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闪耀时》：探寻过去如何启迪未来之路

由吴磊、黄渤、高叶领衔主演的影片《群星闪耀时》，在去年暑期档曾掀起观影热潮，如今依旧是国内院线备受期待的电影佳作之一。

在国产硬科幻领域，《群星闪耀时》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巧妙地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天体物理与历史年代相融合，如同《三体》一般，同时在主题的开放性上，实现了两种截然不同观念的天衣无缝结合。

从电影的两位核心主创身上，我们便能察觉到这种独特之处。

总策划王红卫最为人熟知的监制作品是《流浪地球》，这部作品所支撑的“中式科幻”精神内核，闪耀着集体主义、计划体制的宏大光芒。

而监制黄建新的导演代表作，包括以《黑炮事件》为代表的“先锋三部曲”以及以《背靠背，脸对脸》为代表的“都市三部曲”，这些作品在社会学观察的背后，蕴含着第五代导演的人文关怀与批判精神。

从实际呈现效果来看，主创团队成功地将这两种元素融合，让不同偏好的观众都能在电影中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往昔与今朝的交织

《群星闪耀时》提出了一个极具反常性的高概念——“过去拯救未来”。

“2035年，三名中国航天员在返回地球途中遭遇突发险情，与地面指挥中心彻底失去联系。就在希望即将破灭的绝境中，他们意外收到一条来自1970年的神秘信号，他们该如何求救？隔着65年的科技鸿沟，过去能否成为拯救未来的关键……”

按照技术发展的一般规律，未来无疑会领先于现在，更全面地优越于过去。然而在这部电影的剧情里，由于太空飞船在粒子风暴的干扰下进入虫洞，意外地与65年前的时空相遇，那个“一穷二白”年代里的科学前辈，竟成了星际迷航者唯一的希望。

电影的重点并非论证哪个时期的科技水平更为先进，因为这一点无需多言。创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是突出过去与当下之间始终存在的紧密联系。

换言之，历史既没有走向终结，也没有出现断裂，而是以或明或暗、似有若无的形态延续至今。历史的某个片段，可能孕育了现在，也可能埋葬了未来。如何理解“昨天”、“今天”和“明天”的关系，决定了观众对这部电影最基础的观感。

在这一点上，英国诗人T·S·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中写下的那句话，是快速穿透剧情的一把钥匙：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

艾略特的意思是，所谓历史，不过是循环往复；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的重现。

这听起来颇为抽象，但它就像广义相对论里的虫洞，在科学领域有着诸多相关佐证。有句话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而牛顿、爱因斯坦、海森堡等一大批人类历史上的顶尖科学家，同时也都是哲学的坚定拥护者。

科学与哲学，从来都不是对立的，正如历史很多时候可以作为现实的镜像，映照出我们的过去与未来。

套用在《群星闪耀时》的剧情中，20世纪70年代的科研工作者赵吉虎（吴磊饰）第一次接收到郑同舟（黄渤饰）等人发来的求救信号，面对众人所说的“我们很危险”，这句话堪称全片的点睛之笔。

表面上看，这五个字是未来的宇航员发出的，是老郑他们在求救，而赵吉虎只是转述了老郑他们的求救内容。但创作者在这里的用意，似乎既是在让赵工提醒同仁——“咱们所处的时代很危险”，也是在提醒观众，片中赵工所处的时代充满了凶险。

天体物理学中的时空折叠概念，在整部影片中绝非闲笔，而是被形象地喻示为历史发展的曲折性。就像时间可能会被扭曲，历史上经历过的波澜动荡，在条件齐备的情况下，亦有再次重演的危险。

卡尔·马克思早有预言：“历史是会重复的。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闹剧。”

遗世独立的风采

若用一个词来形容主人公赵吉虎的人格，那便是平凡而不平庸。电影对此有着诸多细致的展现。

比如，为了给首长演示老郑等人遭遇的虫洞，赵吉虎遍寻工具无果后，毅然扯下了印有革命标语的巨幅红布，将其铺在桌面，为此遭遇了领导的严厉指责。

从这一细节可以看出，赵吉虎心思单纯，缺少“政治正确”这根弦，他身上的冒失轻率，在特殊年月足以招致严重后果。

但赵吉虎之所以这么做，就说明在他的价值体系里，解决实际问题是比“讲政治”重要得多的事情。那些旁人看来需要绝对服从的，在他心里其实并不具分量。

对于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科研工作者而言，独立思考能力是必不可少的条件，而独立思考的前提，则是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

电影中另一处剧情，无疑是对这一点的深化，那便是赵吉虎在众人热烈庆祝时冷静反省的一幕。

这一幕拍摄得极为精彩，营造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强烈既视感。这样一种不屈从于情绪而臣服于理性的忧患意识，在国产电影中实属罕见，会让人很自然地联想到诺兰的《奥本海默》。

当然，不偏听偏信，基于专业逻辑，保持独立判断，无论是在狂暴酷烈的当时，还是在今天，都是专属于极少数人的宝贵禀赋。

赵吉虎所处年代的酷烈，是通过李乃文饰演的领导李惠穷来体现的，后者针对赵吉虎的言辞，不乏上纲上线式的指责。

但通篇而论，编剧对于李惠穷的设定，还是突出一个“雷声大雨点小”，即主观上没有“对人不对事”的恶意，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借题发挥”，他的严厉和责难，甚至可以理解成对于单位小白的保护。

这种对于狂暴背景的淡化处理，是创作者为了完成创作必须掌握的技巧，也是我们作为观众可以理解的——虽然在反映历史这件事上，哪怕差了一点，其实就意味着差了全部，但适度的艺术处理也是必要的。

例如在一个虚构的赵吉虎背后，有着无数个真实的赵九章、萧光琰、姚桐斌们，这些归国科学家曾如群星般闪耀，也在同一时段相继陨落，他们的故事令人动容。

只有洞悉了这一切，才能真正明白在影片那巨大的历史留白里，当年最大的困难和不容易究竟是什么。

古为今用的智慧

在《群星闪耀时》里，赵吉虎给坐标纠偏的关键，是他意识到“他们的世界和我们是反的”。

这句承上启下的台词，其实蕴含着深刻的韵味，它为我们增加了理解这部电影的第二个层次。

如果说第一个层次意在强调过去与现在的紧密连结，那么这第二个层次，则是提醒我们，从过去到现在，现实可能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以至于过去和现在的差别，并不仅仅取决于新旧程度，更本质的不同，是在人的意识、价值观和思维模式上。

外在的物质世界，只是浮于表面的浅层现象；内心的精神世界，才是世殊事异的深层原因。

毕竟社会的进步，终究是由观念所推动的，而不是由物质条件、技术条件和经济条件的演化天然触发的。后者加起来，也只是社会进步的不充分必要条件。

因为从根源上说，正是不同的观念，决定了这些东西是否能得到发展，往哪个方向发展，以及最终能发展到哪一步。观念的力量，不容小觑。

人们遗忘历史教训的速度，总是快于对历史经验的铭记，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

赵吉虎强调的那句“世界是反的”，既是历史经验，也是历史教训。很多在后来人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情，如小到听一首歌、穿一种衣服、染一个发型、看一部电影，从前的人去做，都要遭遇无尽的阻力。

因此，以当代的生活经验去简单代入过去的日常，就变成了最典型的刻舟求剑，由此得出的历史印象，多半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是一厢情愿的稚嫩想象。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文艺创作者，会对数学、物理、化学这类自然科学的笃信者们寄予厚望。

原因在于，自然科学的普遍性，为它赋予了一份超越性。它的直白与纯粹，如同一把“以不变应万变”的标尺，在人文精神和社科理想已经千疮百孔之后，它尚能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来验证不同时代的观念水位，映照不同时代的精神面貌，为我们提供宝贵的启示。

有些时代，是实践大于理论；有些时代，则是理论压倒实践。每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面貌。

就影片本身来说，《群星闪耀时》是一个过去拯救未来的故事；就现实意义而言，它更是一个过去启发未来的故事。

可究竟是过去的什么启发了未来，是集中力量办大事、一声令下搞动员；还是实事求是、尊重规律、尊重知识分子，每个人或许都有不同的答案。这取决于个人的价值观和思考方式。

虽然从镜头语言上看，不分昼夜的“手搓计算”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其中蕴含的感性效果也不言而喻，但无论是依据史实，还是深入剧情的内核，就不难发现创作者的另一番表意：真正让一个社会脱离险境的关键，是求真务实的精神。这种精神，是社会进步的基石。

路径和方法如果错了，再大的努力也是南辕北辙。如同在走路之前，要把鞋子里的沙砾倒掉，在倒掉沙砾之后，要看清前行的方向，才能走得更远。

鲁迅曾说，我们不缺埋头苦干的人，也不缺拼命硬干的人，那我们缺什么样的人呢？《群星闪耀时》给出了自己的深刻答案。

No.7025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臧否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欢迎点看【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