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巨星齐送别,施南生如何成为香港电影最重要的女人?
2026-08-04 22:57:5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目录】
01 电影圈集体送别施南生
02 富家小姐的前半生
03 遇见徐克
04 那个邪门的男人
05 一部不为人知的邪典电影
06 复杂的政治立场
07 成为男人世界的核心人物
08 施南生和徐克最深的羁绊是什么?
09 大s干爹封杀王祖贤,施南生带头抗争
10 香港两次集体抗争事件
11 2003年位于政治漩涡
12 传统贤妻
13 丁克,离婚,独居
14 如何评价施南生?
作者丨伊莎贝拉
2026 年 7 月 13 日,香港著名电影制作人施南生于香港跑马地养和医院离世,享年 75 岁,去世的原因是“细菌感染引发多重器官衰竭”。
由于施南生没有孩子,父母早已去世,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长期生活在美国,这次也没有公开露面,故而,她的身后事,统一由她和前夫徐克共同创办的“电影工作室”来安排,前夫徐克也成为此事的全权负责人。
施南生去世当天,徐克深夜走出医院,向媒体证实死讯,答谢各界关心:“她希望大家对她的离别、难过与思念,都可以化作温暖的力量,去接受她的告别。愿她安息,她的精神会与我们同在。”
8 月 2 日,施南生追思会如约而至,主题为“南生安歌ENCORE NANSUN”。
很多名流巨星前往吊唁,我们能看到一众耳熟能详的姓名。
现场布置成花海,简洁优雅。
徐克一早到场打点。
让我们大体看一下追思会的现场,看看施南生强大的凝聚力。
除了众多的香港电影人,内地冯小刚、贾樟柯、李冰冰、张静初等人去了;台湾蔡康永、张艾嘉、桂纶镁等人去了;而像洪金宝、余安安等,本身已经腿脚不便、行走艰难,也都坐着轮椅、拄着拐杖去了;久不露面的唐鹤德也去了。
可以说,香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集齐这么多人了,他们郑重对待,排除万难,亲临现场,只为送别施南生。
尔冬升、俞铮、刘伟强。
唐鹤德、莫文蔚的母亲、陈淑芬。
霍启刚、陈志云、钱嘉乐。
甄子丹及太太汪诗诗、蔡康永、周润发及太太陈荟莲。
梁朝伟、刘嘉玲、林青霞、谭咏麟、钟镇涛及太太范姜。
金燕玲、洪金宝、王丹妮(扮演过梅艳芳)。
曾国祥、桂纶镁、余安安。
导演张婉婷、冯小刚、贾樟柯。
林子祥及太太叶倩文、张静初、导演邱礼涛。
曾志伟、黄子华、杜可风。
杨采妮、张艾嘉、江美仪。
卢冠廷夫妇、导演文隽、蔡一杰。
向华强、向太陈岚、李冰冰、卢觅雪(香港狗仔之母)。
在香港电影编年史中,施南生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她比其他任何女性——甚至绝大部分男性,都更能代表香港电影。
如今施南生去世了,很多人悼念她的风姿,盘点她的爱情,却少有人去思考一个至关重要问题——为什么香港电影会那么需要一位女制作人?而像施南生这样的女性,不靠美貌,不靠婚姻,又如何成为男人世界里的核心人物?
今天,让我们仔细梳理,解码施南生。
叛逆的富家小姐
施南生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小姐,她的爸爸和妈妈都很有实力。
爸爸是上海崇明岛人,富商,在南非经营生意,很快发迹。
如果从施南生出生的时间(1951年)倒推,爸爸做生意积累资本的时间,正是清末民初、上海开埠的那短暂的二三十年。
读过我们写过的贝氏家族发家史的读者应该有印象(),在那个年代,凡是能来到上海做外国生意的,一般都是祖上殷实,或有留洋背景的家族后代,只有这些人,有外语能力,有见识,有眼界,有本钱,才能做国外生意。
施南生的妈妈,同样是大家闺秀。
施南生的个性很大程度上受到母系的熏陶,她曾忆述过,从姥姥开始,家族里的女性都极具开放思想和主体性。
施南生的妈妈出生时即有缺陷,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叫“长短脚”。
施的姥姥为了让女儿不受欺负,决定供她去读书,而且要去最好的学校,因为姥姥认为知识和头脑是最有力量的金钟罩。
所以,施南生的妈妈受过完整教育,甚至接受了西方教育,这在刚刚开埠的上海也是极少数家庭才拥有的条件。
施南生妈妈懂英文,个性浓烈直白,不受封建礼教束缚,胆识过人。
施南生和妈妈。
施南生回忆过妈妈的一些趣事。
比如,当施南生开车犹犹豫豫、进退不定时,妈妈就会在一旁说:“本事这么大?就算当总统都够格了!怎么开车这么胆小?”(識咁多?做總統都得喇!點解開車咁冇膽?)
施南生谈恋爱的时候,心思郁结,施妈妈对她说:“谈恋爱、结婚不该有压力。结婚不过就是一张纸,不必做给别人看;生孩子,也只是填上父亲的名字而已。”
也许,来自母亲的言传身教,让少女时期的施南生就拥有了逆主流社会而行的底气。
富裕开明的上海家庭,在四十年代末离开内地,去往香港。
安顿两年之后的 1951 年 8 月 8 日,家里唯一的女儿出生了,因为出生在南方,所以取名——
南生。
施南生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又有了一个弟弟,四个孩子住在三层大别墅里,快乐地度过了童年。
“父母不打骂我们,送我们进名校(大哥圣方济书院毕业,二哥男拔萃、弟弟念喇沙),不是要我们成才,只希望我们开开心心成长。”
因为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母亲对她极为偏爱。施南生回忆,小时候看电影是奢侈行为,但每次妈妈都会把这个珍贵的机会留给女儿。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她不可能把所有孩子都带去戏院,只能带一个,每到下午两点半之前,她总会远远做一个看电影的手势,我就悄悄去门外等她,次次都坐在她膝上欣赏好莱坞电影,晚上就看任白,一星期看两三部电影。”
施南生在香港接受了顶级精英教育。
幼儿园就读名校,小学至中学是九龙塘玛利诺书院Maryknoll Convent School,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美国教会学校,融合了现代、维多利亚及哥特式建筑特色,于 2008 年正式列为香港法定古迹。
施南生的母校。这座学校的知名校友还有:香港前教育署署长余黎青萍、香港民政事务局前常任秘书长李丽娟等。明星有李嘉欣、梁咏琪、关之琳、宣萱等。
施南生当学生时,成绩一般,“全班四十名学生,我一直考二十几”。但才艺突出,喜欢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比如演讲比赛、朗诵比赛、戏剧表演。
《华侨日报》1967-03-04报道:施南生参加香港校际朗诵节时获得中学四年级女童公开个人诗歌朗诵组别冠军。
与此同时,父亲早早地把两个哥哥送去美国读书。
在施南生十六岁那年,也就是 1967 年,香港发生六七暴动。
这场暴力示威和骚乱持续了整整八个多月,后来逐渐演变成随处可见的炸弹袭击、放火烧车,以及工商行业的大罢工。
民间蔓延着恐怖情绪,社会几近停摆,被视为香港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分水岭。
1967 年 5 月 12 日,九龙巴士 3 号线的一辆双层巴士在停泊期间被纵火焚毁。
穿着防护衣的驻港英军正在检视及拆除炸弹。
汇丰银行门口挂着写有恐吓文字的纸稻草人及土制炸弹。
在暴动中,自诩“逃难经验丰富”的施父,决定把女儿送出香港,他选的地点正是自己生意发家的大本营非洲,西非的加纳。
很多亲人朋友疑惑,为什么不把施南生送去美国?毕竟她的哥哥们也在那里。对此,施父回答,当时美国处于嬉皮士时期,他感觉满街都是吸毒放纵的年轻人,害怕女儿学坏。
少女施南生背井离乡,来到了非洲。
在这里,施南生的人生观再次被重塑,她似乎看到了人类和动物之间本质上的相同,她对雌性、雄性、生育、繁衍都有了通透的看法——
“女人会怀孕,自然有母性。你去非洲就知道了,雌狮永远和两三只幼狮搂在一起,细心照顾它们。雄狮就独自站在石头,高高在上。非洲人告诉我,他们一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交配。”
在加纳没有呆多久,施南生又去了英国,从广袤的大草原来到了现代化工业最发达的国度之一。
“起初我来到一所小的寄宿女校The Convent of the Holy Family(作者注:一家教会学校)。在那里我感觉如鱼得水,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念了一个学期,我的监护人建议我转去一间名校Roedean School。”
罗丁女子学校,称得上是英国学费最昂贵的寄宿女学,它位于英国布莱顿郊外,招收11至18岁女孩,几乎全部都是贵族和工业精英的富裕女儿和继承人。
因此,这所学校也被广泛认为是女子版的伊顿公学。
在这些非富即贵的公主和女继承人中间,施南生显得家底不足,但她依然自信,仍然展现出强大的自我认同,“我去参观了一天,那里的女生,床头墙上贴着的偶像海报,是查尔斯王子。我不能认同。哈哈。”
但毫无疑问,身边富人太多,施南生不自觉地把自己定位在“辅佐”的位置,她知道自己永远当不了leader,但她会是一个好的辅臣。她说,在这所学校,她学会的最大的本领就是“团队精神”。
中学毕业后,施南生考进北伦敦理工大学(University of North London),并获得电脑统计学学士学位。
以上,就是施南生在遇到徐克之前的人生轨迹。
她的经历非常特殊,在前 20 年的人生履历中,她辗转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她的脚步横跨了三大洲,亚洲非洲欧洲,东西方的不同文化都给她刻下了深邃的精神烙印。
因此,她理解东方,也理解西方,她理解草原的原始生物本能,也理解发达工业国家的文明秩序,这让她拥有了世界性的、多层次的视野。
同时,16 岁在香港的恐怖经历,深深地影响着她的精神世界,她一生都保持强烈的批判意识,对权力、制度和社会问题有自己的理解。
而这些——无论是精神偏好还是价值观——通通都在一个人身上最大化地实现了,那就是施南生人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徐克。
可以说,徐克,就是施南生内心世界的:最强显化。
那个邪门又有才华的男人
我们要稍微用一些篇幅介绍徐克,看看施南生为其倾注一生心血的男人,到底什么成色?
徐克,1951 年出生,比施南生大一岁。
他和施南生有许许多多的共同点,其中之一,就是他也颠沛流离居住过很多城市。
他生于越南胡志明市,幼年由父亲带到中国广州,他的家庭条件比施南生稍差,但也说得过去,家中共有 16 位兄弟姊妹,父亲是药剂师。
徐克很早就对电影发生兴趣,父亲希望他将来当医生,但他坚决选择电影,从此与父亲决裂数年。
全家于 1965 年移居香港,后徐克又考到美国留学。
在美国,徐克先在南方卫理会大学修读艺术,主修绘画;后于德州大学奥斯丁分校转读电影学科,毕业后在一间电影公司从事胶片冲洗工作。
这些学术背景与施南生是互补的,徐克学的都是艺术类,而施南生学的是计算机,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一个负责创意,一个负责统筹及管理,不得不说二人的确是绝配。
在美国读书时,徐克曾经结婚,后来离婚。这段短暂的婚姻,无人知晓内幕,仅在各种介绍中简单一笔带过。
所以,看到这里,会发现二人都有“世界公民”的底色,施南生的轨迹是香港-西非加纳-英国布莱顿;徐克的轨迹是越南胡志明市-中国广州-香港-美国德州。
1975 年,徐克大学毕业,移居纽约,并于 1976 年参与了人生第一部电影的制作,这部电影叫《From Spikes to Spindles》。
与其说是电影,倒不如说是一部纪录片,讲的是美国华裔群体的故事。
在其中,徐克展现出隐藏的政治诉求,比如他支持个体抗争体制,赞赏那些冲破制度的人。
施南生正是在这个时间段经人介绍认识徐克的。
介绍人是施南生的闺蜜、同时也是周凯旋的闺蜜、香港前特首董建华的表妹张培薇(周凯旋和张培薇的故事请点击:)。
张培薇和施南生是香港玛利诺书院的同学,后来变成死党闺蜜。
这张照片最右边穿蓝衣的就是张培薇。
闺蜜两人,一个在英国读书,一个在美国读书,二人经常通信,在信中,张培薇着重介绍了徐克的才华,比如他会跳丝带舞。
“张培薇在纽约读书,认识徐克,常常写信跟我说,徐克会演戏、会唱歌,还会跳丝带舞。跳丝带舞的时候丝带不能碰到地面,徐克可以做到,而且会跳双丝带舞。”
施南生和徐克开始了信件交流,算得上是笔友。
二人一直没见面,直到 1977 年,施南生已经回到香港,她和张培薇在一家日本餐厅吃晚饭,恰巧徐克拍完佳视武侠剧《金刀情侠》,也在那里消遣,两人自此开始交往。
1981 年,二人在美国对外宣称旅行结婚,实际上并没有注册。
《香港工商日报》 1980-07-30 版报道施南生恋情公开。
施南生曾经眉飞色舞地回忆过,为什么“长得像越南难民”的徐克会那么深深地吸引自己?
在施南生看来,他有着天才般的脑袋,几乎没有事情可以难倒他,“他什么都懂”。包括跳丝带舞这件事,也令她刮目相看。
“春节在唐人街要呈献节目,没有男生肯跳舞。他说:跳舞有那么难吗?我跳给你看。他竟然跳丝带舞,而且还是难度更高的双丝带舞蹈。他才华洋溢,什么都觉得很简单,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他常挂在嘴边:那么简单,都搞不定?
我说,对他而言很简单,对别人是很难的事。
他八岁时,有个大人在他面前画了一幅画,众人都说画得很好。他看了一眼便说:我也会啊。大人说:开玩笑,你画得出来,我给你五毛钱。他马上画出来。
刚出道时,替他打工的人,半天就不干了。因为做得那么辛苦,都得不到他欣赏。在电视台拍戏,当时副导是麦当杰(名导麦当雄的弟弟),他跟麦当杰要马车。道具房根本没有马车,人家当时也无须给他这个小导演面子。他就说:好,我们一起来做一个。他一夜间做了一辆马车。
他最惨的就是什么都懂,什么都太容易。做他朋友很好,因为你可以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但你赢不了他,做个朋友就够了,不要跟他比。
音乐他也懂,而且无师自通。以前,他常去黄霑的家按他的琴。有一年,我就索性送他琴——租回来的电子琴。懂音乐的人,一听就知道他有弹琴天份,而且还开始在这一年里作曲。”
在事业上,回港后的施南生非常抢手,她形象不错,个性开朗大方,又有留洋背景,自己也家境富裕,所以她一直没有断了工作。
用施南生自己的话说:“都是工作找我,我从来没有找过工作”。
她做过记者、公关顾问、客席主持、大会司仪、电视台策划、总监助理等职。
前排中间是施南生。
而徐克依旧在电影行业奋斗,从拍摄喜剧小节目做起。
后来,他受到电影人吴思远赏识,拍了真正意义上第一部代表作《蝶变》,从此才开始真正入行。
在这里,我想讲一部电影,这部电影鲜为人知,但我认为它非常清晰地展现了施南生和徐克在精神层面上的极致趋同。
那是 1980 年的政治恐怖片《地狱无门》,英文名字叫“We're Going to Eat You”。
只看这些剧照,会感觉和施南生经历过的香港六七暴动有莫名相似,有些太惊悚的画面我打码了。
这部电影堪称是邪典电影的鼻祖,正如它的英文名字所示,故事讲述的是在某个村庄住了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村民,没错,是真正意义上的吃人。
当地保安队设下陷阱抓捕外地人,然后带到屠宰场杀害,再集合村民在祠堂分肉,村民们除了吃人肉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全片荒诞、混乱、血腥、暴力、惊悚,与此同时,还时不时来一点喜剧恶搞。
这是女主角捧着一颗人的心脏,我给打码了。
为什么说这部电影是施南生和徐克精神世界的外延呢?
因为徐克和施南生都曾长时间颠沛流离,所以他们很痴迷于建造类似的模糊不清的国度。正如徐克第一次构建了一个如此恐怖荒诞的村庄。
徐克痴迷的这个国度,虚幻缥缈、奇幻荒诞、没有明确边界、历史和传统都异常模糊。后来的《倩女幽魂》《龙门客栈》以及《黄飞鸿》系列,我们都能感受到相似的风格。
而施南生可以精准地执行徐克的各种构想。
一些古早港媒报道过,徐克幻想的国度到底长什么样?只有施南生清楚。
她会找到各种美术、道具人员,把这个国度完美呈现出来,例如细致到聂小倩的裙摆要怎么铺开,才能形成鬼魅魔幻的效果,也都是施南生说了算。
此外,这部电影有很强的政治隐喻,它巧妙就巧妙在——有人认为徐克在影射香港,有人则认为他在影射内地。
这群麻木、愚昧、邪恶又懒惰的村民到底代表谁呢?每个人都有心中不同的看法。
整部电影,徐克想表达的是这句台词:这个社会,你不吃别人,别人就吃你。都是人吃人,看你怎么吃。
这也成为徐克电影中反复出现的母题:对人性、权力和社会结构的质疑。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徐克和施南生算得上激进青年代表人物,他们非常热衷于为政治奔走呼号。
1997 年香港回归之前,香港民众对于内地有诸多猜测,甚至抗拒,香港演艺界人士大部分都是高高挂起、莫谈国事的姿态,只有施南生和徐克,奔走在一线。
他们上了很多政治类清谈节目,说过一些极端的话,表达过态度鲜明的抗拒,这些话放在今天都是具有颠覆性的。
图中的四人均已不在人世。
夫妻俩各自上了一期《今夜不设防》,聊的完完全全是政治主题。
而后来徐克竟然成为第一批北上进军内地的导演,使得香港民众对他的观感 360 度反转:
没想到当初徐导演极力鄙夷的,竟成为他赖以生存的土壤。不过这也说明了夫妻俩识时务的另一面。
精神世界趋同,三观一致,是徐克和施南生最深的羁绊,而后来二人又有事业上的合力,能一起赚大钱,这大概是所有婚姻模式中最稳固的一种:
二人首先是灵魂知己,然后是战友、是利益同盟,最后才是爱人。
这也能解答为什么二人离婚后还依旧相敬如宾,在事业上多有合作,从不口出恶言,甚至施南生去世后还是徐克全权代表她的身后事,包括我选择的封面也是两人合影。
因为——徐克就是施南生,施南生就是徐克。
灵魂的高度相似,最深层次的彼此理解,是比情爱、恩义、共同的孩子,更高层级的链接。
无法被复制的女制作人
虽然在政治上有过翻云覆雨的表现,但施南生本人的人格魅力依旧很强大,这些插曲,并不影响她在香港电影人心中的位置。
下面要讲的,就是施南生的这部分特质:她为什么可以获得香港电影圈人士的集体拥戴?
大家知道,施南生和徐克事业的起点,是那家著名的电影公司:新艺城。
新艺城是一家怎样的公司呢?
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电影界的阿里巴巴。
在新艺城横空出世之前,香港电影被邵氏和嘉禾垄断。
两大传统公司,已经丧失新鲜血液,人员庞杂、结构冗余、缺少创新,对市场也不再敏感。他们有严重的路径依赖,武侠片卖座,就一直拍武侠;风月片卖座,就一直拍风月。
用现在的话说,天下苦老登电影久矣。
1980 年,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集结了。
领头人是曾在美国布鲁克林理工学院主修过电子工程、后又去纽约大学学电影和美术、有一定电影制片经验的麦嘉,他拿到五万元投资,和黄百鸣、石天一起组建了“奋斗影业公司”,后改名为“新艺城”。
公司就安置在麦嘉的家中,他是话事人,人称“权威麦”;黄百鸣口才好,对外协商沟通;石天负责剧本创意。
他的家被称为“奋斗房”,家中挂着一副赫赫有名的牌匾,向外界昭告着这个年轻团队的野心:“长江后浪冚前浪,一代新人葬旧人。”
还原“奋斗房”。
除了初创的三人,他们随后又吸纳了曾志伟和泰迪罗宾。
再然后,和麦嘉私交很好的吴宇森,因为“编制”还在嘉禾,没办法加入,遂推荐了当时初出茅庐的徐克;
吴宇森和徐克。
徐克加入后,大家一致商讨,公司需要一个形象好、气质好、懂英文、会沟通的门面,“让公司看起来像个样”。
于是,徐克的妻子施南生加入,做了行政总监。“南生英语噼里啪啦,公司需要美国化妆师或技术人员,就请南生包办。”
新艺城时期的施南生,右边是许冠文。
至此,一个崭新的七人小组集结完毕,施南生是唯一的女性。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将掀翻整个香港影坛。
新艺城的创作模式充满着年轻人的激情与想象力:
“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们几个人都会在那儿聊剧本,直到天亮。志伟说五六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路过都得侧着身子走,他们在那里热烈兴奋地讨论剧情,新艺城许多大卖座的电影就是从这个小房间里碰撞出来的。那时候大家都年轻,勇往直前,什么都不怕。新艺城里有许多热爱电影的工作人员,有时候就直接睡在楼上办公室。”(林青霞回忆)
新艺城很快出品了叫好又叫座的多部电影,比如《最佳拍档》《开心鬼》等。
由于质量上乘,观众爱看,渐渐地,“新艺城”三个字成了质量保证,每部电影,都会在片头骄傲地打出一行字:
新艺城出品,观众有信心。
新艺城席卷香港,用林青霞的描述:“我八〇年在美国待了一年半,回到港台,电影圈已经变了天,全是新艺城的天下,只要新艺城出品,部部都卖得满堂红。”
多年后,黄百鸣开了自己的自媒体,请麦嘉谈了新艺城那段往事,他们总结成功之道,核心有两点。
第一,剧本是最重要的,每一个桥段、每一句台词都要细细打磨,而且不允许任何人修改剧本,“当时许冠杰那么红,他也不能改剧本”。
新艺城宗旨:观众是神。
第二,剪辑权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因为剪辑直接影响电影的风格。这叫“揸紧原则”。
新艺城时期,徐克虽是七怪之一,但话语权和影响力并不太高。
1984 年,徐克和施南生夫妻俩决定出来单干,成立了“电影工作室”。
这是一次微妙的分离,新艺城曾经苦苦挽留过他们,尤其是挽留施南生。
而从后续发展看,徐克和施南生另立门户,几乎以碾压之姿,把新艺城逐出了市场,属于“徒弟出山,饿死老师傅”的典型。
但是施南生为人处事的巧妙点也在这里,今后许多年,她和新艺城的另外五个人都关系亲密,时不时一起聚会。
后来和徐克离婚后,徐克由于避嫌,不再参与新艺城聚会,这个小组织就变成了稳定的六人:麦嘉,石天,黄百鸣,曾志伟,泰迪罗宾,施南生。
有时会再加上林青霞、张艾嘉、俞铮等关系要好的“编外人员”。
从这个小细节也能反映出施南生左右逢源、为人处事相当成熟的特质。
无论是新艺城时期,还是和徐克开夫妻店时期,施南生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她从不干涉徐克的创作,不会提任何意见,只是完美地执行。
而创作以外的事情,她几乎每个环节都深度参与。
从各方人士对徐克的描述中,我们能看得出来,徐克很不好相处,他脾气暴躁不说,最大的特点是自视甚高,贬低他人,似乎除了自己,身边人都是傻子。
施南生讲过徐克和黄霑几乎每天都在吵架:
“黄霑这个人,非常有个性。在他眼里,徐克总是吹毛求疵。徐克每次警告他:若你不照我的话去做,你一定会后悔!
一次走进徐克书房,刚好他和黄霑在讲电话,他大骂道:如果你真的认为这样可以的话,你就不应该做中国人了!‘啪’一声,盖下电话筒。
我在想有那么严重吗?不做中国人?哈哈。原来他们在争论歌词里的一个字。他们总是这样良性地吵架。
黄霑是直性子,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他整天到处跟人说:这个徐克真他妈的麻烦!但尽管麻烦,他还是选择与徐克合作。”
像黄霑这样的人,能和徐克长期合作,当然不光是因为徐克的才华,更多的是由于施南生的场外斡旋(施南生和黄霑是很好的朋友,每年一起度假)。
有个小细节,展现出施南生极高的情商和人际交往能力。
当时徐克邀约林青霞拍摄《新蜀山剑侠》,林青霞从美国初到香港,人生地不熟,施南生主动义务帮她洽谈多部片约。林青霞写信附上支票致谢,施南生只收下信件,退回支票,坦言帮朋友不求回报。
从此,林青霞和施南生成为了一辈子的好朋友。
正是由于施南生不断地交朋友,维护关系,才能让一大堆牛人心甘情愿为“个性怪、脾气臭、态度傲慢”的徐克演电影。
张国荣尊称施南生做 “阿姐”,直言她是自己最欣赏的女人,二人相交多年,1994 年张国荣演唱会结束后,将自己穿过的红色高跟鞋赠予施南生。
此外,施南生还有两个独门武功。
一是她语言天赋极高,会国语、粤语、沪语、英语、法语。
可以想象,无论是中国内地还是欧美好莱坞,都离不开这样一位极具沟通能力的女制作人。
二是,她酒量好,千杯不醉,后来勇闯内地电影圈,这个功夫也帮了大忙。
“后来施南生最厉害的是什么呢?拉拢大陆的资金,搞到大陆的演员,又能拉到外国的资金,她英文法文都很厉害,和外国人交往很厉害。她很能饮(喝酒),大陆人很喜欢。”(萧若元回忆)
总之,施南生实在太能干,徐克实在是太幸运,能找到这样一位犹如天兵天将、还对他死心塌地的事业帮手。
萧若元曾经回忆到:
“电影最难的不是拍,是做个局。
香港的电影,十部有九部做不成。而施南生可以让那部电影拍成。
她可以找到钱,找到工作人员,找到明星,令它成事。”
在很多场合,施南生是那个耀眼的C位,演员和工作人员都信赖她,徐克反而是镶边的那位。
施南生、徐克、关之琳、李连杰、黄霑等人。图源水印。
施南生辅佐徐克的那些年,诞生了大批经典电影比如《倩女幽魂》《黄飞鸿》《新龙门客栈》等等,徐克的职业成就毋庸置疑。此外,施南生还出品了名垂影史的佳作《无间道》。
在施南生的保护下,徐克可以肆意地展现才华。
作为导演,他赋予了香港电影令人难以置信的活力,以至于,他成为了香港最著名的导演之一。
而施南生和徐克,也成为名噪一时的“影坛神雕侠侣”,一起经历了极致的辉煌与荣光。
成为“精神领袖”
以上,还只停留在“技术层面”,一个人情商高、能力强,当然会交到很多朋友,可以开展很多工作,但是,想要获得别人发自内心的信任、追随、拥戴,甚至成为精神领袖,则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
施南生似乎有一种能力:她可以让所有人都信任她。
那么,这信任是怎么来的?
接下来,我们要讲的,就是施南生在“道”的层面上的特质了。
还是讲三个小故事作为例子。
第一个故事,1993 年,徐克费尽心思拍摄的《青蛇》快收尾了。
这部电影的选角也是一波三折,最开始是梅艳芳演青蛇,巩俐演白蛇,张国荣演许仙,周润发演法海,但后来都辞演(张国荣不喜欢许仙懦弱的性格,原话“太衰了”;巩俐对外声称是身体不好,但是媒体分析巩俐不愿意演第二女主角白蛇,毕竟片名叫“青蛇”。徐克因此想让梅艳芳一人分饰青蛇白蛇,但梅艳芳觉得压力太大,又辞演)。后来敲定张曼玉演青蛇,陈冲演白蛇,陈冲后又辞演。最终,是王祖贤自告奋勇,不介意片名是“青蛇”,愿意出演白蛇,再加上她上妆之后的确有鬼魅清冷之感,令徐克满意,这才是最终阵容。
而这时却传出台湾八大片商要集体封杀王祖贤的消息。
来龙去脉如下。
当时,很多香港电影在台湾拍摄,台湾出钱出力,很配合。
但是渐渐地,台湾人发现,我们这么付出,都是在为“香港电影”做嫁衣裳,台湾本土制作的电影却受到打压。
随即,以杨登魁(大s干爹)为代表的台湾片商,说要压低成本,压低香港演员的片酬。
此时,“傻大姐”刘嘉玲第一个站出来表达不满,说宁可不怕电影了,也不要被台湾片商拿捏。
王祖贤在韩国活动,记者问她,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王祖贤回答:她站在刘嘉玲这一边,会支持她。
这一次明确的站队,惹怒了台湾片商。刘嘉玲是香港人,帮香港电影说话也就算了,可你王祖贤是台湾人啊,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
因此,八大片商联合起来,说要封杀王祖贤,勒令徐克换掉女主角,否则《青蛇》不会在台湾上映。
这边徐克和施南生态度也很坚决,绝对不换女主角,要保护王祖贤(注意:此时的王祖贤还是个小透明)。
这是施南生和王祖贤。图源水印。
但是这事也不能这么僵持下去,于是,施南生私下带着王祖贤跑到台湾去,很诚恳地会晤杨登魁等人,最终,成功地调停“封杀”风波。
左至右:黄志强、李修贤、王祖贤、杨登魁、柯受良。
自右向左,为“龙祥电影”的王应祥、八大电视的杨登魁、王祖贤、李渝和杨翌平。
风波平息,《青蛇》在台湾大获成功,王祖贤也一举成为华人电影圈的巨星。是的,正是在徐克和施南生的一念之间,王祖贤的人生就被彻底改变了。
施南生去世,王祖贤也发表了悼念文字,“当我还是小毛丫头的时候,是您给予我机会”:
多年后,杨登魁想要复制这份成功,又拍摄了台湾版《倩女幽魂》,女主角正是他最欣赏的大s。
只可惜,无论是剧本还是制作都差强人意,无法再捧出另一个红遍亚洲的王祖贤。
要知道,在整个娱乐圈生态链中,演员是最脆弱不受保护的一方,资本想要换掉主演,简直易如反掌。
一般来说,导演和制片人都会臣服于资方的态度,毕竟,钱的力量太强大了,更何况,当时的王祖贤并没什么名气,更无背景。
而这件事情反映出:当演员和资本发生矛盾时,施南生会坚定地站在演员这一方,帮他们争取利益。而无论这个演员是否有名、有钱,她都会一视同仁。
所以,大量的演员信任她、追随她,这是她极强的人格魅力。
第二件事,香港电影圈曾经先后两次爆发过集体抗争,而这两次,施南生都参与了,并且是领头者。
第一次是 1992 年,香港电影圈被笼罩在黑帮控制之下,我们都听说过刘德华被枪抵着头要拍片的往事。
当年 1 月 8 日,《家有喜事》未经后期制作的影片被劫走,当时有说法称劫匪抢走底片是为了向片商勒索。
这件事最终促使演艺界在同年 1 月 15 日发起大游行,主旨就是对抗当时肆无忌惮横行、压榨演艺圈艺人的黑势力。
施南生与梅艳芳、成龙、周润发、周星驰等百位香港影剧名人及电影工作者团结上街,抗议黑势力并表达对治安不力的愤慨。
第二次,2002 年 11 月 3 日,英皇集团旗下《东周刊》第 521 期刊登了刘嘉玲裸照。
这件事再次激怒了香港影人。施南生与香港演艺界近千名演艺界人士集会,他们打出了“天地不容”的标语,声援刘嘉玲,抗议媒体突破职业道德的底线的行为。
梅艳芳、成龙在内的几乎全体大腕级人物倾巢出动,而施南生担任此事件的发言人。
这两件事,是香港电影圈“团结”的标志,后来杨登魁也说,台湾电影永远做不到香港电影的程度,因为台湾电影人不团结。
两次团结大事件,带头影星是成龙和梅艳芳张国荣等人,施南生由于更多的是幕后人员,不太被媒体关注和报道。
但是从各路明星的回忆来看,她在这两件事中发挥了极大作用,算得上是核心领头人员。
施南生去世后,成龙和刘嘉玲在悼念微博中,用了“飒爽”“风骨”“大阿姐”“无比敬重”等字眼,说明在香港电影发展过程中,每一次遭受外界压力,每一次跌到谷底,施南生是那个勇敢出头、撑住局面之人,她是大阿姐,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第三个小故事最为微妙。
2003 年,中国内地与香港都经历了 SARS 的袭扰,病毒之后,经济发展放缓,民间悲观情绪增大。
为了活跃经济和文化交流,香港特区签署《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也就是大名鼎鼎的 CEPA。
其主要作用,就是允许香港的工商户、专业人才进入内地,加强两地的经济交流。
这是一项非常有用的政策,第一期先从小商小贩开始,当年媒体报道:
“商务部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 2006 年 3 月底,内地共注册港澳个体工商 2261 户,从业人员 5111 人,注册资金 1.22 亿元人民币。
风味独特的港式茶餐厅、方便快捷的家用电器维修店、设计新潮的美发美容店…… 2200 多港澳地区的个体工商户的足迹由珠三角地区向北、向西逐步扩展到内陆城市。”
CEPA 后来又发展到了“第三期”,逐渐向专业领域过度,其重要的一点就是内地电影市场对香港开放了。
由此,香港电影圈开始了集体“北上”的征程,施南生和徐克正是第一批,后来的《狄仁杰》系列、《长津湖》等影片,正是受惠于这个政策。
当时施南生和梅艳芳一起,去了特区政府,和前特首董建华见了面,当面表示了感谢和感动,认为这项政策对他们大有裨益。
结果没过几天,香港特区政府提出新的草案(与内地政治相关),徐克和施南生上街游行表达抗议。
有人说,你们前几日才感谢香港特区政府放宽电影政策,现在又开始反对特区?
施南生回答:特区政府支持电影,亦有贡献。而我今日是以市民身份去游行,理性表达意见,希望政府听取我的心声。
前文中说了,施南生和徐克在政治上一直有鲜明的立场,他们对内地是极为抗拒的,这件事发生的 2003 年,他们处于舆论漩涡,一边要去内地赚钱,一边又反对内地。施南生本人也明白这件事会带给她很多风险,但她依然决定去做。
在香港人看来,这个行为却又可以解读成施南生虽然接受了政策的好处,但也坚决不和政府站在一边。
这里还需要再次强调,所有的想法、行动,徐克和施南生都是高度一致的,他们没有产生任何意见分歧,总是一拍即合。
这更加说明,二人的捆绑之深,已经超出通俗意义上的婚姻关系。
丁克与否
最后,我们再花一点篇幅,讲讲施南生的“丁克”。讲完这件事,我们才能还原施南生复杂的一生。
施南生和徐克 1977 年恋爱,直到 1996 年 6 月正式注册结婚。
结婚的理由是:“那段时间有空”。
施南生说当时想成为马会会员,但两人没有结婚证书,只能分开入会,会费很贵。注册之后,就可以只用一份会籍,两人共同使用。
结婚照片,图源水印。
在长达几十年的婚姻关系里,他们不止一次地对媒体讲过:不想生孩子,是坚决的丁克一族。
虽然是标新立异的丁克族,但施南生在两性关系上又是绝对的“传统派”,她在婚姻里是绝对的贤妻,奉丈夫为天。
这里有她自己性格的因素,我们能从林青霞等人的回忆中,看到施南生是发自内心崇拜徐克、疼爱徐克。
她像无数在婚姻中的小女人一样,伺候他,呵护他,并要求徐克时常打电话报备行踪,向外界炫耀徐克给她买的东西,以证明自己被爱着。
“她叫徐克做老爷,因为闲时,他最紧张喂那缸宝贝鱼,许多时她在房,听到他穿上拖鞋,‘挞,挞,挞’,拿着茶杯,施施然出露台喂鱼,那种神态十足十是位老太爷。她愿意臣服于老爷。”
“像徐克八月尾去了新疆拍戏,一直没电话给她,她说,朋友都认为徐克不够关心她,以前她也问徐克,为何分开那么久,电话也没一个,徐克告诉她,没事为什么要打电话,打电话即是有大件事。”
“施南生护主,她家中的‘主’,叫徐克。用手提电话,她告诉你她正在使用的 Samsung Anycall,是徐克送的。驾车离开商台,她又不忘说,她驾着的 Willvi 是徐克的。她要世人知道,徐克爱她。”
另一方面,也有社会环境的影响。
因为在那个年代,无论香港、内地还是台湾,基本上女性最重要的社会角色就是“贤妻良母”,似乎只有这样的女性才值得被称颂。
林青霞那个闺蜜圈子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女性,她曾经生动地描写过好闺蜜甄珍是如何把刘家良伺候成家里的皇帝:
“跟她夫妇俩在饭桌上吃白灼虾,她总是先把虾头咬掉,虾壳剥了,放在小碗里交给刘导演。刘导演也吃得理所当然,或许这也是他们夫妻间的情趣。饭后付账永远抢不过她,刘导演笑说她最喜欢付账。我想‘温良恭俭让’每个字用在她身上都挺合适。”
在这样的氛围下,施南生很难选择不一样的婚姻模式。
林青霞结婚的时候,施南生和徐克都是证婚人。当时施南生对林青霞的嘱咐也非常有贤妻之风,要她好好辅佐丈夫,教育孩子:
“那天施南生像母亲一样,坐在床边殷切交代:一,要把英文搞好,她说因为 Micheal 是企业家,需要用英文的机会很多;二,要我把电脑学好,将来跟孩子容易沟通。”
至于丁克这件事,施南生从没有向媒体表达过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在林青霞的书里,我们能感受到,周围人对她抱有一种微妙的遗憾和怜惜。
林青霞生女儿之后,施南生会定期和她们母女出去度假,林青霞认为施南生很喜欢孩子,而她女儿认为施南生阿姨“很寂寞”。
“旅途中有一天,爱林若有所感地问我:‘妈妈,南生阿姨会不会很寂寞?如果阿姨有需要,我愿意亲身照顾她。’
言爱在母亲节会多送一份礼物给她,并附上一封文情并茂的卡片,那封信比写给我的亲热多了,南生看了感动得流泪,珍而重之地收藏着,而我却一点也不嫉妒。”
施南生和徐克的婚姻走过十几年,后来,徐克的事业光芒渐渐熄灭了,也渐渐地传出很多绯闻,关于徐克绯闻的梳理,我们在另一篇文章里详细讲过,这里就不再大篇幅展开了:
而施南生对此心知肚明,她对徐克有过一句至关重要的形容:
“有些人觉得他很自私,但我认为,做导演必须有某种程度上的自私。所以我不能当导演,因为我常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不够狠,他就很狠。”
我不够狠,他就很狠。
这句话说出来,其实施南生已经明白这段婚姻无可挽回了。
2014 年,施南生正式表示二人婚姻关系结束。他们没有子嗣,离婚后,她与徐克依旧是朋友及合作伙伴。
后来他们又有许多合体,最著名的是 2025 年 4 月 27 日,第 43 届香港金像奖,徐克、施南生获得“终身成就奖”。
此时,施南生已经进入了人生的倒计时。
徐克和施南生的发言都令人动容,如今施南生已经去世,我们再回看这两段发言,又那么令人感伤。
徐克的发言提到施南生:
“还要多谢我身边的施南生。这么多年,她撑着‘电影工作室’那顶脆弱的帐篷,在大风大雨里护着,让我这个‘傻佬’能在里面尽情胡思乱想。今晚这两个奖,其实都该属于她,我只是陪她领奖。”
施南生的发言提到徐克的部分:
“今晚,我和导演(徐克)都衷心感谢这么多年来忍受我们、与我们合作过众多电影的台前幕后所有工作人员,非常感谢他们。
导演和我在香港电影圈打拼了四十几年,有顺境也有逆境,好在每次风雨过后,我们都会变得更强、更有力。
所以我祝愿今天所有香港电影界的同业们继续努力,为香港电影发光发热,香港电影加油!”
尾声
施南生人生的最后阶段,回归了简单。
她大部分时间和妈妈住在一起,过着简单的生活,她每天都陪妈妈打麻将,如果有事,也要安排别人陪她打。
在电影圈叱咤风云十几年之后,在婚姻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之后,施南生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给予她力量的女性互助小组。
“我妈妈起初没跟我住在一起,我硬是把她拉过来和我同住。我去哪里,都带着她去。她的麻将友,一个一个地离开,我就每天和两个兄弟陪她打牌。纵使我多不喜欢麻将,我每晚都在 10 点之前回家陪她打。我不接电话,也不看电视,专心跟她打。她很厉害,打不过她。哈哈。
可能有一年里的二十几天,我有重要事情要做,没法和她打牌,我安排别人去。每一年,我陪她旅游,一直到她走不动,我才不带她出门。
别人认为,天天陪她打牌,很累的。但我说,以后没机会了。做人后悔无所谓。Do something about it。当你后悔了,就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不然会再后悔。”
母亲去世后,施南生就一直独居。
有记者拍到她独自就医的镜头,恰好那段时间徐克有新欢在侧,香港的媒体对施南生大加怜悯。
如今施南生去世了,香港电影半壁江山集体前来悼念她,令她的人生画上了最圆满的句号。
在这些人真诚而肃穆的表情里,我们能够明白,施南生的人生意义早已超越了情爱、生育,而变成一种精神力量。
她的精神力量,有帮扶弱者,行侠仗义;也有鼓励女性,追求梦想;有敬业认真,尊重观众;也有为人真诚,慷慨相交。
更重要的是一份洒脱和无怨无悔。
她在世时,帮助过很多人,而去世时,她尽可能地避免麻烦别人。
施南生曾在 2018 年出席 “与施南生对话” 座谈会,在与主持人陈志云的对谈中,展现了对生死的豁达。
她说她早就签妥“不作心肺复苏术”的预设医疗指示,免得临终受苦;
她这几年已经开始“断舍离”,丢弃多余杂物,否则年纪再大就没劲处理了;
她已经办妥遗嘱分配,不为后人添烦添乱。
她还潇洒地爆出金句:“最重要不是死得早,而是死得快!”
是啊,施南生就这样,带着对世人的善意,周到地安排着自己的离开,然后,她施施然,从容地走到了人生终点。
施南生这一生,走过了七十五年,留下了奖项、电影和掌声,也有那些无法被轻易归类的矛盾、挣扎和选择。
关于她,人们仍然会有不同的答案。
而这,或许是一个复杂人物留给时代最有价值的东西——
人们不可能对她得出同一个结论,但不同的人在面对她的故事时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内心感悟:
原来女性的生命价值并不会归结于生育和繁衍;原来一个没有导演头衔的人也可以成为电影工业不可替代的人物;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会失去自己;原来遗憾和后悔并不是同一回事;原来做幕后也可以获得全行业的拥戴;原来离婚也可以保持和前夫的彼此尊重……
这就是施南生,一生风雨,一身锋芒,最终,她留下了一场香港电影的旧梦。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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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伊莎贝拉
编辑:伊莎贝拉
字数:155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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