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话改编中探寻凡人故事:以《八仙!》为例
2026-07-30 18:48:5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实习记者 郝尉栋 记者 丁欣雨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近期上映的国产动画电影《八仙!》,其最具反讽意味的设定就藏在片名之中:尽管故事中出现了吕洞宾、钟离权、何仙姑等广为人知的神仙名字,但整部影片中,这些主人公始终未曾踏上成仙之路。他们假扮成神仙居住在道观里,偶尔会帮百姓捉拿盗贼,甚至因此被民间戏称为“扒仙”(扒手的扒),然而他们却甘于平凡,以凡人的身份为傲。直到影片结尾,八人成功阻止了一场灾难,玉帝下令授予他们仙位,理由是“这些善举唯有仙人才能完成”,但影片并未明确交代他们是否最终接受了仙位。
作为一部暑期档的合家欢电影,《八仙!》通过悬念反转、角色CP组合以及游戏化的世界观设定,不仅拓展了传统神话的改编空间,更在充斥着无所不能的神仙的世界中,为讲述凡人故事提供了可能。然而,凡人的价值究竟如何在神话叙事中得以确立?跳出商业创作的框架,回归叙事本身,影片是否真正深入探讨了“何谓凡人”这一主题?
《八仙!》海报(图源:豆瓣) 01 “我要成为像钟离权那样的人!”
在多数民间神话中,仙凡身份往往与“成功学”紧密相连:得道成仙被视为修炼的终极目标,人们为此争相竞争,生怕在中途失去成仙的资格;若能立下功劳,位列仙班的几率则会大幅提升,仿佛凡人一旦展现出崇高的品格,成仙便成为对其价值的嘉奖与认可。
然而,在《八仙!》中,神仙居住的蓬莱仙境被描绘成一个“理想国”的变体:云朵状的高速路上,“辇车”如公交车般穿梭,伴随着“前方到站财神庙,可换乘xx路”的语音播报;仙境中心矗立着实时更新的神仙香火排位大屏,财神、月老高居前列。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并非理想中的桃花源,而是与现代都市生活无异。尽管有便利的交通和先进的科技可供享受,但同样需要面对繁琐的规则,随时可能“困在系统里”。电影中设置了一个神仙管理局,即便是神仙,也需要排队办理行政手续,若完不成KPI考核指标,还有“领地”被收回的风险。就连蓬莱的管理者“福禄寿”三星也不例外。这些设定彻底重构了仙人的身份,他们最突出的特征不再是法力高强、超然物外,而是与万千打工人一样,在体制内辗转腾挪以求生存。
“辇车”在云道疾驰(图源:豆瓣)
影片还揭示了更加黑暗的一面:作为仙境的管理者,三星私藏了无法纳入神仙管理局公账的巨额赃款。从现代化的仙境城市,到科层化的运行规则,再到人心的贪婪与腐败,影片不仅制造了可供观众对号入座的趣味,更消解了仙人的神圣性,仙凡身份的差异仅仅成为了权力体系中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阶层之分。
除此之外,《八仙!》通过层层的故事翻转,巧妙地混淆了人们对仙凡身份和价值高低的固定认知。电影开篇,逃难船上的灾民谈及护宝神仙因丢失琉璃灯被贬为凡人,“他还混在我们凡人堆里!”,一位难民愤愤不平道,“他不会也要去蓬莱避难吧。”话音刚落,镜头一转,吕洞宾侠客装扮,握着剑,站在暗处,被闪电照亮了脸庞,蒙太奇的视听语言刻意将“被贬仙人”的身份与吕洞宾联系起来。后续情节中,吕洞宾是被贬仙人的猜测多次被人提出、揣度,一步步引导观众在心中坐实吕洞宾的身份。但直到结尾,吕洞宾的真实面目才被揭露,原来他只是一个受咒永世不能成仙的凡人。
但这样一个命运多舛的凡人,却拥有比神仙更甚一筹的侠气、胆识与担当,成为了电影中带领众人化解危机的主角。而他们要捉弄和对抗的反派,不是投机钻营的三星,就是自私自利的杨戬。总之,都是神仙。在与主角团对峙时,杨戬说“凡人是会流血的,也会死。为什么你们这些废物要来送死。”而吕洞宾回应道,正因为凡人“会流血,会疼”,所以“才会感同身受”。这一逻辑彻底颠倒了仙凡的价值排序,高尚品格不再源自曾经拥有的仙位、神仙血脉或未来成仙的命数,而是立足于纯粹的普通人身份之中。
“战神”杨戬(图源:豆瓣)
故事在钟离权、吕洞宾两人与东华帝君的冲突中达到高潮,钟离权痛恨东华帝君不用玉净瓶为百姓降雨,怒吼说“像你这样的神仙,我不做也罢!”,吕洞宾也认同钟离权的行为,当东华帝君说“来终南山是为了修道成仙”,吕洞宾说自己不想成仙,而“想成为像钟离权那样的人”。两人都抗拒仙人的名号,力证就算站在凡人一边,也照样能够胸怀大义。
讽刺的是,冒充仙人的凡人主角团,的确成了蓬莱最灵验的“神仙”,真正做到了为百姓排忧解难,做了不少好事。不必拥有仙人的身份,仅凭自身的选择与行动,就能完成仙人的职责。这意味着过往那套传统的仙凡价值序列在《八仙!》中彻底失效了。
02 终究要靠成了佛的孙悟空收场
从国产神话改编的脉络来看,从《哪吒之魔童降世》对天命的反叛,到《姜子牙》对神权道义的质疑,近年的国产动画普遍将叙事重心转向了对秩序的抗争。但《八仙!》的特殊之处在于,此前的主角无论立场如何偏向普罗大众、关怀人间疾苦,他们本质都与仙神身份有关联,而《八仙!》则将主角锚定为纯粹凡人,没有神仙血统,没有成仙资格,甚至颠倒了仙凡价值序列,这些是它比此前作品更为激进的地方。
然而,《八仙!》虽然确认了凡人的价值,但在文本叙事上却存在多处裂隙,未能将逻辑贯彻到底。影片以《八仙!》为名,主打群像叙事,但全篇拥有完整身份认同变化的,仅有钟离权一人。铁拐李、何仙姑、张果老等其余角色,开篇即定型,成长有限,全程作为功能性的配角,更多用来增加人设的丰富度。
吕洞宾、钟离权(图源:豆瓣)
影片对于凡人的刻画也相对刻板。他们是追捧神仙的信众,是看见天上洒下纸钱便蜂拥捡拾、失去魂魄的贪财者,是钟离权、吕洞宾乞讨时毫无同情的势利小人。影片对凡人的价值阐释,主要依赖于吕洞宾和钟离权的个人独白,而他们作为东华帝君的弟子,身上带有神性的光辉,是英雄。而庸常的、有瑕疵的普通凡人则被塑造成了苦难符号和乌合之众,是主角们抱着“拯救苍生”的情怀要帮扶的对象。
主角团尽管在跟杨戬的对决中取胜,但破解阵法却借助了孙悟空毫毛的力量。孙悟空的出场被包裹成彩蛋放送,他穿着佛袍,背后是满天神佛,将孤身一人的杨戬压制住。作为中国人最深刻的精神图腾之一,孙悟空是典型的反抗英雄,但在《八仙!》中,他已经是仙权的内部成员。影片用孙悟空来作为仙界裁决者的代表,也是利用他在集体记忆中的体制反抗者形象,将叙事的矛盾尽量弱化。
孙悟空与满天神佛压制杨戬(图源:豆瓣)
以意大利当代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的生命政治理论来解读,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份矛盾的根源。在《八仙!》中,仙人拥有仙籍与天庭编制,符合阿甘本论述的政治生命(bios),他们拥有共同体成员资格,是具备公共价值的有品质生命。战神杨戬为救自己的母亲,作为主权者开启例外状态,盗走琉璃灯,导致天劫降世,用锁魂阵试图复活逝去的亲人。凡人处于天庭的管辖范围之内,又被杨戬随意牺牲,正成了阿甘本理论中的赤裸生命(bare life),是被主权权力以排除的方式纳入政治秩序的生命。
影片一边歌颂依靠血肉共情的凡人,令他们完成神仙做不到的济世之举;可在叙事层面,影片既想让凡人完成对主权秩序的突围,又不敢让凡人真正承担以赤裸生命对抗强权的代价,最终只能用神性外力兜底,反抗逻辑因此断裂,主题也变得摇摆暧昧。
如果以去年暑期档票房最高的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为对照,会发现在浪浪山的妖洞体系中,妖王掌握绝对主导权,小妖日复一日承担劳作,看似融入群体之中,却没有对等的权益保障。但几位小妖最终用出自己一生只能用一次的大招,打败黄眉怪,救下了孩子们,也随之退化为失去灵智的动物,连自己的名字都未能说出。从生命政治的角度看,这是对主权秩序决绝的冲撞。小妖们并非被动沦为赤裸生命,他们主动将自己降格为自然生命(zoe):我主动弃绝我的所有身份,退回到主权无法规训的纯粹生命本身,我用我的肉身,承担了我的全部选择。
《神圣人: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
[意] 吉奥乔·阿甘本 著 吴冠军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 2026-4
在这种对照下,《八仙!》的局限也就显现出来了。它依赖的依旧是超凡能力和近乎神性的道德,而非探讨当凡人作为可被随意摆弄的赤裸生命的处境时,究竟如何自处、还能做什么。抛开对神权外力的依托,以有限的肉身承接全部选择的重量,这固然代价极大,力量也微不足道,但正是这种真实暴露的脆弱性,支撑起了凡人的尊严,也是神话改编在切中当代人处境之外,还有可能给予当代人更多慰藉的一种故事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