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仙到蜘蛛侠:观众偏爱“活人”英雄,拒绝天选之子救世主
2026-08-06 16:56:3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崭新之日》尝试从庞大的漫威宇宙叙事中抽离,将焦点重新聚焦于彼得·帕克这一角色,致力于塑造一个更加立体、有血有肉的个体形象;而《八仙》则通过为八个原本抽象的神仙名字注入鲜活的人性欲望、真实的生活质感以及彼此间细腻的相处时光,实现了角色的深度挖掘。一部作品在做减法,剥离冗余元素,另一部则在增添细节,丰富内涵,两者殊途同归,共同指向了塑造“活人感”英雄的必要性。
作者:矜语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近期,影院内的头部影片竞争激烈,堪称“神仙打架”的盛况。
一边是国产动画《八仙》,它让八个家喻户晓却形象模糊的神仙重返人间,焕发新生;另一边则是漫威的《蜘蛛侠:崭新之日》,让彼得·帕克在经历遗忘咒后,首次真正独自面对生活,开启新篇章。
这两部影片虽源自截然不同的电影工业体系,但它们成功的原因却意外地相似:观众重新爱上了那些充满“活人感”的英雄。
这背后反映的是观众对同质化英雄形象的审美疲劳。近年来,无论是神话改编作品还是超级英雄电影,英雄角色往往被简化为功能性的符号。有趣的是,这两部电影各自面临着相反的挑战——八仙虽名声在外,却缺乏当代观众能共鸣的人物记忆;蜘蛛侠则经历了太多故事,彼得·帕克个人的生活反而被庞大的漫威宇宙所掩盖。
最终,它们都将更新的方向、新鲜感的来源,回归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上:如何重新塑造一个真实可信的人物。
英雄从符号回归人性
观众近年来对神话动画和超级英雄的疲惫感,并非源自题材本身,而更多是因为英雄角色逐渐沦为功能性的符号。神话人物反抗命运,超级英雄拯救世界,随着世界观的不断扩张,角色身上的生活气息却日益稀薄。
《八仙》与《蜘蛛侠:崭新之日》的共同之处,就在于它们成功地将英雄从符号还原为了有血有肉的人。
国产动画在《哪吒》取得巨大成功后,逐渐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神话改编模式。熟悉的传统人物被重新设定为遭受误解的个体,通过反抗天命完成自我证明,再辅以东方视觉奇观来支撑最终决战。这一模式在《白蛇》《新神榜》等系列中一度奏效。然而,当越来越多的神话人物开始共享相似的经历时,熟悉感也逐渐演变成了疲惫感。
《八仙》选择避开又一个“天选之子”的设定。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话几乎人人皆知,但若要完整说出八个人的名字,很多人可能会一时语塞。传统的八仙故事分散在古籍、戏曲和民间传说中,缺乏一条适合电影改编的成团主线。这个IP虽然知名度极高,却未能形成当代观众共同拥有的人物记忆。
因此,这次的动画并没有急于复述八仙过海的故事,而是从八个人尚未成仙时写起,让他们因各自的现实目的而临时成团。
吕洞宾擅长画饼充饥,钟离权则喜欢拆台揭短,韩湘子精于计算收益和分成。铁拐李熟悉市井生存之道,一听有利可图便顺手带上蓝采和。何仙姑在一旁判断风险,曹国舅嘴上嫌弃却身体诚实地跟着队伍走。张果老则靠装晕碰瓷来讨生活。
传统中的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在片中变成了几种非常现实的生存状态。
《崭新之日》则面临着相反的情况。
蜘蛛侠的知名度无需多言,荷兰弟版的彼得也经历了足够多的大事件。问题在于,漫威几乎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连成长过程都经常由其他英雄协助完成。
这种被催熟和依附的感觉,从《美国队长3:内战》中就已经显现出来。
荷兰弟版蜘蛛侠没有自己的银幕起源故事,也没来得及形成一套独特的英雄伦理观,钢铁侠便走进他的卧室,将他带到了复仇者的机场大战中。这个高中生跳过了在街区成长的过程,直接参与了成年人之间的战争。
这也与索尼和漫威当时的合作方式有关。那时蜘蛛侠刚刚回归漫威宇宙,需要迅速融入已经成熟的世界观中。他尚未建立自己的生活和人物关系,就先承担起了宇宙拼图的功能。漫威给了他一个远超年龄的舞台,也让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带着强烈的依附感。
2017年的《蜘蛛侠:英雄归来》曾尝试摆脱这种关系。彼得不断向托尼证明自己配得上那套战衣,后来穿着最普通的装备独自击败了秃鹫,结尾还拒绝加入复仇者联盟。
影片中最精彩的部分也发生在大事件之外。舞会、考试、暗恋以及彼得坐进女友父亲的汽车才发现秃鹫真实身份的紧张情节,都让超级英雄的危险与校园生活紧密相连。彼得会迟到、会犯错,也会在英雄身份和青春期之间手忙脚乱。他在这些狼狈中拥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纽约。
然而,这次独立很快被后续的故事所收回。
复仇者联盟系列的《无限战争》和《终局之战》让彼得正式进入了复仇者的成人世界,也进一步确认了托尼近似父亲的位置。因此,19年的《蜘蛛侠:英雄远征》看似让彼得离开纽约去度过一场欧洲假期,实际上仍在钢铁侠的身后打转。一次高中生旅行最后成了接班钢铁侠的大型面试。
而后续的《蜘蛛侠:英雄无归》让彼得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沉重选择。梅姨之死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代价,但他仍然坚持拯救那些注定死亡的反派,并在最后接受遗忘咒以保住整个世界和身边的人。
只是其中三代蜘蛛侠同框、旧反派回归和多元宇宙奇观占据了太多注意力。两个前辈确实帮助彼得走出了仇恨,也让这场成人礼继续借用了过去的经验。荷兰弟版彼得自己的变化被挤到了怀旧盛宴的边缘。
直到电影结尾他搬进出租屋独自缝好新战衣时,这一版蜘蛛侠才终于抵达了许多蜘蛛侠故事原本的起点。于是,《崭新之日》得以顺利拍摄彼得成长之后的生活。
遗忘咒过去四年后,纽约仍然记得蜘蛛侠但彼得身边却已经没有人记得他。失去梅姨、MJ和内德后他将全部时间投入到了英雄工作中。蜘蛛侠在城市里轻车熟路但彼得的生活却缩成了一间破旧公寓。不断救人既是一种责任也成了他逃避生活的方式。
据徽声在线报道,《崭新之日》爆火后观众的许多讨论也重新回到了托比·马奎尔版蜘蛛侠。大家怀念的不是童年记忆而是那种朴实无华的平民英雄形象。托比版彼得会失恋、迟到、交不起房租也会因为一次救人错过工作和约会。他的英雄行为总会渗透到第二天的生活中留下琐碎又难堪的后果。
荷兰弟版彼得以前同样拥有校园喜剧的元素但身后却一直有高科技战衣和成年英雄为他收拾残局。恰恰是这次新片中的破旧公寓、无人处理的伤痛以及那束送给已经不认识自己的MJ的花终于让他的选择有了生活的重量。
《八仙》同样将人物置于具体的生活场景中。
影片没有仅依靠方言和性格标签来制造烟火气。八个人会算账、拌嘴、互相拆台也会在饭桌上走向和解。他们最初坐上同一张桌子是因为各有盘算等到最初的利益关系结束后仍然愿意站在一起这个草台班子才真正有了集体的形状。
两部电影采取了相反的策略。《崭新之日》试着从庞大的漫威宇宙中退后一步将镜头重新交给彼得;《八仙》则为八个空泛的名字添上了人的鲜活欲望、生活质感和彼此相处的真实时间。
一个在做减法一个在增细节但最终都指向了塑造“活人感”英雄的必要性。
责任与生活让“具体的人”更加立体
让英雄拥有缺点和烟火气只能解决亲近感的问题。真正让一个英雄形象成立的,是TA如何面对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
《八仙》与《蜘蛛侠:崭新之日》都在重新诠释责任的含义。八仙要从私人欲望走向公共责任而彼得则要在过量的责任之外保住自己的生活。
《八仙》对传统神话最有意思的改写是将仙的意义放回人间。
影片中的蓬莱依然华丽无比巨鳌托起仙岛鱼车穿行云道青绿山水构成了古人想象中的超然仙境。然而它的运行方式却相当接地气各路神仙必须遵守“有求必应”的原则满足百姓求财、求姻缘、求功名的愿望。
这些设定将神力和神仙存在的意义分开了。法力决定一个人能够做到什么而凡人的信任则决定TA为什么要去做。神仙看似住在云端但工作仍要回到人间。仙的价值最终要由它和普通人之间的关系来证明。
八个人为了掩护挖地道而临时开设了“扒仙道观”。道观起初只是骗局的一部分但随着门外古树挂满祈愿红绳越来越多的人把生活里的难处交给他们一个临时冒用的名号开始产生了真实的分量。
被人需要起初只是计划之外的麻烦后来却成了一份推不掉的责任。他们完全可以承认骗局、卷钱离开也可以在百姓真正陷入危机时返回。仙性就发生在仍有退路却决定留下的那一刻。
天庭的册封只是迟到的确认。他们成为八仙的理由早已在人间完成。
影片开场也悄悄描绘了吕洞宾的底色。他冒险救下一船人最后反被众人关在船外落进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典故。救小女孩时使用的滑轮借力又在结尾与何仙姑联手对敌时重现。吕洞宾从来不缺偶然出手的善意。八仙这个集体带来的变化是让一次多管闲事变成了可以反复实现的承诺。
《崭新之日》里的彼得则面临着另一种责任困境。
片中有警探提醒他不要把工作与生活绑得太紧。可蜘蛛侠每天都在回应城市的求救而彼得却不再向任何人表达自己的需要。责任慢慢变成了一道墙,帮他隔开了孤独也隔开了所有可能重新建立的关系。
因此这一次的成长不再要求彼得承受更多失去。他需要停下来求助承认自己仍然需要别人也允许彼得·帕克重新回到普通生活中。
影片没有用魔法恢复MJ和内德的记忆内德记得蜘蛛侠曾经救过自己一直想找到他当面道谢却认不出站在面前的老朋友。彼得也不能拿从前的感情要求他们回到原位只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获得信任。
八仙与彼得的成长由此形成了两个相反的方向。八仙原本只有各自的生活后来学会了回应陌生人的期待。彼得已经把自己完全交给了陌生人现在需要承认自己的感情、孤独和日常同样值得保护。
当然两部电影都没有彻底摆脱大宇宙的诱惑。
《崭新之日》进入后半段后琴·格雷、变种人、损害控制局和能力抑制装置接连登场。彼得好不容易拥有了一部相对完整的个人电影它又需要承担连接漫威后续故事的任务。
好在这些延伸没有替彼得完成最后的选择。怎样面对MJ和内德怎样让蜘蛛侠不再成为逃避生活的藏身处仍然只能由他自己回答。
《八仙》也请来孙悟空解决凡人与杨戬之间的战力悬殊问题又用杨戬的身份疑云留下了续集的入口。电影前面一直相信凡人的智慧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还是忍不住请猴哥来镇场。这个救场足够热闹也多少削弱了八仙自己完成英雄选择的力度。
影片的八人群像同样没有完全展开。钟离权、吕洞宾、何仙姑和韩湘子的传承线相对完整其余几个人物更多负责笑点、技能和团队位置。百姓承担着许愿、受难与感谢的功能但具体生活仍然有些单薄。电影强调神仙要回应人间却没有为这片人间留下足够多清晰的面孔。
这些失手也反过来说明两部电影一旦急着替大宇宙服务人物便很容易被挤回边缘。所谓活人感也远不止生活压力和几句自嘲。真正支撑人物的,是英雄行为对其生活的连锁反应在这些反应之后观众的代入感才能落地。
这或许也是两类成熟IP眼下共同的破局方向。国产动画不必只寻找下一个尚未开发的神仙还可以重新理解古老人物与当代普通人的关系。超英电影也不必每次都靠下一场宇宙危机来恢复新鲜感重新拍好一个完整的个体依然能让类型恢复生命力。
这个暑期档的“神仙打架”最后仍然以人争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