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劲松深度撰文:绿皮火车上的父爱与时代记忆
2026-03-20 15:37:1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王劲松/徽声在线特约撰稿
在热播剧《我的山与海》中,我饰演了一位特殊身份的父亲孟思远——他在年近不惑之年收养了女儿方婉之。这个角色设定与我个人的生命轨迹形成奇妙呼应:我的父亲正是在37岁那年迎来了我的诞生。拍摄期间,每当镜头对准养父女相处的场景,那些尘封的童年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我仿佛在婉之身上看到了二十岁前的自己:她背着行囊踏上绿皮火车奔赴大学时,我何尝不是带着对表演的热爱,从徐州坐七个半小时火车到南京求学?这种跨越时空的生命重叠,让每个拍摄日都成为与父辈对话的珍贵时刻。
《我的山与海》工作照。 剧组官方提供
剧中有个令人过目难忘的意象——绿皮火车。这列承载着时代记忆的交通工具,不仅是方婉之走出大山的通道,更是维系父女情感的纽带。孟思远每次探望女儿都要经历漫长的旅途:从贵州到深圳的1000多公里,在蜿蜒的山路间要行驶整整一天一夜。这让我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的返校之路:徐州到南京的300公里,需要先乘7个半小时火车到浦口码头,再转乘近1小时的渡轮过江,最后搭乘1小时公交车才能抵达戏校。如今高铁只需1个多小时的路程,当年却要耗费大半天时间。
那个年代的春运堪称人类迁徙奇观。所谓"普快"列车时速仅60公里,不足现代高铁的五分之一。每逢节假日,车厢连接处、过道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旅客。最夸张时,连座位底下都蜷缩着人影。我至今记得1989年寒假返校,在徐州站排了整夜队只买到站票,从徐州到南京的7个半小时里,我的双腿轮流支撑身体,连换个姿势都成了奢侈。
我的求学轨迹与剧中婉之惊人相似。当年戏校宿舍没有储物空间,父亲每月都要往返两地为我运送被褥。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出现在校门口,从帆布包里掏出母亲准备的咸鸭蛋和酱菜,然后匆匆喝完我倒的白开水就起身离开。有次我送他到浦口码头,发现他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却依然摆摆手说"不累"。这种含蓄的父爱,与孟思远在火车上啃冷方便面的场景何其相似。
拍摄期间,道具组准备的细节让我动容:那个印着"上海牌"的搪瓷杯,杯口缺了个小口;半包皱巴巴的幸运方便面,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还是1995年。这些道具瞬间将我带回1990年的冬天——父亲为了给我送冬衣,在京沪线火车上站了整整12小时。母亲后来告诉我,在南京长江大桥建成前,火车到江边要拆解成单节车厢,用渡轮运送过江。旅客们扛着行李在码头奔波,常常因为车厢重组而坐错位置,父亲就曾有过站着过江的经历。
这些被时代烙印的出行记忆,在《我的山与海》中化作两个极具冲击力的镜头:孟思远斜倚车窗小憩时,阳光在他花白的鬓角投下阴影;另一个镜头里,他握着半包方便面的手微微发抖,杯中白开水泛起细小涟漪。这两个即兴设计的细节,意外成为全剧最催泪的场景。有位观众留言说:"看到孟思远蜷在硬座上的样子,突然想起父亲送我上大学时,把唯一卧铺让给我,自己在走廊坐了整夜。"
从蒸汽机车到复兴号,中国铁路的变迁史就是一部流动的民生史诗。1978年,全国铁路营业里程仅5.2万公里;2023年,这个数字突破15万公里,高铁占比超过三分之一。但当我站在上海虹桥站,看着银龙般的高铁列车呼啸而过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个画面:1985年的深秋,父亲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南京长江大桥上,桥下是滚滚长江水,桥上是初升的朝阳。
艺术创作的真谛,在于用当代视角重新诠释集体记忆。当我们用4K镜头记录高铁穿行云海时,也不应忘记绿皮火车窗棂上凝结的水珠;当5G信号覆盖大江南北时,那些写在火车票背面的思念依然滚烫。这些记忆不是沉重的包袱,而是照亮前路的火把——就像孟思远在火车上守护的那杯白开水,看似平淡无奇,却能温暖整个寒冬。
(本文作者为国家一级演员)
本期深度编辑 李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