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背后，一位“编外警察”的传奇经历

徽声在线记者 金晶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立军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面对厅长你都不带怕的。”在电视剧《悬案》热播之后，浙江省公安厅的一位朋友在观看后，特意致电柏建斌表达了他的惊讶。

剧中，《钱江晚报》的记者“柏建斌”被改编成了《钱州晚报》的记者“白朗”，由知名相声演员岳云鹏精彩演绎。乍一看，两人外貌确实有几分神似。然而，与真实的柏建斌相比，剧中白朗在面对公安刑警时显得气场稍弱。实际上，作为拥有32年记者生涯的柏建斌，他经常与警方并肩作战在犯罪现场，由于关系过于密切，有时甚至会与警方产生激烈的争论。

回溯到1995年，浙江省宁波绿洲珠宝行发生了一起震惊社会的持枪抢劫案，两名保安不幸遇害，价值高达160多万元的金银饰品被劫走。随后，在1998年的绍兴、2004年和2007年的诸暨，又接连发生了三起手法相似的案件。由于这四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几乎如出一辙，且现场均留下了高度相似的物证，警方推断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然而，受限于当时的刑侦技术，这起案件直到2017年才得以告破，犯罪嫌疑人徐某最终落网。

这起跨越了22年、几乎贯穿了柏建斌整个记者生涯的系列珠宝抢劫案，在今年7月被搬上了荧屏。如今，已经63岁的柏建斌已经退休，他身形微胖，偏爱穿着一件醒目的橙色T恤，被朋友们戏称为一个“大橙子”。

▲柏建斌与岳云鹏的合影。 受访者供图

橙色，这是柏建斌最钟爱的颜色。他的衣柜里有多件款式相同的橙色上衣，每天轮换着穿。这种选择，既体现了他从事记者职业的便捷性——无需花费过多时间挑选衣物，套上就能迅速出发；也见证了他从初出茅庐的新人记者到资深记者的转变。无论是30年前他首次出现在案发新闻现场，还是30年后他站在台前分享《悬案》背后的故事，柏建斌总是穿着那件熟悉的橙色上衣。

系列珠宝抢劫案的侦破，不仅为柏建斌的职业生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引发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以下，是柏建斌的深情讲述：

一篇报道意外牵出另一桩积案，白朗角色应运而生

在绿洲珠宝案成功告破之后，我收到了不少单位的合作邀请，希望将这起案件改编成影视剧。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计划最终都未能实现。

直到2018年12月，《悬案》的制片人周侃峥通过多方打听，终于联系上了我。当时，他已经搜集了大量过去十几年浙江当地重大案件的公开报道，并发现其中频繁出现了一位名叫柏建斌的记者。

拍摄一部刑侦剧，我深知其中的复杂性和挑战性。公开报道的内容，往往只是案件真相的冰山一角。那时，周侃峥才27岁，年轻有为，且学法律出身。我们同为浙江人，有着许多共同的话题和兴趣。经过一番深入的交流，我们决定携手将这起案件搬上荧屏。

我建议他，如果要拍，就拍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案子，其中一个就是绿洲珠宝案。这不仅是浙江跨度最大的第一悬案，也见证了浙江刑侦技术的飞速发展。

对于这个案子，我有着深厚的感情。四次案发，除了第一次我未能及时赶到现场外，其余三次我都亲临其境。我熟悉每一条线索的来龙去脉、每个阶段刑侦技术的瓶颈所在，以及每一任办案民警的名字和后续发展。

最初，我并没有打算以自己为原型设计角色，而是担任策划和顾问的角色，帮助剧组梳理剧情、对接公安人脉和资源。然而，在一次剧组会议上，导演问我为什么对这个案子如此有感情时，我讲述了一件破案后发生的离奇事情，这也为后来白朗这个角色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徐某被缉拿归案后，我撰写了一篇报道《22年，终于抓到他！》并在朋友圈分享。没想到，这篇报道引起了我一位浙江长兴老家的朋友的注意。他留言说：“我们长兴也曾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子！会不会也是徐某所为？”1994年，浙江长兴龙达商厦的金店发生了一起杀人抢劫案。我有朋友当时正好在现场工作。

综合我得到的线索，嫌犯在现场留下了一个39码的鞋印，来自一款名为“老人头”的昂贵进口皮鞋。这在20世纪90年代是相当罕见的，穿的人并不多。当时长兴正好有人穿同款皮鞋，还被警方讯问过，一度被冤枉。

这与徐某在之前案发现场留下的痕迹颇为相似。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现：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

我立即给长兴公安局打了电话，对方表示目前还没有并案侦查的打算。后来，在与诸暨公安局副局长通话时，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信息：徐某曾在嘉兴卫校读书，而20世纪80年代那一片属于长兴管辖。这意味着徐某曾在长兴生活过，对当地环境相当熟悉，具备作案的背景条件。这让我信心大增。

绿洲珠宝案破获三天后，我又发表了一篇报道《1994年的长兴龙达金店劫案，凶手莫非也是他吗？》。对于这篇稿件的刊发，公安方面其实有所顾虑，担心之前被冤枉的人会有意见。后来，我辗转联系到了被冤枉者和他的家人，征得了他们的同意后，稿件才得以顺利发表。

这篇因一条朋友圈留言而引发的报道，在外人看来或许风险不小，但我心里却莫名有底。若不是像我这样长久地跟踪一个案子20多年，大概不会把这条线索当回事。何况，即便不是徐某所为，也能借着绿洲案的热度，重新推动长兴案的侦查工作。

没想到，报道发出的第二天，徐某就承认了长兴案的罪行。一篇报道意外牵出另一桩积案，这种冥冥之中的闭环，成为了我职业生涯中独一无二的经历。也正因此，记者白朗成了剧中串联起所有线索的关键人物。

蒙面大盗九年三案，浙江警察遭遇强敌

关于绿洲珠宝案，我是在1995年案发第二天得知消息的。

案发当晚，徐某借助外墙电缆线和空调外挂机，巧妙地爬到了绿洲珠宝行六楼的总机房，再沿着电梯井道下滑至一楼营业大厅。他使用工具撬开了大厅内的4只保险箱，劫走了价值高达160余万元的黄金、白金饰品。临走时，他还用手枪将两名保安残忍杀害。现场遗留下一副自制消声器、一根自制四节撬棍、一把骨柄匕首、一捆军用背包绳和一副橡胶绝缘手套等关键物证。

只可惜，由于当时案件尚未侦破，这篇报道只能暂时搁置。

1998年4月7日晚，绍兴市供销大厦又发生了一起珠宝被盗案。虽然盗窃未遂，但作案者在被保安发现后迅速逃走。这次，我当天就赶到了现场。隔了一段时间，警方告诉我，根据枪弹和其他痕迹的比对结果，作案者很可能和绿洲案是同一人。

2004年1月22日，大年夜的凌晨时分，诸暨第一百货商店再次发生了珠宝被盗案。同样盗窃未遂，但这次嫌疑人击伤了一名保安。在赶往现场的路上，我隐约有种预感：这个案子很可能跟前两起案子有关。后来，我和浙江省公安厅的物证专家一起勘查现场，比对结果印证了我的判断：还是同一人所为。

这反反复复的三起系列案件给公安内部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们打算发起协查悬赏以征集线索。我提出要求，希望公开细节发一整版报道以吸引更多关注。

未侦破先公开线索报道，这在警媒合作中是史无前例的。我只能逐层做工作，从办案刑警到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再到省公安厅厅长等等，一一说服他们。一方面，我们已经跟踪了这么久，但确实没有很核心的线索；另一方面，如果刊登报道，就要详细一点，把这三起案子得到的证据都公开出来，这样才可能得到更扎实的线索。

后来，稿件标题定为了《蒙面大盗九年三案，浙江警察遭遇强敌》。报道里详细公布了三次作案的经过以及警方对嫌疑人的画像分析。

▲2004年《钱江晚报》刊发的公开征集线索版面。受访者供图

《钱江晚报》当年发行量大概有八九十万份，热线火爆异常。可惜的是，我们并没有收到一条真正有用的信息。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没有监控设备，信息来源非常有限。虽然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但难免让人感到有些失落。值得一提的是，2005年杭州转塘龙王沙分尸案陷入侦查瓶颈后，也采用了类似的公开线索征集模式，并很快收到了有价值的线索，案件调查因此迎来了重大突破。

作为记者，我也不可能一直只盯着这一个案子不放。在案件再度停滞的13年里，我看着当年参与侦办的一位位公安民警升职、退休甚至去世。“珠宝大盗案子有没有进展？”“最近有个新技术，要不要再试一下？”每次和公安的朋友们联系时，大家总会聊起这个案子。它成了所有人心里放不下的一个结。

其实，在1998年徐某就在现场留下了一枚关键的滑动残缺指纹。而早在1990年徐某在台州就曾因盗窃被抓并留下了一枚指纹。然而，由于当时条件简陋没有相关数据库可以查询指纹信息全靠一线刑警拿着指纹卡到各地肉眼一枚枚对比。再加上徐某的户籍地在台州没有进入排查范围因此两枚指纹最后没能对比上。

2004年以后指纹开始逐步入库但由于提取的指纹质量太差因此在这一系列案子之外徐某几乎从未进入过警方视线。

直到2007年徐某在诸暨某珠宝店再次作案后失手逃离警方在现场遗留的水瓶中终于提取到了嫌疑人的DNA。大家都觉得快破案了可仍然没有在数据库中对比出结果。

▲徐某落网的棋牌室。 图源/钱江晚报

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负责破案队里上上下下我和主力刑警聂展云交流最多他相当于是这个案子的第一责任人。1995年案发时他还是一线侦查员之后在宁波、台州、金华等地任职履新。2015年他调任金华当公安局局长。

我说：“虽然你现在是主政一方的局长但这个案子还没破你一定要记着。”隔段时间他也会给我打电话语气兴奋：“可能有进展！”但过了一阵子又在电话中有点遗憾地说：“又不是！”

直到2016年全新的基因溯源技术成熟。恰逢公安部启动了“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重点针对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因技术落后、基础信息不全、侦查手段单一而长期悬而未决的重大积案。

和罪犯面对面，他只是个沉迷麻将、没脾气也没出息的赌鬼

案件终于迎来了转机。

2016年11月23日省公安厅抽调相关警种组成新的侦查团队开始对1200多千兆的视频资料、1393万多份指纹以及新采集的3万多份生物检材进行逐一比对。最终在2017年3月29日中午锁定了居住在诸暨市的徐某有重大作案嫌疑。

正式确认DNA比对成功的那天晚上我特别激动喝了几杯酒还打电话给已经退休的刑警崔国华分享喜悦。他从1998年绍兴案发时就已介入在浙江省公安厅刑侦技术的发展上功不可没。电话那头他也喝高了声音里难掩兴奋：“破了我是真高兴啊！”

激动劲儿过去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得立刻赶往诸暨的总指挥部了解情况不该喝酒的赶紧招呼上徒弟由他开车上路。到了诸暨指挥部里满是烟味几位刑警双眼通红和我讲述了抓捕与侦查过程中的各种细节。

按原计划我打算好好做几篇崔国华的专访把这系列持枪抢劫案背后的侦查故事写出来但一直没协调好时间。没想到2022年崔国华因病去世。这件事成了我在这个案子上唯一的、也是终身的遗憾。

▲柏建斌在看守所面对面采访徐某。受访者供图

案子破了以后我和几个公安的领导吃饭庆祝。饭桌上我提了唯一一个要求跟了这个案子这么多年我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定要和他见一面。

最早我们猜测他会不会当过兵甚至是特种兵因为他会自制枪支消声器会用军用背包。但后来物证显示他的枪弹出现过轻微卡壳我们又觉得他应该只是个业余人员。身材上他大概精干细瘦具备攀爬能力作案时专挑后窗进入。

徐某收到死刑判决后第15天我终于见到了他。在看守所待了半年多他明显胖了走路迟缓面色憔悴。

我有些诧异。面前的徐某不是什么神秘大盗只是一个沉迷麻将、没脾气也没出息的赌鬼。在生活中徐某努力扮演一个老实普通人日常接送女儿放学和妻子离婚后又复婚。

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告诉我结婚那天他一度从酒席上离开躲起来一个人大哭了一场。那个时候他真正感到恐惧逐渐走上穷途末路即使婚后仍然再次犯案他也常常心慌得不了手就逃。

对他来说拥有财富的办法只有靠抢。一个想投机取巧的人背负四条人命造成一位保安终身残疾。我久久不能平静。

公安民警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

电视剧里徐某被抓获后白朗也退了休。事实上直到2023年我才正式退休。32年间我一直做记者活跃在一线。退休后浙江省公安厅、杭州市公安局先后为我颁授了致敬纪念牌这在一位记者的职业生涯中非常少见。

其实我在《钱江晚报》发表的第一篇作品并非调查新闻而是一幅山水画。那时我在浙江报业经理部工作。我从小喜欢画画十多岁时父亲便带我拜师跟随正统山水画家学习。工作之余我也常为各报供稿。

1990年我调入《钱江晚报》担任美术编辑。之后美编组解散我转入社会新闻部1991年正式成为一名记者从此与公安部门打交道报道民生、治安等领域的重大案件。

对我来说没能继续从事美术工作并没有什么遗憾。这种调动在当年是常有的事。一个人在一个阶段做该做的事做好了再去做别的。所以2015年工作之余我又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研究山水画。

那个年代很多新闻都靠暗访发现问题、深入体验再与公安部门联动靠一个个案子与他们熟悉起来。公安系统里人员流动不大十几年间我看着他们从一线民警逐步升到副所长、所长、局长、厅长。没有长期的相处不可能有这种信任更不可能拿到一手材料。

当然随警作战做揭黑报道也会有很多危险。2000年三名来自湖南的持枪杀人嫌犯窜至上虞我赶到了抓捕现场子弹就在头顶呼啸而过。2005年我与杭州警方发起“夜巡航城”连续六年每周五、六深夜带队蹲点基层派出所和民警一起出警。

有一次我们曝光了一家娱乐场所黑恶势力知道是我干的密谋要把我装进麻袋扔到江里。电视剧也拍了这个情节。与剧里不同的是我有个朋友正好管理出租车行业和那伙人一起吃饭时对方没对他设防朋友把消息透露给我。我提前联系了公安把事情解决了。

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年很难讲。我就是喜欢和公安民警们待在一起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

成为“半个警察”后案子就是家常便饭。绿洲珠宝案也不过是我报道过的众多悬案里的一个。

因为采访我经常走街串巷在全省各处跑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层村镇喜欢光顾民间小馆品尝当地风味。2018年我在报社开了一个美食专栏逐渐小有名气。2023年退休后除了继续处理《悬案》电视剧的修改事宜我还把美食专栏从线上搬到了线下与朋友合伙开了餐馆。

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远离新闻一线。我仍在坚持写美食专栏从食物的原材料到加工烹饪都按当年做新闻的标准要求自己。报社同事遇到公安采访方面的需求我也常常帮忙对接。有空时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好像还和从前一样。顺利的话我和制片人周侃峥计划着未来再挖掘一些浙江本地的案子策划新的剧本。

电视剧播出后不少公安的朋友和同行打电话给我。“这里演得像那里好像不太像。”虽然剧情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大家都认可的是岳云鹏演得很真实有我当年的影子。

值班编辑 康嘻嘻 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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