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电影：深入探索女性身份的故事

作者：丽贝卡·米勒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徽声在线

（发布时间：2019年7月25日）

在我执导的前三部电影作品中——《天使坠落人间》《个人速度》以及《杰克和露丝的情歌》——无一例外地聚焦于女性身份的探索。这些影片深入剖析了女性身份在家庭和情感关系中的复杂演变，包括其如何被扭曲、遭受破坏，以及最终获得拯救的过程。它们特别关注女性身份塑造的早期阶段，即个体精神世界尚在变化，性格塑造的要素仍在游走，尚未找到稳定形态的时期。

《天使坠落人间》（1995）

影片《天使坠落人间》讲述了年轻女孩安吉拉（米兰达·斯图尔特·赖恩饰）试图通过自己发明的仪式来治愈母亲的精神疾病。起初，这些仪式只是游戏，是她控制妹妹艾莉的一种方式。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吉拉逐渐沉溺于自己的想象世界，最终跨越了想象与疯狂的界限，走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这部电影的灵感部分源于我童年时期的恐惧——我坚信魔鬼藏在我家的地下室。在撰写剧本时，我被孩童在犯错时那种无所不能和难以推卸责任的心理所吸引。有些孩子对真实、生命和死亡持有玩乐的态度。因此，我渴望通过电影展现一个孩子无法分辨现实与幻想的感觉，以及在没有成年人引导的情况下，孩子如何在自己的想象荒野中迷失。同时，我也试图借此深入探讨母女之间的复杂关系。

在《天使坠落人间》中，安吉拉和她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梅被一条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纽带紧紧相连，这种束缚只有死亡才能解开。而这种紧张的亲子关系同样在《杰克与露丝的情歌》中有所体现——尽管这是我的第三部作品，但我在完成《天使坠落人间》后便已写好了它的剧本。

当时，我在海边租了一间小平房，独自居住，一个月内没有与任何人交流，全身心投入剧本创作。（然而，由于融资过程漫长，我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不断重写剧本。）

我设想，如果《天使坠落人间》片尾留下的两个角色——父亲安德鲁和女儿艾莉——独自相处，成为彼此的全部，会发生什么？因此，尽管杰克和露丝与安德鲁和艾莉是截然不同的两组角色，但《杰克与露丝的情歌》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天使坠落人间》的主题，进一步审视了孩子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甚至更加激进地触犯了文化禁忌。

《杰克与露丝的情歌》（2005）

杰克和露丝居住在一座孤岛上，他们的关系类似于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普洛斯彼罗和米兰达。影片背景设定在80年代太平洋西北部的一个荒凉社群。露丝的母亲早已离开，杰克（丹尼尔·戴-刘易斯饰）一直对露丝进行家教（卡米拉·贝勒饰）。从某种意义上说，露丝是杰克的作品，她相信杰克所相信的，并承担了妻子的替代角色，按照杰克对女性的想象来塑造自己。

然而，在影片早期，杰克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女儿露丝，于是他将前女友及其两个青春期的儿子带到岛上，试图建立一个临时家庭，以远离潜伏在他们之间的危险。

当然，无辜的露丝感受到了背叛，愤怒爆发。但陌生人的到来对露丝的独立生存至关重要。没有他们，露丝肯定会随着病入膏肓的父亲的离世而走向死亡。与安吉拉不同，露丝在紧张的亲子关系中幸存下来，她逃离了困境，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通过《个人速度》这部电影，我开始尝试跳出原生家庭的主题，转而聚焦于处于身份构建关键时期的成年女性。这部影片深入探究了来自不同阶层和背景的三位女性——迪莉娅、格蕾塔和葆拉——在生活中的巨变时刻，以及她们如何到达这一阶段和最终做出选择的关键时刻。

《个人速度》（2002）

我决定采用画外音的方式，一方面是因为影片的许多幽默元素都通过画外音展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叙事留下更多空间。我将《个人速度》视为三部独立且剪去了冗余段落的影片。在撰写剧本时，我感到非常自由，部分原因是我早已将这些人物写进了一本短篇小说集。

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在1999年，我几乎放弃了拍电影的想法，因为我一直无法为《杰克和露丝的情歌》筹集到资金（或者说，我筹到的钱总是得而复失，这种情况在我每次拍电影时都至少会发生一次），而另一部电影也面临难产。

我想以某种方式依靠讲故事来谋生，同时我又缺乏耐心，无法永远等待别人给我钱去拍电影，而且我还有一个孩子要抚养。因此，我重新训练自己写小说。当我完成小说集并找到出版商后，我的朋友兼独立制片人盖瑞·温尼克打电话给我，问我是否想拍一部低成本电影，作为他的InDigEnt电影项目的一部分——盖瑞与Bravo公司达成了协议，与经验丰富的导演合作十部低成本电影（其中包括彼得·赫奇斯的《四月碎片》和温尼克本人执导的《诱惑我小妈》）。这一提议让我重新回到了电影的怀抱。在盖瑞的鼓励下，我从书中挑选了三个故事，并改编成了这部电影。

我选择改编的第一个故事是《迪莉娅》，讲述了一个与所爱男人陷入虐待关系中的女人。迪莉娅这个人物是在我和丈夫住在都柏林时诞生的。那时他忙着拍电影，而我的日子很空闲，思维也有些阻滞，漫无目的。

我每周有几天在当地的妇女收容所做志愿者，在日托区照顾2岁到13岁的孩子。住在收容所的妇女都非常坚强、吃苦耐劳，很难想象她们是受害者。我记得收容所里一位年轻志愿者讲述了她与其中一位受虐待妇女的对话。

这位志愿者一直在给这位妇女提供简单轻松的建议，关于如何离开丈夫并开始新的生活。那位妇女打断她说：“你是否爱上过一个对你拳打脚踢的男人？”这位年轻的志愿者回答说没有。她接着说：“那就离我远点。”这段对话成为了《迪莉娅》这个故事及其改编而成的电影的灵感来源。

丽贝卡·米勒

我试图塑造一个可信的形象：最坚强的女人也可能为爱所困，以至于无法从一段伤痕累累的关系中脱身。在影片中，迪莉娅（凯拉·塞吉维克饰）最终决定脱身的那一刻，是她被丈夫扔下楼梯并被锁在地下室里，听到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声时。她意识到，她的孩子也在遭受残酷的对待，即使他们不是直接被殴打的对象。她必须构建一个新的身份，随后，她开始从早期的自我身上汲取力量，那时她是学校里的坏女孩，利用自己的性能力获取权力。这种与过去的重新联结带给了迪莉娅所需的力量，使她能够独自带着孩子们迈向未来。

第二个故事《格蕾塔》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子如何被她强悍的父亲对她母亲的背叛以及母亲随之而来的死亡所伤害，以至于她愤而放弃了富足的生活。格蕾塔（帕克·波西饰）变得更为谦卑和内向，嫁给了一个体面但不引人注目的男人，并开始了幸福、平凡的生活。然而，格蕾塔无法回避自己的野心，以及其中所暗藏的她父亲的声音，他的性格已经深深嵌入了她的身份中。她最终离开了那位善良但平庸的丈夫，无力改变她的性格所决定的世俗命运。

第三个故事《葆拉》的灵感来自于一位年轻女子（影片中的费尔鲁扎·鲍克）跟我分享的一个真实的纽约故事：她在一家俱乐部遇到一名男子，两人一起散步回家时，在街边互换了一下位置，而就在那一刻，男子被一辆汽车撞倒致死，那位司机几秒钟前因中枪而身亡。她侥幸躲过了死亡。《葆拉》更多关乎于使一个年轻女人接受自己怀孕的一系列命运般的事件。在影片的最后时刻，她醒悟到了自身的自由以及活着的简单快乐。

我有一个独特的创作倾向，就是喜欢将电影拍成“姊妹篇”。正如我所提到的，《天使坠入人间》和《杰克和露丝的情歌》在主题和结构上都有着紧密的联系；而《个人速度》由于与过去交织在一起，并使用了画外音来拓展叙事，与我的第四部电影《皮帕李的私生活》非常相似。这部影片审视了一个“花瓶妻子”的内心世界，安定的现在无法掩盖她痛苦的过去，最终使得她的精神世界被完全吞噬。

《皮帕李的私生活》再次深入挖掘了功能失调的母女关系的复杂性。在此之后，我转向了一种经典的形式——神经喜剧，特别是再婚喜剧，其中最完美的范例是《费城故事》（1940）。

我发现这种类型非常自由，它允许我在拍摄一部非常个人化的电影的同时，也保持一定的距离。利用这种形式的严密性，我得以解放我的想象力。我想这就是我目前的方向，并且我感到《麦吉的计划》的孪生作品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