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友谊中那些“伟大的屁话”时刻|专访麻赢心
2026-07-23 00:00:1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李欣媛
徽声在线编辑 | 姜妍
在多数人的认知里,“想你了”这句话似乎更常出现在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中,或是充满对抗与和解的亲情篇章里,却鲜少在友情领域被提及。然而,电影《想你了》却独辟蹊径,将这份深情厚谊安放在两位女性之间,令人耳目一新。
该片细腻描绘了两位女性主角高凡(章若楠 饰)与汪美丽(金靖 饰)之间那份坚不可摧的友谊。她们一同嬉笑怒骂,用“屁话”编织着日常的欢乐;她们携手用加特林烟花击退饭店闹事者,展现了无畏的勇气;她们更是说走就走,只为赴一场孙燕姿的演唱会之约……这段友谊颠覆了观众的既有认知,没有遵循惯常的套路而分崩离析,反而始终坚固如初。导演麻赢心坦言,她更希望呈现女性友谊中那份“纯真”的特质,这也是许多影视作品中所忽视的部分。
电影《想你了》(图源:豆瓣)
在接受徽声在线文娱专访时,麻赢心透露,电影在很大程度上与她个人的生活经验紧密相连。高凡与汪美丽,这两个性格互补的角色,实则承载了她人生的多个侧面。除了那些支撑她度过艰难时刻的友谊外,麻赢心还希望通过电影探讨人与身体的关系、爱与理解的缝隙,以及生命的意义。
在纯真友谊的基调上,麻赢心还融入了震撼的生命瞬间与复杂的人性时刻。但她并未选择沉重的方式去处理这些议题,而是以幽默为底色,让戏谑与调侃不时冒出,为影片增添了几分轻松与趣味。
在麻赢心看来,电影《想你了》或许是她与观众缔结友谊的一个开始,她希望通过这部电影,与观众分享那些彼此之间会懂的“屁话”,拉近心灵的距离。
01 纯真,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想你了》的创作灵感源自何处?为何女性之间的友谊能激发你的创作欲望?
麻赢心:这与我的生活经验息息相关。我人生中的许多重要时刻都是与朋友共同度过的。那些看似无聊的时光,因为有了朋友的陪伴而变得有趣;那些艰难的时刻,我们也是一起哭着笑着挺过来的。我相信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在谈论女性友谊时,有时为了展现“多元”,我们会将问题复杂化。我刚接手这个项目时,也面临诸多问题:什么是女性友谊?女性有哪些特质?但回到我自己的生命经验,我觉得它就是一段很纯真的关系。然而,像我所经历的那种朋友相处方式,似乎还未在银幕上见过。
以往,女性友谊更多出现在青春片中,那种纯真往往只属于青春期。而这部电影里的两个女孩大约三十岁,但她们之间的关系依然纯真如初。
电影中虽然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我更想表达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出逃: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已经离开了日常的琐碎、社会的身份束缚,以及生活中的种种压力。但并非说现实问题不存在,写剧本时,我越写到最后,越意识到纯真比其它东西都更有力量。
电影《想你了》(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里两个主角从小相识,友谊一直延续到30多岁。在你看来,18岁的女性友谊与30岁的女性友谊,情感重点会有何不同?
麻赢心:18岁时,彼此的世界就是对方,身份相对单一。但到了30岁,女性的身份变得复杂多样。友情不同于社会对你有所期待的关系,它完全是自然的、源于真实需求的关系。
我记得去年意大利电影《还有明天》里有一段情节,女主角迪莉娅忙完家务后去做零工,工作结束后,她会与卖菜的女友见面,两人一起抽烟、喝咖啡,那一刻她们才是真正的自己。和朋友在一起时,你就是你自己,不再有其他身份、责任、义务或别人的期待。
社会意义上的幸福或成功,往往由外在身份定义,但那些东西无法真正定义一个人是否幸福。朋友关系像是漫长生活中的“缝隙”,但回头来看,真正定义你人生是否幸福的,往往正是这些缝隙里的关系。
徽声在线文娱:现实里,朋友会因各种原因离散,但在电影里,为何两人的友谊能一直延续下去?
麻赢心:第一,电影本身就是对现实的一种补偿,正因为现实中不常有,才可以在电影里呈现。第二,这个设定其实是我将人生各阶段不同朋友带给我的感受,浓缩进了一部电影里。
我小时候有好朋友,离开家乡后又有新朋友,工作后也各有阶段性的友谊。而这部电影会让人回想起各阶段的朋友,甚至可能会成为你重新联系某个久未联络的老友的契机。我在筹备时,有个男性朋友看了剧本,就和十年没见的朋友打了通电话。
02 完全生长在一起的朋友
徽声在线文娱:高凡和汪美丽这两个角色,你在设计时有何想法?
麻赢心:两个角色都有我自己的投射。高凡主体性很强,她一直清楚自己要什么,会一直往前跑,虽然辛苦,但她会将自己要什么这件事情一直执行到人生最后一刻。包括最后面对死亡,她也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而汪美丽像个小孩,把人生当成了游乐场,但她在精神上依赖高凡,高凡也需要汪美丽的依赖。如果高凡离开,汪美丽就必须长大。而汪美丽带给高凡的主要是快乐,这是无价的。
高凡身上可能更多投射了我,我也是早早让自己长大,但同时又没怎么长大,那个“没长大”的部分就是汪美丽。高凡身上还有我很熟悉的经验,比如疾病、对身体审视、对奋斗价值的判断,以及面对死亡时的自主性。
但我很喜欢汪美丽身上的两个特质:很快乐,也很脆弱,而且她并不掩饰自己的脆弱。
高凡(章若楠 饰)和汪美丽(金靖 饰)(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关于女性友谊的缔结契机,你是如何设计的?
麻赢心:我没有用太多戏剧化的手法,比如谁帮了谁、谁救了谁来书写她们友谊的起点。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渴望友情,都很孤独——一个是父母离异后被丢回老家的孩子,另一个表面不错,但父母长期争吵,常听到“要不是为了你我们早离了”这种话。而且,她们“看见了”对方,说得肉麻一点,就是她们看见了彼此的美丽和脆弱。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里她们经常讲一些“屁话”,你怎么理解女性友谊中的这种“屁话”时刻?
麻赢心:电影里有一场换药的戏直接讲到了这一点:高凡身心受创时,汪美丽看到朋友身处在这样的情境当中,她感到难过,两个人都非常悲伤,但她们还是会开一些玩笑,说一些“屁话”。
虽然日常生活中未必有那样极端的情境,但那些“屁话”在我看来就是一种确认,无论生活如何变化、我变成什么样子、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会变。我觉得这是“伟大的屁话”,因为它让我们在任何情况下“我还是我”。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里有一段高凡和汪美丽拿出加特林烟花来对抗饭店闹事者的戏份,为何这样设计?
麻赢心:我就是很想拍一场又中二又浪漫的戏。一方面,电影是人生的补偿,我想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另一方面,那场戏到了那个节点,高凡的情绪需要释放,常规做法可能是冲突或拉扯,但那天正好是跨年,我就想拍一场和现实主义基调有点不同的戏。
同时,那场戏也说明她们会互相保护,高凡看到汪美丽处在危险中会出手,两个人会一起共同战斗,这是她们互相保护的一种意象化呈现。
电影《想你了)(图源:@电影想你了) 03 爱与理解之间的距离
徽声在线文娱:高凡年轻时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在海报的最顶端,后来她的名字终于在最上面了,为何她却选择用刀将名字从海报上割下带走?
麻赢心:仁科饰演的艺术家曾对高凡说过,人的一生就是努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名字的过程,每个人的名字都不属于自己,它的价值和意义是由这个世界定义的。所以,高凡最后的这个动作是要拿回自己的名字,她要定义自己的人生最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同时,她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她人生的最后这段旅程要由自己来定义。
徽声在线文娱:高凡的丈夫何广文在高凡生病后表现得很体贴,但在一些重要时刻又和高凡有一些错位,为何呢?
麻赢心:这段得到的反馈很多,大家不确定我把何广文到底塑造成“好丈夫”还是“坏丈夫”,电影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定型。
何广文把高凡照顾得很好,但我觉得这种照顾并不等于他能真正理解高凡的生命体验。因为高凡面临的不仅是治疗问题,还涉及身份认同、亲密关系重建、女性尊严和魅力的重建。这些感受容易被善意遮盖,所以我在处理何广文这个角色的时候,既不想因他的体贴就忽略他对高凡的伤害,也不想因他某个瞬间人之常情的反应就否定他。我们想尽量呈现“爱和理解之间的距离”。
电影《想你了)(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高凡在做了乳腺癌全切手术后换药那场戏,台词不多但情感浓度很高,当初是怎么设计和拍摄的?
麻赢心:章若楠主要还是要呈现高凡术后的身体状态,她为这场戏在身体上做了很多准备;金靖在那场戏之前她没见过高凡术后的样子,我希望能捕捉到她第一次看到后最本能的反应。
拍摄之前,我们一起聊这场戏,我说自然地、轻轻地演就好了,她们都说这场戏我们不准备哭的。但一开拍,金靖把手搭在章若楠身上说“我的手有点凉”时,她就哭了,章若楠也哭了。我没有要求演员哭得稀里哗啦,但她们现场的反应都是相互激发出来的——汪美丽见到高凡的样子克制不住,高凡又因为汪美丽的反应而克制不住。
徽声在线文娱:为何决定直观化地呈现乳腺癌全切手术后的身体?有过犹豫吗?
麻赢心:这跟我很想讲的一个东西有关——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阶段,因为我经历过很多次手术,身上有很多伤口,我无法和自己的身体建立良好的关系,但现在我把这些当作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另外,我觉得乳腺癌跟其它癌症有一些不同,因为女性的胸部一直被赋予很多意味,银幕上还没有这样展示一个女性的身体。所以,我们对乳腺癌对女性意味着什么其实是缺乏直观的认识的,而那场戏到最后,其实是把那些胸部所带有的“意味”都消解了,就只是人的身体受了创伤。
徽声在线文娱:像《还有明天》用歌舞片处理家暴场景一样,你在处理乳腺癌的术后伤口时,是否也有过“要不要展现、如何展现”的矛盾?
麻赢心:这和家暴不同,家暴是外部暴力下的承受,大家知道那是什么,但乳腺癌术后的情况很多人并不清楚,而且对于女性来说,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先接受自己,然后别人才可能接受自己。
我们不能假装那些创伤不存在、不能被讨论、不能被看见。这个镜头对于电影来说不可或缺。以及我们无论说再多,都没有那个镜头让大家知道女性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将来还要面临什么,会有更直观的感受理解。
徽声在线文娱:包括后面高凡和何广文之间的细微互动,是否也涉及到了“对身体的接纳”?
麻赢心:其实很多时候不仅伴侣不接纳,女性自己也无法接纳自己,这种情况很常见,她无法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袒露自己手术后的身体。我在搜集资料和现实采访的时候会发现。
但高凡是一个能接受自己的人,她在创伤后仍试着跟往常一样表达自己的欲望。最后拿回名字的动作也包含了这些,她不再证明自己能走到什么样的位置,也不再证明自己的魅力,而是接受自己。
电影《想你了》(图源:豆瓣) 04 人生是许多尽兴的时刻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也涉及生死议题,中间夹杂了很多细碎幽默,你担心幽默会消解死亡的严肃性吗?
麻赢心:这首先来自我的生命经验,即使面对疾病和死亡,我也还是可以开玩笑的。死亡是必然的,它只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但是只要你还能开玩笑,你就能夺回一部分生活。
患病也是同样的道理。当一个人患病后,能不能不要用疾病定义一个人,一个患病的人仍然有工作、美丽、社交、消费的需求,这听起来是一个很简单、很基本的事情,但是很多时候外界对于患病的人的生活想象可能就只有一件事——乐观地对抗疾病。我觉得这种想象没有任何恶意,但是我们的想象确实是非常有限的,事实上,一个人是不能被这些东西定义的。
电影里,高凡患病后仍想工作,仍然在乎是否体面,仍然和朋友们开心相处,仍然拿自己的病开玩笑,但这些东西才构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徽声在线文娱:你希望通过这部电影传达怎样的一种生死理解?
麻赢心:我只有一个阶段性答案。我常会想人生到底值不值得,我现在阶段性的答案是:人生是一些时刻,如果回头看有一些很棒的时刻,那人生就是值得的。
导演麻赢心(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你曾说过“30前我的脑海里没有死亡,我觉得人生会无限长”,后来姥姥的去世让你对这件事有了感知,这么多年你的生死观有发生变化吗?
麻赢心:现在我把死亡当成一个非常具体的事情,而不是遥远、梦幻的事情。它不再是不会发生的事,而是非常具体的现实。
有朋友问我是不是因为人生经历过多接近死亡的事情,所以不再惧怕死亡,我说不是,人生有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比如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对生活丧失了自主性,这些对我来说比死亡可怕。
知道死亡会来,反而让我更尽兴、更充分地活在当下。我现在感受到的尽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生活就是会突然给你一个时刻,会让你觉得“已经有了这么多好时刻,居然还能更好”,这就是实践这个想法后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