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遇冷,横店导演转战AI中剧制作新赛道
2026-07-21 10:55:0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过去在拍摄实景剧时,当作品最终呈现在大银幕上,我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拍摄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那种工作的意义感无可替代。”制片人印卿感慨道。
然而,近几个月来,印卿几乎每天都沉浸在机房中,全程监督着“AI中剧”的制作过程。
近年来,国产AI视频生成模型在竖屏AI短剧和AI漫剧领域取得了初步成果。但随着这些模型经历新一轮的迭代升级,创作边界正从竖屏短剧向更具“影视化”特色的中长剧乃至电影领域拓展。
从近期上映的剧集可以看出市场的这一新动向:6月17日,爱奇艺推出了12集自制网剧《皇城诡案》;7月3日,古装非遗题材中剧《桃花潭记》在红果平台上线,并于次日在央视频播出;7月8日,咪咕视频也上线了中剧《替补席的队长》。这几部中剧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全部由AI制作,且为横屏“拟真人剧”。
在竖屏AI真人短剧或AI漫剧领域,制作方往往通过突出“爽点”来吸引观众,这使得观众对画面中的瑕疵容忍度较高。然而,当AI创作真正进入横屏中长剧乃至电影领域时,情况发生了显著变化。与此同时,一系列更复杂、更细致的问题也逐渐浮现。
徽声在线与一个刚完成整部AI中剧创作的团队进行了深入交流,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行业变化和潜在机遇。
“虽然我们团队之前没有涉足过短剧制作,但我认为短剧追求的是快速的情绪和冲突表达,观众对短剧画面一致性的要求相对较低。然而,横屏中剧则更注重长镜头的调度、景别的切换以及人物同框所展现的戏剧张力,制作难度显著提升,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AI总监郭家瑞向徽声在线表示。
他们制作了一部总时长60分钟的AIGC剧,包括6集,每集10分钟。一个团队没日没夜地工作了三个月。“我们开玩笑说,三个月前在做第一集,现在还在返工打磨修改第一集。”制片人印卿无奈地说道。
在业内,一分钟AI短剧的创作逻辑相对简单:内容以人物特写和双人对话为主,无需搭建复杂场景,也无需统一光影、道具和造型等细节,依赖AI快速生成即可满足基础观感。然而,用AI创作一集10分钟的中剧则要求更高,不仅要确保人物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自然流畅、情绪连贯饱满,还要实现场景、镜头和调度的流畅衔接。
在整个项目的前期,团队需要为每个场景、人物和道具提前做好“资产管理”,这也是AI中长剧集与普通AI短剧的一个重要区别。
“举个例子,AI单独生成一个15秒的视频或场景可能相对稳定,但要保持30多个场景的一致性则非常困难。更细节的问题,比如一场戏中‘桌子上有个杯子’,但这个杯子在整场戏中可能不止出现15秒。为了防止杯子颜色或材质发生变化,我们需要先确定这些细节。我们会先制作出这个道具(杯子),然后固定在场景中。甚至每个角色的服装都要出三视图,确定在某个场景中的穿搭。这与实拍中的道具库和服装库类似。”印卿解释道。
此外,每场戏的光线把控也是一大挑战。同一个场景在白天、黑天和黄昏的影调都需要由摄影指导提前确定。
只有在所有资产都提前准备妥当后,才能进入真正的“制作阶段”。尽管现在大模型已经比之前成熟了很多,几乎很少出现“四根手指”的错误,生成短视频或小故事也非常方便,但在中长剧集的制作上,视频大模型仍有待提升。
总导演叶江天也提到了AI目前的技术局限。例如,在实拍中,多人画面和群戏可以增加表演细节,但AI实现这一点则非常困难。“一两个人在画面中还好,人一多就不稳定,几乎很难给画面中的所有人下达指令让AI全部准确达到。虽然可以通过无限抽卡实现,但时间和人力成本会大幅增加。”叶江天表示。
AI的随机性很高,这就要求创作者不仅要懂分镜,还要将戏剧语言转化为AI能理解的语言,甚至调节不同关键词的权重也变得至关重要。由于AI训练的数据往往给出一个平均值,因此表现夸张的表情可能相对简单,但很难表现出一些更微妙、更细节的情感。对于AI导演来说,现在考验的是调度模型边界的能力。
叶江天还提到一个细节:“在一个空间里要呈现三四个面,复杂的是角色站在不同的位置,观众会看到不同的背景。这就需要执行导演先在脑海中构建画面和空间关系,然后再让AI理解你的意图。”
郭家瑞也举了一个例子,在剧中的唯一一场吻戏中,主角的人设特点是紧张时右眼皮会跳。但在这个场景中,眼皮既要跳得频繁,又不能显得诡异。因此,关于“眼皮怎么跳”,他写了得有一二百字的描述,细致到每秒跳几下、肌肉怎么动等细节。总共抽了30多次卡,才生成一个差不多的效果。
郭家瑞告诉徽声在线,整个团队有七八个执行导演,每个人都会分到不同的戏份。大家做完后确保素材能够连到一起,再交给后期剪辑老师进行精剪。整体算下来,空镜或静态特写的抽卡概率在1:3到1:5左右,稍微复杂一些的有道具交互、两人对戏或多人群戏的抽卡概率则在1:20到1:30左右,部分高难度镜头甚至需要几十甚至上百次生成,耗时数天。
因此,在AI短剧和AI漫剧创造了不少“效率神话”之后,整个行业正进入更加深耕细作的阶段。此时,考验的早已不是模型的基础能力,而是创作者驾驭模型、突破边界的专业实力。这也再次印证了“AI越厉害,审美就越贵”的说法。
讨论AI造剧时,离不开的话题仍然是“成本”。
短剧行业的普遍观点是,相比真人实拍,AI制作的成本只有其十分之一。观众们也非常乐于讨论“几个人、几台电脑、几千块钱”就能成就一部爆款神剧的成功叙事。
然而,就在今年年初,被报道为“3人、48小时、3000元成本换5亿播放”的短剧《霍去病》的主创还出面回应谣言,称3000元仅是算力支出,团队实际接近20人,48小时只是连续工时,播放量统计口径也存在疑问。
事实上,制作成本确实有所降低,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低。
印卿告诉徽声在线:“现在市场上对AI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AI剧集等于不要钱。”她透露,目前刚完成的这部剧整部剧大概花了十几万人民币的token费用,而这还只是在生成画面上的花费,不包括项目组人员的薪资、办公室场地等基本运营成本。
对于制片人来说,AI造剧的成本反而更难把控。“以前实拍时,大家对补拍有概念,知道要重新置景、重新搭组、排演员导演档期、租赁器材等费用都很贵。但现在AI生成时,大家觉得坐在电脑前输入提示词就像不要钱一样可以随便改。其实我算了一下,前期用来试错的部分大概花了几万块钱的token费用,后来的修改也花了大几万。”印卿表示,“而且AI生成有很大的随机性,有时候也像个无底洞一样。”
总导演叶江天也认为,AI中剧制作过程中最耗神的地方在于“与AI不确定性的抗衡”。他对徽声在线表示:“基本每个画面生成都是一个碰概率的事儿。而且它永远无法达到你脑海中想象的100%的效果。”
不止如此,在后期的配音上,AI仍然更适用于“修补”而非全片生成。特别是对中长剧来说,AI自动生成台词音色不稳定,即使捆绑了音色也会偶尔随机切换方言或声线,很难保持统一性和稳定性。因此,目前仍然需要传统的声音制作团队。但矛盾的是,接类似项目的声音制作团队仍然将其视为传统影视项目对待,但预算却很难像以前一样充足。
类似的矛盾也出现在平台与制作方之间。
据了解,现在平台收剧时给制作团队的预算其实并不高。“平台的想法是,短剧3000块钱就能做一集出来,我多给一点就应该能拿到一个非常出色的作品才对。但实际情况是,目前没有任何一家长视频平台靠纯AI中长剧集的流量赚到过类似的钱,因此只能根据竖屏短剧去定价,因为只有竖屏短剧把这事儿跑出来了。”影视公司管理者李彦儒对徽声在线表示。
由于“低成本”是AI造剧出现后的共识,因此“拿短剧的预算来做中长剧的规模”成为了平台与制作方之间最大的矛盾所在。
最近各大平台上线的多部横屏AI中剧一个非常显著的共性特征是采用拟真人形象。在大模型赛道的技术比拼中,生成效果越贴合真实人物往往代表模型能力越强;但放在“AI造剧”的语境中,拟真人却暂时处在一个颇为尴尬的境地。
矛盾首先集中在人脸版权与观感体验层面。
最近,AI盗脸、融脸问题持续发酵,不少网友或网红在不知情、未授权的情况下面部信息被挪用合成直接变成剧集角色。而且AI批量生成的同质化“平均脸”也带来了强烈的恐怖谷不适感,成为网友们讨论的热点话题。
因此,一部剧如果想要规避这些问题,除了技术上不盗用、不融脸外还要留存完整的创作记录并给图像成果申请版权。
“因为现在AI版权素材侵权很严重包括主角的面部形象也是大家一直在讨论的话题。为了尽量规避这些风险我们所有的场景都是美术先制作出来的资产然后根据资产进行平面和视频生成。”印卿表示。
除了版权风险外拟真人AI剧集还面临着严苛且不确定的审查环境。高度仿真的AI剧集无法登陆院线线上审核标准又严于普通动画监管部门对于AI中长剧集整体保持谨慎态度审核反馈周期更长修改要求也存在不确定性直接导致整体项目交付周期难以把控。
基础的问题比如口型必须完全匹配台词、禁止拟真人吸烟、规避敏感元素等。另外对于AI自动生成的一些乱码招牌、图案等也都需要逐帧擦除或做模糊化处理。印卿提到他们有一次打回来重新修改的原因是“拟真人主角骑电动车没有戴头盔”。
本质上拟真人AI剧集在合规监管层面与真人实拍剧集执行统一标准整体制作难度并不低。尽管如此平台仍然纷纷下场做这件事除了“赌”一个爆款外另一个可能性的方向是试图通过优质的内容来塑造永不塌房的“虚拟偶像”。
理想的状态是平台或影视公司能通过剧集的出圈顺势推出主角个人的IP将来能像一个真正的偶像那样独立运营、接广告、接代言产生可持续的收益。当然前提是行业能先走过尴尬期进入所谓的理想状态。
李彦儒提到市场上类似的项目其实还不多因此整个工作流上都还没有统一的标准。
他举例说道:“以往传统的影视项目实拍结束进入剪辑后国内是导演说怎么剪就怎么剪好莱坞导演甚至没有剪辑权制片方想怎么剪就怎么剪。但是现在AI做项目了所有人都在一个屋子里很容易出现执行导演觉得这场戏很好你剪辑怎么给我删了然后争论起来。再比如以前实拍三个月有个镜头没做好上了剪辑台说重新拍已经来不及了但AI是你可以做完之后打回去重做它有无限修改的空间。所以我们也是不断地在吸取教训希望通过这个项目把自己的工作流先打磨好。”
不仅如此无论是短视频创作者还是传统影视团队再或者是平台都在AI生成视频制造的浪潮里摸索。
“仿真人AI剧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来尽力贴近现实但我们收到最多的反馈意见是‘这个镜头有点露怯、一看就是AI做的’。打回来再重新修改、删减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让这个东西看起来‘不像’AI最后再自己在左上角加上一个‘AI生成’的水印时时刻刻提醒观众和创作者‘这就是AI’。”李彦儒无奈感叹。
徽声在线接触的创作者普遍认为AI一定会形成自己的艺术形式但现阶段还不够明朗。
“比如从艺术史上来说摄影出现的时候大家总觉得摄影和绘画是同一个东西摄影会代替绘画但其实不是摄影走向了独立的创作表现形式有摄影独特的美学、风格等等。AI也是这样它一定不会完全代替实景拍摄慢慢地它会有自己的审美出现但大家都在摸索。”李彦儒提到他觉得最近王老吉用AI和哈兰德合作的广告就是一个很正面的例子。“大家不会care它是不是AI做的也不会反感这是用AI做的只会觉得很好玩、魔性、有创意。”
值得一提的是AI剧至今还没找到自己的“暴富神话”据DataEye-ADX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网新上线AI短剧超22.19万部其中播放量破亿作品仅1055部破亿率仅0.47%破千万播放作品超1.2万部破千万率仅5.8%。
但身处行业转型期的人们总得先上桌才有吃到饭的可能。李彦儒认为积极的地方是国产AI大模型给国产影视行业带来的机会可能会像现在的“电车”产业:虽然过去几百年国产油车没能成为世界顶尖但是在电车领域国产却先跑出来了。
马上字节跳动旗下即梦AI的最新模型Seedance2.5就要正式上线了。官方信息称Seedance2.5将单次视频生成时长突破至30秒支持最多50个全模态参考素材输入。模型每次更新都会对相关产业产生一轮新的冲击无论是动画、游戏还是影视、广告。
印卿表示:“我们想要早一点上映的原因也是因为现在各个模型迭代速度很快新模型一出就意味着将来的制作难度一定是比现在要低的那我们很容易就被快速地赶上了。需要趁着大模型还没有大的更新赶紧上线剧集起码大家知道你是基于什么样的模型标准去做的东西。”
工具还在更新赛跑也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