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被诬为“满遗片”?一场荒诞的“网络猎巫”闹剧!
2026-07-21 07:29:3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一部影视作品与观众见面,其剧情是否引人入胜、人物塑造是否立体,这些向来都是可以探讨的话题。
这种正常的“文艺探讨”,片方理应坦然接受,不应加以阻拦。
然而,国产动画电影《八仙!》近期所遭遇的一系列“奇特指责”,却远远超出了“文艺探讨”的合理范畴。
7月18日,《八仙!》正式登陆大银幕。当天中午,该片在豆瓣开分便高达8.3,一举成为2026年暑期档新片中的领跑者。值得一提的是,在上映前一天,影片的点映及预售票房就已突破1亿元大关。从评分和票房走势来看,这部由非知名导演执导的动画电影,极有可能成为暑期档的一匹黑马。
虽说开分成绩亮眼,但这并不意味着《八仙!》就不可被批评。比如,影片时长144分钟是否显得拖沓,八位主角的群像塑造是否成功,前半段的喜剧元素与后半段的热血情节能否自然衔接,几个剧情反转是设计精巧还是过于刻意;又或者,有人觉得角色造型奇特,有人认为角色服饰与自己印象中的八仙不符,还有人指出美术设计缺乏清晰的时代依据,显得东拼西凑——这些质疑都在情理之中,也是一部商业片进入市场后必然要面对的检验。
毕竟,影片借用了公共文化记忆,就得做好接受观众严格审视的准备。
然而,近期围绕《八仙!》出现的一种说法,却演变成了一场荒诞的“猎巫行动”。部分网友将这部动画电影打上了“八旗片”的标签,也就是所谓的“满族八旗电影”。
八仙还未“过海”,就先被这些网友“押着游街示众”了。
徽声在线注意到,这种猎巫式的思维,近年来在网络上频繁出现。借着《八仙!》这部电影的遭遇,我们不妨深入探讨一番。
在某些网友眼中,“八仙”为何会变成“八旗”呢?
说起来,这比电影本身的笑点还要“无厘头”。
在社交平台上,有人质疑蓝采和的发型是清朝常见的金钱鼠尾,韩湘子的服装采用了清朝典型的厂字襟设计。还有人指出,八仙组合在明代后期才逐渐定型,而影片却选择了永乐年间的灾荒作为背景,意欲何为?更有人声称,主创将大众熟知的“汉钟离”命名为钟离权,寓意是“去汉取权”,而且钟离权“长着一张西方人的脸”,属于夹带私货。
于是,“八仙是满遗电影”的结论便甚嚣尘上了。
服饰、角色设计等方面的问题,本属于正常的讨论范畴。但一旦与“金钱鼠尾”“八旗”“去汉”等词汇联系在一起,其性质就变了——造型不再仅仅关乎美观与否,而是被解读为创作者民族立场的暗示。
必须承认,这种说法在某些群体中具有很强的传播力。几张角色截图,画上几个红圈,再配上“大家细品”这样的文字,比花两小时二十四分钟分析电影要省事得多。一些人无需看完影片,也不必了解八仙传说的演变过程,只要知道“这个领子像清装”“那个人少了一个汉字”,就能立刻投身到一场规模宏大的“文化保卫战”中。
可惜,越适合在网络上传播的说法,往往越经不起推敲。
先来说说最荒谬的一项指控——“去汉”。
的确,大众通常将八仙中的钟离权称为汉钟离。但“钟离权”这个名字并非是从“汉钟离”改过来的,因为他本来就叫钟离权。
钟离是复姓,权是名,道教场所对这一人物的基本介绍也是“姓钟离,名权”。“汉钟离”则是民间长期流传的称呼,其来历有多种说法:一种认为他被传为汉代人物,所以叫汉钟离;另一种与“天下都散汉钟离权”的断句有关,其中“散汉”本有“闲散之人”的意思。
但无论“汉钟离”的“汉”源自何处,它都不能简单地被理解为现代民族身份的标志。
所谓“只删除汉钟离的汉字,其他七个人却没有改”,这种说法混淆了姓名与称号的区别。张果老本名张果,“老”是尊称;铁拐李更是根据人物形象得来的俗称。八仙的称谓本就来源各异,并不存在八个格式统一、一个字都不能改动的“户籍登记表”。
“去汉取权”这个颇具网感的四字短语,读起来铿锵有力,仿佛当场揭露了一场“满遗复辟”的大阴谋。然而,这种说法实际上毫无根据。
到了这一步,考据已经让位于“猜字谜”,完全沦为情绪化的指控。
相较于人物姓名,服装造型确实有更大的讨论空间。
《八仙!》中的角色形象,并没有完全照搬大众最熟悉的戏曲或年画形象。铁拐李顶着红发,钟离权年轻且粗犷,蓝采和被塑造成幼童;人物的服饰也明显经过了现代动画审美的重构。有人觉得这种创新很新鲜,有人则认为不像八仙,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
在上映前发布的美学特辑中,主创介绍称,他们参考的素材包括壁画、年画、传统服饰、刺绣纹样和传统五色体系,同时还加入了琉璃渐变、镭射质感等现代视觉元素。导演牟正洋表示,基本原则是要体现中国风,同时必须新潮、年轻。
从成片来看,这是一套跨年代(甚至包含当代才有的电子屏等元素)、中西混合式的美术方案。
既然是混合,就可能存在搭配得好与不好的情况。某件衣服破坏了人物的辨识度,某种发型让观众联想到不合适的历史形象,某个角色脱离了民间记忆中的基本特征,都可以进行具体的批评。
八仙故事的形成时间并不统一,人物组合也经历了长期的演变。
今天大众所熟悉的铁拐李、钟离权、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也是经过元明时期小说、戏曲与民间传说的不断磨合,到明代《八仙出处东游记》(吴元泰所著长篇小说,又名《上洞八仙传》)之后才逐渐固定下来。由此可见,八个人的视觉形象并非同时诞生。
几百年来,八仙的形象出现在壁画、年画、木雕、瓷器、刺绣和戏曲舞台等多种艺术形式中,不同地域、不同年代对同一个神仙的画法也不尽相同。今天许多人认为“正宗”的八仙形象,本身就深受明清民间艺术的影响。
神话改编本就不等同于历史纪实。《封神演义》中的人物与制度混合了多个时代,《西游记》的天庭也不是任何一个真实朝代的中央机关。判断这种改编是否成功,关键在于作品内部能否自圆其说,而不是检查虚构人物是否严格遵守公元纪年。
问题在于,从“造型有清代痕迹”直接推导出“八旗借神话夹带私货”,中间缺乏必要的逻辑联系,这已经不再是服装史的讨论,而是给视觉相似性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而且,“清代服饰”“满族服饰”和“八旗”并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三个概念。八旗是清代特定的军事、生产和行政组织制度,后来还分为满洲八旗、蒙古八旗与汉军八旗;它不是某一种领口,也不是一看到窄袖、对襟就能自动识别的服装款式。
即使某个角色真的借鉴了满族服饰,也只能说明美术设计使用了相应的文化元素。要证明一部电影在歌颂八旗、替清代统治辩护,至少应该从剧情、人物和价值表达中寻找依据。
而片中幼童时期的蓝采和,被指留了所谓“金钱鼠尾”,这也是牵强附会。金钱鼠尾不只是留个小辫子,关键是要将其编成向脑后垂落的细辫;从影片造型来看,蓝采和头顶的发束向上翘起,并经过分节系扎,没有形成“金钱鼠尾”最具识别度的脑后垂辫,它更像是一种动画化的古代童子束发设计。
所以,仅凭“光头加一撮头发”就认定为满族发式,无异于看到长袍就断定是旗装——只抓住了表面的相似,却忽略了决定形制的关键部分。
近一两年,针对文娱圈层的满遗之说,《八仙!》并非个例。比如吴京,在《镖人》上映前,就被某些人指控是“满遗”而遭到抵制。
被打成“满遗”,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明确的标准。
究竟怎样才算“满遗”呢?
标签越含混,使用起来就越方便。只要先认定影片立场有问题,之后几乎所有细节都能被拿来作为证据:红头发是证据,立领是证据,本名是证据,故事年代也是证据。即使主创拿出参考资料,也可以被解释成事后找补。
而“扣帽子”的这个群体,不分析作品的好坏,只判断作品属于哪一边;不要求电影在艺术上更上一层楼,而是需要主创证明自己在文化上无罪。等这顶帽子扣稳了,普通观众也会被卷入其中:讨论不再是“你觉得电影好不好”,而变成“你为什么支持一部满遗片”。
这已经不是审美分歧,而是一场忠诚度的测试。
清代作为封建王朝,当然可以对其进行批判。比如,剃发易服所造成的强制与伤害,八旗体系后期的腐化,这些都不应被回避。文艺作品若有意粉饰,也应该受到严格的审视。
但是,清朝并不等同于今天的满族群体,八旗也不代表全部满族文化。一件满族服饰、一段满族音乐,作为中国多民族文化的一部分,本身并不需要为几百年前的王朝统治承担原罪。
当“满遗”“通古斯”被直接用来“指控”作品、主创和观众时,所谓的批判就悄悄转移了目标。它不再针对具体的制度,而是在暗示某个民族的文化元素一旦出现,就天然值得怀疑。
讽刺的是,这种排斥行为常常披着“保护中华文化”的外衣。
然而,中国文化并非一块密封保存、内部成分单一的标本。服装、饮食、音乐、语言和宗教图像等,都在不同地域、不同朝代的更迭以及族群往来中不断变化。如果真要把每一个被认定为“不够纯”的元素都剔除出去,最后留下的未必是传统,更可能只是现代人想象出来的“文化无菌室”。
文化自信若要靠检查衣服、发型的“血统”来维持,听起来更像是文化焦虑的表现。
《八仙!》豆瓣开分8.3,并不意味着它已经盖棺定论。分数可能会变,口碑也会沉淀,有人觉得它是暑期档黑马,也有人认为它被高估,或者干脆说很差,这些都没关系。但艺术批评至少应该从作品本身取证,用民族标签代替作品分析、用身份审判代替事实讨论的攻击,无论披着多么正义的外衣,都只能称之为“猎巫”。
这不是正常的文化评论——当然,某些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文化”。
撰稿|筱溪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