的针》展现的幽默与残酷|专访编剧李樯
2026-04-04 19:56:0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李欣媛
徽声在线编辑 | 姜妍
2005年,对于中国电影界而言是一个值得铭记的年份,李樯编剧的电影《孔雀》在柏林电影节上斩获评委会银熊奖,这一荣誉不仅为影片增添了光彩,也让李樯的名字开始在业界崭露头角。然而,面对这份荣耀,李樯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淡淡地说:“我的喜悦在追求喜悦的路上已经悄然蒸发。”这句话,仿佛成了他编剧生涯的一个微妙注脚,预示着他在创作道路上的不断探索与自我超越。
时光荏苒,十年后的2016年,李樯完成了剧本《蜂蜜的针》,这部作品历经十年的等待,终于在银幕上与观众见面。对于李樯来说,这份迟来的喜悦并不如预期般浓烈,他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将心爱之物藏于秘密之地,却因遗忘而失落,十年后意外重逢,虽惊喜却也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3月28日,电影《蜂蜜的针》在全国范围内公映,这部汇聚了袁泉、耿乐、宁静、俞飞鸿、齐溪、陈冲等众多实力派演员的作品,在当今电影市场环境下,其阵容与故事都显得尤为难得,几乎成为了一种“不可能”的存在。
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在这十年间,银幕上鲜少出现像“支宁”这样复杂多面的角色。她,在某种程度上,符合当下类型片中“恶女”的形象——冷酷无情,为了一种偏执的渴望和存在的证明,不惜走上犯罪的道路。即便将支宁置于李樯过往的创作中审视,她也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李樯笔下的女性角色,如《孔雀》中的“姐姐”,《立春》中的“王彩玲”,以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的“姨妈”,都以其鲜活可爱的形象深入人心。而《蜂蜜的针》中的支宁,却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背离“普通”的道路,用毁灭性的行为来对抗压抑孤独的生活。
李樯在创作支宁这一角色时,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回忆道,当年制片人、导演袁梅向他推荐了德国小说《一个好女人》,他被书中那个看似平凡却突然走向犯罪深渊的角色深深吸引。这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打破了李樯以往对犯罪者的认知,让他意识到普通人的日常犯罪往往更加残酷和真实。他感慨道:“犯罪离我们每个人都近在咫尺,如影相随。”
十年后再回首,李樯认为《蜂蜜的针》的故事准确性并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它依然保持着独特的魅力和自足性。
01 支宁与王彩玲:截然不同的灵魂
《蜂蜜的针》通过支宁断断续续的自白,逐渐揭开了她的内心世界。她在农科院担任研究员,整日与植物、昆虫为伴,没有亲人、朋友和爱情的陪伴。在外界眼中,她乏味、呆板、无趣,甚至她自己也这么认为。这一角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李樯的另一部代表作《立春》中的王彩玲——同样相貌平平、不善社交、与爱情无缘。然而,在李樯眼中,支宁与王彩玲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王彩玲是固守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一个人,她有着对巴黎歌剧院的向往和对成为伟大歌剧演员的渴望,只是命运未能成全她的梦想。而支宁则是一个在生活中随波逐流的人,她对生活失去了激情,几次不愉快的感情经历让她关闭了自己的五感,不再想与这个世界打交道。直到偶然遇到阚天天、寇逸等人,才激发了她的自我意识。”李樯这样解释道。
“自我”是区分支宁和王彩玲的关键,也是理解支宁蜕变的入口。电影中几处细节描绘了支宁对人生的惘惑和疏离:她以自己的能力考上农业大学为最佳安排,顺水推舟地爱上了植物和昆虫;老板对她多了几分关心,她便误以为自己爱上了他。从始至终,支宁从未真正正视过自己的感受和欲望,而长期缺失的爱意也在无形中不断膨胀。
直到老同学阚天天的出现,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引发了支宁内心的风暴。在原著中,两人早早就建立了“一般女友”的关系,后来自然而然地重新联系起来。但李樯选择制造一场激烈的偶遇——阚天天在一次车祸时遇见了街边的支宁。他解释道:“风起于青萍之末,一个微小的东西也会带来一场风暴。偶然的擦肩而过,就可能导致一个人命运的改变。”
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张扬个性的阚天天激发了支宁对欲望的渴求,她将文学讲座上的主讲人寇逸视为自己爱情的目标,陷入盲目狂热的欲念追逐之中。她义无反顾地替寇逸伪造杀妻证据,用同谋关系绑定彼此,并不断清除阻挡在他们关系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在支宁误以为阚天天与寇逸有染的那晚,她在桥上默念:“这是命运中的恩宠时刻。”李樯说,这是一切情绪累积的临界点,“她特别想有自我,要与过去的生活割袍断义。”
“恩宠”两字为故事增添了一丝讽刺的意味,支宁想要找到自我的时刻,恰是起杀念的一瞬。李樯表示:“有人说这是一个存在主义的悲剧,我是同意的。生活可能就是庸碌无意义的,每个人都在寻找意义。意义是你的选择、你的决定,这一刻你是有自由意志的。你为你的命运、你的选择勇敢地承担结果,那你就变成了一个所谓自由的人、自我实现的人。”
在李樯看来,支宁看似在用命案来强行拉近她与寇逸的关系,实际上不过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求自我。严格意义上说,支宁并不爱男人。这是一个无关爱情的故事。
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在李樯的作品中,爱情总会出现,但很多时候爱情并不是真正的主角。他并没有把爱情放置于高位,认真书写其中的迷离和缱绻,只不过爱情不可避免地在生命中占据着一定的位置。面对如今年轻观众对爱情题材作品的抗拒,李樯表示理解:“爱情是美好的,但我也认为它在人生中并不占有多大比重。爱就爱,不爱拉倒,这更能表明现在人都有自由的意志和自我的选择,这是个好事儿。爱情有那么多的耗损,何必非要爱,我觉得算是一种进步吧。”
02 黑色幽默的制造者
李樯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蜂蜜的针》的剧本创作。在闭关写作期间,他很少与外界交流,只会在一些“怀疑时刻”找朋友聊一聊,通过外界参考来校正自己的创作方向。然而,在写《蜂蜜的针》时,李樯却鲜少怀疑自己,他坦言:“这个故事在我心里非常清晰。”
尽管故事清晰,但李樯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将一个1991年的德国小说改编成中国故事,并非易事。有枪国家和无枪国家的差异决定了犯罪手法的不同,而犯罪手法的不同又影响着故事的犯罪逻辑。为了改编得本土化,李樯需要把整个故事的人物关系、人物性格全部推倒重来。他比喻道:“小说相当于一个花盆,我必须要在里面种植我要的植物。”
对于观众对原著大幅改动的反馈,李樯表示接受。他认为一部好的电影就是要让观众参与分析,不要傻乎乎地只是喂养观众,得让观众参与到分析人物的过程当中,哪怕观点不一样,也是挺好的事情。
电影《蜂蜜的针》(图源:豆瓣)
在所有评价中,唯一让李樯有些不认同的是外界对于他台词风格的看法——认为不够生活化。他解释道:“这不是一个现实主义的电影,它是寓言体,像一个暗黑的成人童话。台词怎么能说日常中的话呢?并且,我认为台词就不应该是完全口语化的,生活中说的话搬到银幕上有什么意思?经典的剧作法中有提到,生活中的话不叫台词,台词必须有心理动作、有潜台词、有非常复杂的动机。”在李樯看来,艺术世界的真实和生活中的真实是两码事,台词从来就不该是日常交流的口水对白。
《蜂蜜的针》里的台词短促且精炼,甚至李樯并不避讳使用可能稍显情感色彩浓烈的形容词或生命、爱情、死亡这些虚空的词,让台词语境跳脱出现实框架。比如支宁站在窗外看着寇逸和孩子们吃火锅时心中感念:“我突然对人类社会和人类产生无限的思念,而只有死亡会断了这种思念。”为了避免台词堆叠在一起有冰冷的距离感,李樯会时不时放置一些难以察觉的黑色幽默。这种冷冷的幽默在李樯之前的作品里也随处可见:《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姨妈穿着红色毛衣游泳;《立春》里王彩玲穿着礼服跑去跳楼。只是荒诞总会生出一丝阴郁与惆怅。李樯说,他看到有观众用“牙酸”这个词来形容《蜂蜜的针》里那些幽默背后的余味。
电影《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图源:豆瓣)
私下里,李樯也是个幽默的人。采访中他乐于通过反讽、揶揄的方式解构一些难以解决的、严肃正经的事情。他保持辛辣的同时,也把这种辛辣放到故事中去。他感慨道:“我觉得幽默来自一个人的忧伤,幽默会成为他抵抗这个世界的一个润滑剂。幽默是一种保护色,是抵御别人同时保护自己的大智慧。所以幽默的人都特别可爱,幽默的人是真正吃透人生的人。”
03 在困惑中坚守与观望
在等待《蜂蜜的针》上映的十年里,李樯并未停止创作的脚步。自2014年的《黄金时代》之后,除了《蜂蜜的针》以及一部待公映的电影外,他还担任了网剧《外婆的新世界》的编剧和制片人。
《外婆的新世界》(图源:豆瓣)
“我还是在做编剧,做我自己作品的监制,这样跟出资方、主创沟通起来方便一些。”李樯目前主要还是在写电影剧本,只是写的同时要分出一定的精力不停地找资方、谈主创。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感知到电影环境的变化——资金越来越难找,演员也越来越难敲定。在李樯的记忆中,大家对电影是有理想精神的,但现在演员更看重的是这部戏对他们的价值。这种情况让李樯很多时候感到错愕。
各种交谈里,“数据”成为继“票房”之后李樯频繁听到的又一个词。各种数据反馈让李樯时常有些惘然。他能理解资方因为成本压力而期待一个票房或者数据出色的作品,但是他恐惧的是电影类型的单一化以及观众的审美疲劳。“大家都希望有票房,但是你不能因为某种类型比较赚钱就都奔向这个类型,这会导致电影的丰富性越来越弱。”
逐年走低的市场大盘加上观众开始“逃离”影院让不少创作者陷入困惑。“写让观众喜欢的东西”变成了新的趋势,但李樯只觉得这好像在喊一个空洞的口号。“因为观众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了。”他感慨道。
编剧李樯(图源:豆瓣)
短视频、短剧等内容产品的出现会对电影造成怎样具体的影响?李樯目前还不是很明晰,但是他能感知到电影市场所经历的一切。“一如当年有声电影对于无声电影的冲击。”在他看来面对一个时代的变迁一切定论都需要时间沉淀现在太喧嚣了而他也处于忐忑之中。
李樯偶尔也想过缘由但更多时候得到的都是困惑。“我觉得可能也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事情可能跟大家的生存压力有关系大家不再寻求外部的慰藉了生存是最重要的东西其他东西就轻若鸿毛了。”
但对于李樯来说电影还是举足轻重的。时代变化裹挟着他往前走他接受如果有一天电影没了这个行业真的没有剧本可以写了也没人拍了他就去拍短剧。但电影还有一天他就还想再坚持一天因为他熟悉电影喜欢电影。
漫长的等待很容易消磨一个人的意志钝化一个创作者感知生活的能力以及浇灭一个编剧对于写作的热情可李樯还在写。“我想写一些与众不同的故事。”更多时候他在期待一个好的电影环境。“如果大家的需求都是功利性的那一些很特别的东西就很难找到出路。”
观望是李樯如今的日常。“这是一个望洋兴叹的事情”他深知很多事都是人力难以抵抗的于是他选择接受放下情绪埋头做事继续去写继续找投资。“悲观乐观都不解决问题既然这样我就别悲观了。”李樯发出一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