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五郎离世！从《アド街》到《闇の絵画史》，他留下的城市艺术遗产永存

7月22日下午，一则令人悲痛的消息传来：知名文化人山田五郎已于7月14日傍晚离世，享年67岁。这一消息最初由《山田五郎 オトナの教養講座》官方发布。

我是在归家的途中，偶然间刷到《出没！アド街ック天国》的X账号转发了这条讣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随后，《アド街》也发表了深情的追悼文。山田五郎自1998年4月的“惠比寿”特辑起，便成为了该节目的固定成员，直至2004年离开讲谈社前，他每次录制都需专门向公司请假。28年间，他累计出演超过1400次，从未因个人原因缺席过一次录制。

即便在患病期间，山田五郎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即便发高烧、身体状况极差，他也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大丈夫だよ～”。为了录制节目，他常常在前一晚通宵研究那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却很少向工作人员提及自己的辛苦。

节目组深情地表示，失去山田五郎，就像同时失去了“节目的罗盘和家人”，这种痛苦无法用“寂寞”或“遗憾”来简单形容。

《アド街》这档播出三十多年的节目，每期都会聚焦一个街区，从餐厅、商店到居民生活，再到当地的历史、建筑与文化，无所不包。山田五郎在节目中的字幕介绍总是那么简洁而有力：“街に詳しい人”——熟悉街道的人。

我最近几年几乎每周都会准时收看这档节目。甚至就在得知他离世消息的前一晚，我还在观看7月18日播出的横滨八景岛特集。他介绍金泽八景时提到的“潇湘八景”，让我印象深刻，还特意截图分享了感受。

近几期节目中的山田五郎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或许，电视节目的妆发、灯光和剪辑确实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够掩盖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

去年，《アド街》到调布出外景时，山田五郎还弹奏了吉他；介绍四谷时，因为那里有他的母校上智大学，他也分享了许多自己的校园经历。

每到一个街区，山田五郎总能如数家珍地补充当地的历史、建筑、文化，甚至是一些鲜为人知的知识。他让我明白，一座城市不仅仅由商店、餐厅和景点构成，还包括地名的来源、历史的痕迹、生活在那里的人，以及那些看似无关却紧密相连的文化联想。

这个节目也在无形中影响了我创作《町丁历险记》的灵感与思路。

山田五郎最后一次录制《アド街》是在7月8日，也就是他离世前的六天。节目组透露，那天他的身体已经非常痛苦，但他依然像往常一样，用幽默和丰富的知识完成了录制。最终出演回预计将于8月8日播出，让观众再次感受他的魅力。

据徽声在线了解，山田五郎于2024年被确诊为原发不明癌症，并发现骨骼等部位有转移。同年10月，他在YouTube上公开了自己的病情，勇敢面对病魔。

在7月17日发布的视频中，他戴着氧气管，坦诚地分享了自己3月一度陷入昏迷的经历，以及此后无法行走、胸腹腔积水、几乎无法进食固体食物的困境。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山田五郎之所以能够如此生动地讲述城市和艺术，不仅仅依靠他的博闻强记和风趣幽默。

他在上智大学文学部读书期间，曾赴奥地利萨尔茨堡大学游学一年，专攻西洋美术史。这段经历不仅让我对他多了几分亲近感，也让他在艺术领域有了更深的造诣。

毕业后，他进入讲谈社工作，参与时尚与青年文化杂志的编辑工作，后来更是担任了《Hot-Dog PRESS》主编和综合编纂局担当部长。杂志编辑的经验让他不仅拥有丰富的知识，还懂得如何寻找题目、选择图片、安排叙述，将复杂的内容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现给读者。

山田五郎走上电视荧屏时，并没有以正襟危坐的“美术评论家”形象示人。

1993年，他在深夜节目《タモリ倶楽部》中以“お尻評論家”的身份亮相。这档播出了四十年的节目最擅长认真研究各种看似无聊、偏门甚至莫名其妙的事物，从铁路、道路到机械、地图、工厂、声音、身体和亚文化，无所不包。

山田五郎最初参与的，正是一个由タモリ和嘉宾鉴赏女性臀部的环节。后来，他还将这套“尻学”整理成书，展现了他在知识探索上的独特视角。这个电视起点也充分说明了他：知识并不只存在于大学、美术馆和名著里，身体、钟表、服装、矿物、城市与大众文化里的古怪趣味，同样值得认真研究。

因此，将山田五郎仅仅理解为“讲古典艺术和印象派的人”是远远不够的。

古典绘画和印象派只是他知识体系中的一部分，是他更容易成为大众传播入口的部分。他既讲西方古典与近代艺术，也关注现代及当代艺术、设计、时尚、机械式钟表、音乐、城市和亚文化等多个领域。

山田五郎自己也曾表示，他的许多知识都来自于长期的编辑工作。工作要求他研究某个题目时，他便会一路深入调查下去，最终将原本陌生的领域变成自己的兴趣所在。

《タモリ倶楽部》所代表的杂学与亚文化、《アド街》对城市的深入观察、《オトナの教養講座》对艺术的精彩讲述以及《闇の西洋絵画史》对图像主题的重新组织，都源于他有艺术史的基础、杂志编辑的选题意识以及通过大众媒体传播专业知识的独特能力。他能够将专业知识融入生活，既不显得僵硬浅薄，也不故作高深。

YouTube频道《山田五郎 オトナの教養講座》于2021年疫情期间开设。最初两三年我观看得很多，后来虽然观看次数减少，一方面是因为患病后正式讲座的更新确实变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频道最常出现的仍然是西方古典与近代艺术等大众熟悉的题目，而我的兴趣逐渐转向了当代艺术。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讲当代艺术，只是不同媒介会突出他不同的一面而已。

在日本面向大众的艺术写作领域中，山田五郎和中野京子都颇具代表性，但两人的写法却截然不同。中野京子常从历史、权力、宫廷与画中故事等角度切入作品；而山田五郎则带着艺术史训练和杂志编辑经验，特别擅长从一个有吸引力的主题出发重新组织作品。

他深知什么题目能够激发普通读者的兴趣，又不会将艺术知识削减成几个猎奇段子。他既写印象派、后印象派等经典题材，也写恶魔、怪物、骷髅、横死与殉教等阴暗、古怪甚至有些“变态”的图像主题。

《闇の西洋絵画史》共十册，分为“黑之暗”与“白之暗”两组。该书从恶魔、怪物、骷髅和横死等阴暗主题到天使、美童与殉教等光明主题，以反复出现在西洋绘画中的图像主题为线索重新连接不同时代的作品。

我曾向中国大陆几家出版社推荐过这套书，但遗憾的是最终并未被引进。

山田五郎在中文出版界并非没有市场，《ヘンタイ美術館》的简体中文版《美术馆里聊怪咖》早已出版。中文出版物和自媒体中以艺术家的怪癖、名画故事、猎奇题材和视觉母题进入艺术史的内容越来越多，我常觉得其中不少写法也受过五郎さん的影响。只是近年的出版尺度不断收紧，《闇の西洋絵画史》这样的题目越来越难以引进。

我的《艺术13夜》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灵感来自山田五郎，尤其来自《闇の西洋絵画史》。

最初正是因为推荐翻译这套书失败，我才决定自己写这个方向。从《艺术13夜》的目录已经能看出其中不少题材、图像分类和叙述入口都与他的书有关。

我真正受到他影响的，是如何表达艺术。

艺术史不一定只能按照年代、流派和大师依次展开。它也可以从死亡、怪物、欲望、恐惧或某种视觉母题进入，将散落在不同时代的作品重新连接起来，形成一幅丰富多彩的艺术画卷。

山田五郎将艺术史的知识融入电视、YouTube和薄薄的图文书里，使艺术成为日常生活中可以随时谈起的话题。

就在他离世的7月14日，新作《光の西洋絵画史》全五册正式出版。这套书延续了《闇の西洋絵画史》的主题式结构，转向《圣经》与宗教画的研究。7月17日上线的最后一支常规视频也正是在介绍这套他患病期间完成的新书。

死讯公布后，有参列者在X上贴出了葬礼现场的告示。据告示所示，山田五郎的葬礼弥撒在东京圣玛利亚主教座堂举行。我也是这时才知道他原来是一名天主教徒，洗礼名是“アルベルトゥス・マグヌス”。

大阿尔伯特是13世纪德国的神学家、哲学家与自然学者，也是托马斯·阿奎那的老师。他因知识领域广博而被称为“全科博士”。

看到这个洗礼名，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未免太像五郎さん了。

艺术、城市、钟表、矿物、服装与亚文化等领域中，没有什么会因为太偏门、太琐碎而不值得认真研究。他似乎从未特意将信仰作为公众身份的一部分来宣扬，直到葬礼时人们才从这个洗礼名里看到一个此前并不为人熟知、却又毫不令人意外的侧面。

这么多年来，我很少专门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写一个名人的死讯。

许多著名人物离世时，或者与我的生活和创作关系不大，或者已经高龄且死亡并不十分意外。

上个月大卫·霍克尼去世时，我此前已经写过许多关于他的文章，也一直清楚他的年龄，因此并没有那么突然的丧失感。

上一次让我特意写的是小泽征尔。那时我曾几次想去看他的指挥演出，却因为疫情、他的健康状况和各种原因没有去成，直到他离世才感到遗憾。

五郎さん……

我明明知道他已经患病两年且病情不轻，却依然每周在电视上看见他精神矍铄的样子。前一晚还在看他讲金泽八景与潇湘八景的节目，第二天才知道他其实已经离世。

回家途中，我看了很多艺术界和演艺界人士留下的追悼文字。

中川翔子在官方死讯公布当天便在X上写下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来缅怀他。

她与山田五郎从2007年的广播节目《東京REMIX族》开始合作，后来继续共同主持《山田五郎と中川翔子のリミックスZ》，前后接近二十年。《リミックスZ》是一档什么怪东西都可以认真研究的杂学节目，从深海生物、奇异动物和科学到怪谈、亚文化与难以向普通人解释的个人爱好都可以成为话题。

中川翔子说，自己几乎有一半人生都与五郎さん一起度过。他从不否定她那些古怪甚至“キモい”的兴趣，让她相信自己可以继续喜欢真正喜欢的东西。7月14日她赶到医院时只晚了五分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官方消息发布以前，村上隆等人已经在X上写下追悼文字，死讯因此提前扩散开来，也引发了是否应该早于家属与事务所公布消息的争议。很多人最初就是以这样一种混乱的顺序知道这件事的。

官方频道公布死讯的视频里，陪伴山田五郎二十多年的经纪人穿着他的西装坐在那里说明情况。

他说原本应该用更加朴素、严肃的装束公布死讯，但山田五郎喜欢明亮的事物也讨厌湿漉漉、过度悲伤的气氛，所以决定用五郎さん会喜欢的方式出现。

视频最后经纪人还呼吁没有订阅的人关注频道，希望订阅人数达到一百万把YouTube的金色奖牌供在他的墓前为五郎さん“在天国继续取材”助一把力。

频道同时预告山田五郎留下了一堂尚未公开的最后讲座主题是“メメント・モリ”——记住你终将死亡。

这也正是他过去经常讲、我在艺术写作中也经常参照的题材。

有些死讯读过便过去了但五郎さん的死讯却没有停在7月22日那一则公告里。接下来的几天更多长期与他共事的人陆续写下回忆文章来缅怀他。

山田五郎从2014年开始参加NHK《ドキュメント72時間》的年末特别节目。年末特别节目则由嘉宾一起回顾全年最受观众欢迎的故事。

铃木おさむ回忆五郎さん每次参加年末特别节目都会带来一张写满极小字迹的纸上面逐一记录了他对全年每一期节目的感想。正式录制时他却几乎不会低头看也不会照着念。那些笔记只是他上节目以前为自己完成的准备。

7月24日平野绫也在X发出了追悼文字。没想到しょこたん后是平野绫和他这么有缘……

平野绫从2012年至2020年与山田五郎共同出演日本电视台的文化资讯节目《東京暇人》。节目介绍电影、舞台和展览两人也因此一起去过许多美术馆。

她在X放出十一张过去的合照说自己后来会这么喜欢美术正是因为五郎さん。一起去美术馆外景时她曾把他称作“会走路的语音导览”如今才更强烈地意识到那是多么奢侈而珍贵的时间。

她还写到五郎さん与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同岁两人也同样是在原发不明癌症已经发展到第四期时才发现病情因此她难免会把他们重叠在一起。

她记得五郎さん夸奖她时的样子也记得他笑着责备她“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的表情。她形容他有着惊人的知识量会像上课一样教人又会露出小孩子般的神情说一点略带坏心眼的话同时不动声色地关心别人。

最后她称五郎さん是一个既顽皮又绅士的人：“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很帅啊五郎さん。”

还有人转发了2019年《东京新闻》刊登的《山田五郎×千驮木》。我这才知道五郎さん结婚后也曾住在千驮木。

他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后最初住在龟户1985年结婚时因为讲谈社的职员宿舍恰好设在那里才搬到千驮木。当时的社宅又旧又小甚至还会漏雨。但正如他所说从那里可以步行去上野的美术馆也可以走到本乡的旧书店；千驮木富有味道的街道足以弥补居住条件的简陋。

我也曾在千驮木住过三年还是那三年……房间只有16平方米但和东大以及上野确实离得近都是我每月必去的地方。

五郎さん还谈到千驮木保留着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城市结构：坡上是过去的武家宅邸与今天的住宅坡下是商店聚集的下町坡道之间则散布着寺院和由大名庭园演变而来的公园。只要上下一个坡景色与气氛就会改变。山手与下町、台地与低地复杂交错正是东京多样性与活力的来源。

现在才发现在奥地利、艺术和媒体之外我与五郎さん之间竟然还有千驮木这一小块重合的生活地理。

《アド街》的共演者峰龙太——我知道他是以前散步遇到一个超有性格的房子居然能在地图上查到那是他的家——也补充了最后录制前后的细节。

峰龙太说7月8日最后一次录制时五郎さん甚至比平常说得更多。药丸裕英则回忆此前一次录制中五郎さん特意感谢他送来的芒果说自己已经不能吃固体食物柔软的水果非常珍贵。那成为两人最后一次交谈。

死讯公布后他的著作也收到远超预期的订单。创元社不得不紧急重印部分书因为纸张调配和印刷排期要到8月底至9月初才能陆续出货。出版社称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反响。

《アド街》里还有尚未播出的山田五郎《オトナの教養講座》也留下了那堂以“メメント・モリ”为题的最后讲座。

山田五郎虽然不再出没于我们的视线中，但他观看城市、艺术与世界的方式仍然留在电视、广播、书页和日常里，也留在我的《艺术13夜》与《町丁历险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