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医疗单元剧新探索｜对话《问心》系列导演黎志

长久以来，观众对于国产医疗剧的口碑评价普遍不高，但《问心》系列却似乎打破了这一魔咒，成为了一股清流。

时隔三年，《问心2》圆满收官，它不仅延续了第一季的现实主义风格，还通过引入更多元化的病患案例和派系力量，深入探讨了复杂的家庭境遇、医患关系以及社会议题，为观众呈现了一幅更为广阔的医疗画卷。

《问心》系列导演黎志在接受徽声在线专访时表示，行业剧与现实主义是该系列的两大核心标签。前者要求剧集真实、客观地反映医疗系统的运作；后者则强调对医生、病人及家属人生处境的关照，为观众提供情感上的慰藉与疗愈。

黎志在创作医疗剧时，展现出了一种强烈的公共性自觉。他希望通过作品呈现更多元的现实层面，不仅让观众理解医生这一职业，更平等地关注病人及其家属的处境，促进不同人群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共情。

这种创作理念使得《问心》系列带有一种理性主义色彩。它没有将医生职业过度美化，也没有一味渲染疾病带来的苦难，而是以一种人文关怀的温暖，展现了医疗行业的真实面貌。

尽管“东立三人组”的命运充满波折，单元案例中也不乏生老病死的沉重话题，但《问心》系列依然凭借扎实的创作和丰富的视角，找到了治愈观众心灵的方式。

在动荡中探寻新的平衡

为口碑佳作开发续集并非易事，尤其是在观众口味日益挑剔的今天。

对于许多观众而言，2023年播出的《问心》无疑是近年来国产医疗剧中的一股清流，被誉为“白月光”。黎志回忆道，第一季播出时，团队就收到了来自各平台的观众反馈，这让他意识到开发第二季不仅有价值、有意义，而且具备了一定的观众基础。

这个基础，一方面来源于第一季观众的广泛认可，另一方面则得益于第一季在创作和拍摄过程中积累的宝贵经验。编剧和导演团队在人物塑造、单元案例选择、医学专业性和现实议题融合等方面，已经摸索出了一套相对成熟的创作方法。

《问心1》中的杨贵兰与蔷薇故事线

然而，第一季的成功也为第二季的创作带来了一定的挑战。黎志坦言，《问心2》在塑造三位核心人物——周筱风、方筱然和林逸时，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因为第一季结尾时，三位主角之间的关系已经形成了一个稳态三角形，如何在第二季中打破这种平衡，让他们在新的磨炼中寻求新的稳定，成为了创作团队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为此，《问心2》选择了更具突破性的方向——让主角团在新的挑战中重新定位自己，通过设定新的人物目标和借由这些目标来升华人物关系，为观众呈现了一个更加立体、多维的角色群像。

剧中，“东立三人组”分别迎来了更为残酷、更为现实的人生新课题：周筱风从一名优秀的医生转变为需要承担经营压力的管理者，角色转变带来的不仅是职责的变化，更是人际关系上的摩擦与挑战；方筱然则从团队的“小太阳”和“解语花”逐渐成长为具有职场女性力量的独立个体；林逸则经历了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需要在巨痛中重新找到前进的动力。

对于林逸的遭遇，黎志表示自己也感到“很残忍”，但医疗行业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无常的领域，“无常不仅会降临在病人身上，也会发生在医生身上。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面对人生的重大失去。”

在《问心》系列中，主角团的人物成长线与单元案例背后的现实议题构成了两条叙事驱动力，它们相互映射、相互推动，共同构成了剧集的核心内容。黎志表示，在串联单元案例时，《问心2》并没有简单地以案例的开口大小或情感浓度来排布，而是希望两条线索能够有机融合，形成更加丰富的叙事层次。

他以开篇的和雪妹案例为例，这个案例讲述了一位母亲面对腹中两个孩子的艰难抉择。作为母亲的方竹清被和雪妹的执着所打动，同时作为宫内介入专家，她也想挑战自己的职业生涯高峰，因此做出了挑战高难度手术的选择。这个故事不仅映照了方竹清与筱然和筱风的关系，还影响了他们的职业理念和选择。

《问心2》中的每一个病例背后都隐藏着复杂的家庭关系、伦理困境和社会议题，这些议题反过来又刺激医生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情感和人生选择。这种叙事上的互文性使得《问心2》没有止步于单向度的医生对患者的诊疗，而是呈现出一种双向治愈的意味。

拓展更广阔的现实视野

在主线和单元案例相互推动的基础上，《问心2》进一步打开了更广阔的现实视野。

在诊疗侧，第二季通过引入新增角色欧阳妲，展现了医疗器械销售代表这一过去在医疗剧中相对模糊的职业视角。这一视角的引入不仅呈现了医药公司的市场推广策略、医生的人情抉择等更为隐蔽、复杂的院内生态，还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观察医疗行业的窗口。

在剧中，欧阳妲作为一名有医学背景的医疗器械销售代表，游走于东立的心内、心外科之间，对不同层级、不同科室的医生采用不同的拉拢手段。同时，她又与周筱风、林逸等医生建立了私交，角色本身的灰度也折射了医疗系统的复杂性。

黎志提到，为了创作这条故事线，团队在筹拍时做了大量调研工作，采访了不少相关公司和典型人物，深入了解他们日常工作的范围、沟通技巧以及职业道德的边界。

纳入这一视角后，《问心2》对医疗生态的透视更为丰富立体。它不仅涉及医患关系、新人医生的培养等传统议题，还呈现了更深层次的科室间的资源博弈和竞争以及医疗系统内部不同角色在规则、人情和利益之间的复杂选择。

对行业生态的深入描摹不仅体现了创作团队的专业性，也源于一种公共意识的自觉。黎志表示：“我也曾经作为病人和病人家属去过医院，体会过多数人在医院里会有的那种忐忑感、心慌感。怎么能够稍微缓解这种感觉？我认为是减少信息差。如果观众能多了解一点病症原理、医疗系统运转方式以及医生、医药代表和诊疗之间的关系，未来再面对医院和疾病时，那种由未知带来的恐慌也许会少一些。这是我拍行业剧尤其是医疗行业剧埋藏的一个目标。”

在具体的单元案例中，《问心2》没有沿用过往医疗剧中相对刻板的医患激烈冲突模式，而是更多着墨于呈现不同角色面对同一病案时的不同立场和选择，寻求医患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共情。

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余爱珠案例。这个同时罹患心脏病与阿尔兹海默症的患者案例不仅呈现了儿子在沉重养老负担下的伦理困境和老伴长期看护失能伴侣的痛苦抉择，更展现了医生在专业判断之外对病患与家属真实处境的重新理解与共情。

余爱珠的老伴与儿子商量放弃治疗

视角的切换使得《问心2》的单元案例不再只是病人得病、医生救治的线性叙事，而是变成了一组组围绕疾病展开的社会关系观察。这种叙事方式进一步打开了医疗剧的现实视野，让观众能够更全面地了解医疗行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横向来看，《问心2》探讨了养老负担、生育观念、家庭照护等多元医疗议题；纵向来看，交错的视角呈现了具体议题下医生、病患与家属各自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他们如何在困境中走向相互理解与共情的过程。

“我们想让观众看到的，是彼此之间更多站在对方角度去思考问题的尝试和努力。这种理解不是单向的让患者理解医生，也包括让医生共情患者的处境，”黎志说，“如果说这个戏有治愈、有温暖，那是把治愈和温暖平等地给到医生、病人和病人家属，而不是单纯选择一个视角。”

以扎实赢得观众信任

在国产剧市场中，医疗剧并不是近年来的热门题材。上一部称得上叫好又叫座的作品可能要追溯到十多年前。在这样的背景下来看，《问心》的系列化开发无疑是一个例外，值得行业深入审视和学习。

在黎志看来，《问心》系列化的基础来自两个层面：一是塑造了三个观众喜爱的核心角色；二是以单元病案的模式折射不同社会群体的生活境遇，激起观众共鸣。

某种程度上，这种系列化思路与悬疑单元剧相似，都采用了核心主线人物串联多个单元故事的叙事架构。作为一种相对成熟的系列化范式，它赋予剧集长线生命力的同时，也尤其考验剧作的扎实程度与视听呈现的严谨把控。

图源：微博@毛晓彤

相比于其他题材，医疗剧导演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呈“几何倍数的上升”。黎志调侃道，从第一季到第二季，每次一拿到剧本就要开启“学习的触角”。尽管剧本在创作阶段就经过心内、心外、儿科等多个领域医学专家的把关，但实际拍摄前，他仍然需要反复和顾问沟通确认每个专业场面背后的医学原理、医学操作的流程、器械的使用规范以及医护的言行举止等细节，以保证剧情的专业度在线。

面对多个单元里迥然不同的案例，黎志还需要从观众视角出发，针对不同的医疗场面做差异化的镜头语言设计，完成医学病例的视觉化表达。

在拍摄一场集体中毒的急诊重场戏时，黎志采用了带有纪实感的跟随长镜头来凸显现场的紧迫感和真实感；而在另一场心脏移植手术拍摄时，因为活体心脏移植带有科普甚至奇观的意味，他选择将重点放在手术流程上，如实呈现了将供体心脏从冰桶中取出、在冰盆中完成血管修剪、再被放入受体胸腔的过程。

“每面对一个新的医疗案例，创作者都要重新学习，重新找到适合它的表达方式。做医疗剧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黎志说。

扎实是《问心》系列的内容特质，也是黎志坚定的创作取向。对他而言，扎实意味着一种与观众建立稳定关系的可能性。尤其在当前长剧需要与其他娱乐产品争夺观众注意力的背景下，更要做到方方面面的扎实，“要有好看的故事、精湛的镜头表达以及出色的表演，才能有把观众的注意力从别的地方‘抓’过来的能力。”

从类型创作层面来看，医疗剧天然具备生死攸关的戏剧张力，属于强类型题材。但在近几年各类强类型题材陆续跑出黑马的当口，医疗剧赛道却依然相对“冷门”——不仅作品数量欠丰，也缺少真正获得观众认可的佳作。

究其原因，可能也是“扎实”二字打了折扣。过往那些噱头高过专业性的医疗剧已经不能满足观众的类型期待，而在如今略显急躁的市场环境中，医疗剧又显得壁垒高耸，很少有创作者能潜下心研究类型创新。

而《问心》系列在这样的市场环境和创作氛围下，依然保持了国产医疗剧的标杆水平。它不仅在创作上尽力做到扎实严谨，更在气质上展现出一种回归常识与理性的稀缺质感。

在徽声在线看来，作为一部国产医疗剧，《问心》带来的启发不仅限于对类型的改造与创新，还能为其他行业剧乃至更多的长剧提供参考。比如如何让一部剧容纳如此多种的关系、复杂的议题又不让剧集整体显得臃肿累赘；以及悬疑剧和医疗剧都成功验证的单元案模式是否能在其他类型的行业剧中得到验证。

某种程度来看，《问心》系列的高口碑验证了扎实是一种具有抗风险能力的创作品质。形式上的扎实、内容上的扎实能让作品不犯很多过时的毛病，也能规避作品被某一种风口和潮流淘汰的风险。

行业越是进入理性冷静的周期，观众对内容基本功的要求反而越清晰。对于长剧而言，真正能穿越时代周期的创作法则其实是一条最朴素的窄门——把人物、故事和表达做扎实，其他的一切只需交给观众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