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经典作品为何仍遭审判?

2026-07-29 07:22:1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网友们对一些经典作品进行激烈批判时,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反思曾经深信这些叙事的自己。这宛如一场迟来的精神觉醒,带着这一代网友特有的果敢,同时也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

作者| 冼豆豆

编辑| 晶晶

排版| 苏沫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文章发布初始时间:2026年7月24日

在互联网的浪潮中,时不时就会有一些老剧和经典作品被推到风口浪尖,遭受众人的“口诛笔伐”。

就拿《步步惊心》来说,它被强行扣上了“恋爱脑”的帽子。剧中若曦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内心充满了恐惧,她努力自保,最终一步步走向被命运碾碎的结局。然而,这一切却被简单粗暴地概括为“三观不正,围着男人转”,完全忽略了角色复杂的内心世界和剧情的深层含义。



《父母爱情》的遭遇更为离奇。安杰和江德福在磕磕绊绊中携手走过了半辈子,他们之间磨出的那点温情,却被解读成城里人欺负农村妇女的典型案例。而江德福这个粗中有细的海军军官,也被直接定性为既得利益者,完全无视了剧中人物丰富的性格和情感变化。



在徽声在线的报道中,《情深深雨濛濛》里的何书桓堪称“最惨男主”。原本在琼瑶笔下那个在依萍和如萍之间痛苦挣扎、深情款款的男主,如今却直接退化成了“渣男”的代言人之一,形象一落千丈。



文学名著也未能逃脱被审判的命运。网友们手持短视频的“剪刀”,一路“剪”过《羊脂球》《包法利夫人》,最后“剪”到了《红楼梦》。贾宝玉被贴上了“妈宝男”的标签,施耐庵的《水浒传》也被一句“太过男凝”轻易概括,仿佛这些经典作品的价值就此被否定。



这绝不仅仅是网络热梗那么简单。其背后,是一种正在迅速蔓延的认知习惯,即用当下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过去的作品,而且在衡量之前,判决书似乎就已经写好了。

我们需要先明确两个概念:批评和审判。

批评是建立在理解基础之上的。即便最终要否定一部作品,也需要先深入其中,弄清楚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表达,以及达到了怎样的程度。批评是一种沟通对话,即便最终不欢而散,也能让双方有所收获。

而审判的起点则是定罪。它有着现成的标准,且不容置疑。任何不符合标准的,都会被直接视为罪证。审判不需要考虑语境,因为在它看来,语境只会成为干扰因素。

目前,对经典作品的大多数批判行为,本质上都属于审判。

以《父母爱情》为例,江德福娶安杰这件事,在剧中是一个两人跨越阶级差异、逐步磨合、相互接纳的完整过程。虽然剧中对江德福原配张桂兰的描写较少,这或许是电视剧的局限,但不能因此就一棒子打死,随意扣帽子。然而,审判者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只需抽出“特权叙事”这四个字,就能完成定罪。



《水浒传》也是如此。宋江的权谋、武松的暴烈、李逵的嗜杀,这些人物身上令人不安的黑暗面,正是施耐庵没有回避的地方。文学的使命本就是呈现人性的复杂,而非选拔道德标兵。但审判者没有耐心去区分这些,他们统计一下物化女性的案例,就把整部书塞进“爹味过重”的标签里,草草了事。



这种审判之所以如此轻松,是因为门槛实在太低了。审判者甚至无需观看原片,一个三分钟的解说视频,加上三个关键词,就足以让他们参与这场“公审”。

而短视频的这种玩法,简直就是为审判量身定制的。

四十集的电视剧、几十万字的小说,被压缩进三分钟的切片中,靠的是什么?就是把最刺激的情节剪出来,把人物最极端的选择单独拎出来,再配上一段定性式的画外音。

何书桓在依萍和如萍之间摇摆、痛苦、自省的过程被全部省略,只留下那句反复播放的“我不是天下唯一一个为两个女人动心的男人吧”,于是,“渣男”的罪名便坐实了。



福楼拜为爱玛倾注的悲悯,爱玛对平庸婚姻的窒息感,她对生活可能性的渴望,都被一刀切掉,只留下一句“虚荣少妇自食其果”的道德训诫。



这套操作的程序非常简单,就是取消语境,提炼罪行。

但凡受过一点文科训练的人都知道,语境是意义的根基。同一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可能表达的是深情,可能是讽刺,也可能是绝望。

短视频哪有时间去铺陈语境呢?它要求观众在前五秒就产生情绪,如愤怒、鄙夷、震惊,然后点赞、转发。平台算法的规则很明确,情绪越极端,流量就越大。

所以,“渣男”“恋爱脑”“格局小”“爹味”这些词,根本不是分析工具,而是传播工具。它们与文学关系不大,却与流量紧密相连。

这场审判运动最隐蔽的后果也在于此。

如果大部分人习惯了用标签来代替理解,那么认知能力本身就会被重塑。复杂的叙事会让人感到烦躁,暧昧的人性会变得不可理喻。

他们会从心底里认为,一个不是大女主的女性角色就不值得被书写,一个有道德瑕疵的男主角就活该被辱骂。这哪里是什么价值观的进步,分明是审美的倒退,退回到了戏台上红脸白脸一目了然的年代。只不过,这回的脸谱是由短视频生成的。

但如果只是嘲笑他们没文化,那也太过轻率了。这场互联网审判,有着非常真实的情感基础。

很多参与解构经典的人,其实是在清算自己的成长史。他们是看着这些经典长大的。小时候,他们被教育何书桓式的痴缠是深情;长大后才发现,这种反复纠缠、自我感动的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只会带来消耗,而非幸福。小时候,他们以为如懿的坚守很动人;步入社会后才发现,没有谋略的圣母心常常会沦为炮灰。





这种被辜负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审判这些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反省那个曾经相信过这些叙事的自己。这是一场迟来的精神断奶,带着这一代网友特有的决绝,也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愤怒。

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情绪,而在于他们把情绪当成了唯一有效的认知方式。

我也相信,很多参与审判的网友,内心是渴望正义的。他们想要一个尊重女性、尊重个体、不媚权也不慕强的世界。当他们看到老剧里充满了道德瑕疵和不公平的现象时,感到愤怒是人之常情。这愤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把愤怒直接当成了批判本身,把今天的标准生硬地套在历史文本上。步子迈得太大,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是我们正在逐渐丧失理解过去的能力。

并不是说过去的作品没有糟粕。《水浒传》里李逵一斧劈死四岁的小衙内,这种对无辜弱小的虐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是罪恶的,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应该被审视。但审视一部作品,总得先弄明白它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然后才能探讨它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历史化阅读。历史化阅读并非找借口,也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就认为做什么都对。而是要先了解一个时代的物质条件、思想资源和表达限度,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去判断,一部作品究竟是在挑战那个时代的局限,还是在加固那些局限。

以《红楼梦》为例。它诞生在一个女性被彻底客体化的年代。在那种语境下,曹雪芹借贾宝玉之口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为那么多女子的才华与命运哀叹,这已经是石破天惊的突破了。用今天的标准去指控贾宝玉是“妈宝男”,并非不能讨论。但如果讨论的人连原著都没翻过,只看过几段贾宝玉语录混剪,那还谈什么批评呢?那只是在凑热闹。



历史意识的丧失,让我们对进步的理解也变了味。今天的性别平等观念并非凭空而来,它是经过一部部带着局限的作品,通过一点点争取和长期的水滴石穿般的努力才得到的。

很多人觉得自己比《羊脂球》更懂女性尊严?莫泊桑在十九世纪那个极度物化女性的法国,写出了一个妓女在道德层面远远高过那些体面的绅士。即便我重生后带着现代人的意识穿越到那个年代,我也未必能比他更清醒。



更大的代价体现在审美层面。

如果文学和影视只能容纳三观正确的道德完人,那么现实中的复杂人性该往哪里安放呢?不允许何书桓的软弱,不允许安杰那点小资情调,不允许如懿的执念,那我们最终不允许的,其实是人本身的不完美。

经典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在于它记录了人性在不同时代里的挣扎形态。它们的局限是真实的,这些局限提醒着我们走了多远;它们的洞见也是真实的,这些洞见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横跨时代也不会改变,比如《悲惨世界》里人们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爱与理解的向往。



一个只会审判过去的人,是不会真正拥有未来的。因为今天的我们,迟早也会变成未来的旧时代。如果未来的人也像我们这样审判我们,把我们这代人的纠结、挣扎和局限剪成三分钟的切片罪状合集,我们大概也希望被理解,而不是直接被判刑。

学会理解过去,才能更好地抵达未来。

「四味毒叔」

出品人|总编辑:谭飞

执行主编:罗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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