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刘先生:演艺路上的坚持与浪漫
2026-07-07 14:44:0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6月,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展映片单中,翁子光执导、刘青云主演的影片《爸爸》,成为最早售罄的热门影片之一。
当《爸爸》剧组抵达电影节时,上海正值梅雨季节。连绵的阴雨中,我们见到了刘青云。
在影坛摸爬滚打四十余载,刘青云已然是香港电影界无可争议的巨星。他四度斩获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塑造过数十个警察与黑帮角色,无论是耍宝的喜剧片还是冷峻的警匪片,他都能游刃有余地驾驭。
这位百变影星,在银幕之外,却有着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号——“市民刘先生”。某年,香港某电视台进行街头采访,正在买菜的刘青云意外入镜。那一刻,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任务简单而平凡——买菜。这就是刘青云,一个认认真真与你探讨演戏的“刘先生”。
“市民刘先生”的平凡与不凡
或许刘青云并未自觉,但他始终习惯于解构与反思。小时候,在学校里,他便对老师和书本上的权威产生质疑,不愿盲目接受。后来踏入演艺圈,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男主角长相,却凭借独特的演技和另类佳片,赢得了观众的认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明星,只是一个靠演戏谋生的演员。
刘青云走进采访室,身着宽松卫衣,宽宽的肩膀显得随性而自然。与红毯上的星光熠熠相比,他更像是一位来电影节观光的影迷。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年龄感,许多问题的答案,二十年前与今天如出一辙。并非没有变化,而是一颗未经世俗沾染的心,支撑着他的反叛与幻想不被岁月磨灭。
而且,他坦言自己现在比过去更加反叛。因为年纪大了,无需再看他人的脸色行事,总觉得到了这个年龄,“有些话可以说了吧!”说到激动时,或许是因为国语不如广东话流利,他更多地运用肢体语言,手舞足蹈,宛如漫画人物一般。
若不当演员,刘青云最可能从事的职业是“卖雪糕”。大约20年前的一次访谈中,他便如此告诉主持人。如今,他依然觉得这个选项颇具吸引力,因为人们买雪糕时总是满心欢喜,比如刚放学的小孩子。这些年里,善于反思的刘先生也曾思考,若是给小孩子,书本、书包、文具或许更为适宜。但最终,他摇摇头:“那些东西固然重要,但雪糕带来的纯粹快乐也是无可替代的。”
我想这个解释应该符合他的心意:“因为雪糕是一种虽然没有用但是能带来纯粹快乐的东西。”
刘青云眼睛一亮,打了一个漂亮的手势:“就是这样啦!”
影帝与父亲的双重角色
2025年第43届香港金像奖上,刘青云凭借《爸爸》四度封帝。按理说,演员拿奖本应是喜事一桩,但这次,刘青云却表示感到有些“尴尬”。
这部影片与翁子光和刘青云过去的作品截然不同。
翁子光以往的作品如《踏血寻梅》《正义回廊》,以刀刀见血的罪案和悬疑著称,其独特的艺术风格由冷静与温情交织而成。而这次,他决定放大温情元素。《爸爸》取材自2010年中国香港荃湾享和街的一起15岁少年弒母杀妹案。这个案子留下了一个既是受害者家属又是罪犯家属的中年男子。翁子光找到他,深入了解他,决定将他的故事搬上银幕,并邀请了刘青云出演。
《爸爸》海报:温情与悲剧的交织
刘青云看到剧本便被深深打动。这是一个平实的故事,没有刻意渲染罪案,也没有过度强调悲剧。它只是一种语带犹疑的追问:一个男人,如何在家庭的废墟上继续生活?令刘青云格外感动的是,翁子光饱含深情地撰写了这个剧本,这让他决定相信翁子光。一次难得的合作就此展开。
通过现实与想象交错的剪辑手法,翁子光呈现了这个人物身上那种不可承受的悲伤重量。无可挽回的命运如同一股强劲的气流,冲进了一个平凡普通的香港家庭,将正常生活击得粉碎。
翁子光在与当事人交流时发现,对方的语言逻辑往往不是线性的。他会突然想起一件与家人有关的事,然后岔开话题,陷入回忆,再回到原点。最终,《爸爸》的成片便是如此,如同身心科的病理报告,如同心理咨询师的手记,如同一个痛苦的迷宫。看到成片时,刘青云再次感受到了电影的魅力。他演出的一个个片段,就像旧影集里散落的照片,被翁子光重新组合成这样,让我们能更接近这场悲剧的核心。
《爸爸》剧照:银幕上的仓皇与哀伤
刘青云为这个人物找到的状态是“困惑”。事情发生后,他陷入了一种无穷无尽的“不明白”,不断地问自己:我的孩子到底怎么了?“有人给他一个答案,说你的孩子有精神病,现在叫思觉失调。但爸爸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思觉失调?思觉失调一定会这样做吗?为什么你得了这个病,是不是我们家的风水不好?很多人都有这个病啊,为什么这样的悲剧发生在我身上?”
无数的问题涌进人物的脑海,最终形成了银幕上这个仓皇而哀伤的形象。
生活的本质是没有答案。后来,故事里的阮永年放弃了弄明白这些“为什么”,带着这些困惑活下去,因为重要的只是活下去。拍到最后,刘青云意识到,对这个爸爸来说,故事的结尾不是去“原谅”儿子,因为他对自己的孩子从来没有怪责和仇恨,他只是能够与这困惑相安无事地共存了。
《爸爸》剧照:与困惑共存的父亲
《爸爸》的创作在刘青云和翁子光之间搭建起了一个相互理解的桥梁。他们温柔地、深情地,逼近了一个男人伤痛的极限。
拍完这部戏后,刘青云发现,过去他以为明白的事情,其实并不明白;有一些过去不明白的事情,他现在却恍然大悟。他常常怀疑自己的感受,“有时候你相信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你自己觉得事情是这样,但可能是自己骗自己”。
直到现在,刘青云都没有见过故事的原型。他声称,自己只是还原了翁子光写在剧本里的那个人,至于真实,他不认为自己触碰到了。在一个这样的演员看来,戏跟人生永远有差别,用广东话说,“针唔拮到肉唔知痛”。在聚光灯下,刘青云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这个原型的人生那么疼,我却以此拿了奖。我就想,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待与成长:岁月沉淀下的演技
也许这个角色在十年前来到刘青云手里,他可能无法理解这个角色到现在的程度。“现在到我这个年纪,我应该有了足够的眼泪去演一些爸爸”。
《爸爸》剧照:岁月赋予的演技深度
阅历和经验,塑造了一个不断变化的人。他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是他在创造角色,还是角色在创造刘青云。
演员常常被问道,演完一个角色要怎么走出来?刘青云却说,他从没有真的“走出去”。他有一个爱情比喻:“曾经有个你很喜欢的人,你们有一个很美丽的故事,但是最后没有走到一起。过了一年、两年,你把跟他的故事完全忘记了,又过了很多年,你坐在这里看着窗,突然间,你流泪了,你几乎想不到为什么会流泪,可是那个感情还在身上。”
那些不属于他的故事像时间一样在他身上奔流而过,留下冲刷的痕迹。演过《新不了情》的刘青云,演过《窃听风云》的刘青云,演过《暗花》的刘青云,再也不会回到未知这一切之前的那个年轻人。
《暗花》剧照:岁月无法抹去的银幕记忆
他讲到过去拍《新不了情》,一个哀伤的爱情故事,最后袁咏仪饰演的角色因病去世,那种不舍、伤恸的感情掏心掏肺。可是转过头,他看到袁咏仪在化妆间里吃东西。真与假之间的“劫后余生”,是这门艺术最迷人的地方,像个钩子,勾住了刘青云四十余年的光影岁月。
这些年,他演绎了差不多30个警察,超过10次黑帮分子,5个有钱的富豪,2个不同性格的音乐人,1次编剧……另外还有种种,无法被类型和职业简单归类的复杂人物。
《新不了情》剧照:经典爱情故事的银幕再现
在这些人物里,诞生了他和整个香港影坛都终将为之骄傲的代表作,“留在影史”,是很多演员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刘青云却有一种另类的焦虑:“很不幸的事情是,我拍的大部分戏都会永远留在地球上。”他老早就讲过一个笑话:有一天,一个外星人来到地球,他发现,地球上有电影,他拿回自己的星球看,终于发现了刘青云这个人,“这个人演的戏那么烂,为什么还一直在演?”
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到地球的外星人,让刘青云几十年不敢松懈。他总是要尽力把自己的戏演好,没有尽力,只是随便拍拍的话,这场戏里他最差的那部分,就会永远留在这个宇宙里面。他不知道未来有多少外星人会看到他最烂的一场戏,“所以不能算了”。
刘青云的演艺运并不算差,21岁,他已经凭借电视剧《新扎师兄》里的倪峰一角早早成名。然而,当演员已经快十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演戏,年少成名只是因为借了角色的光,魅力在剧本,有多少源自他的“演”?他内心的答案并不明朗。他开始泡图书馆,重新看自己在训练班的笔记,与此同时,决心从电视剧转到电影行业。离开之前,刘青云遇到了《大时代》的剧本,方展博这个角色暂时留住了他。演完了这个必成经典的电视剧,他彻底转向大银幕。
《大时代》剧照:经典电视剧中的经典角色
1993年,他出演的《新不了情》和《七月十四》同时入围金像奖,凭借这两部电影,刘青云进入最佳男主角角逐。首次入围就是双提名,似乎电影女神为刘青云展开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前景。然而随后的18年里,刘青云七次入围金像奖提名陪跑,直到2006年,他才凭借《我要成名》终得影帝。
《我要成名》是香港电影在进入新世纪之后,一部充满自反精神的小成本佳作。刘青云在其中扮演一个进入演艺圈多年但一直没有什么大成就的资深演员潘家辉,有一点自我投射,又有一点自嘲。电影结尾于一场颁奖典礼,潘家辉的亲友在电视机前紧张等待,“排队也该轮到你了吧”,一语成真,刘青云了却从影十三年的愿望。
《我要成名》剧照:自嘲与自反的演艺之路
刘青云长于自省。他常常回忆到某个地方,深感自己其实没有演好。每次跟一部电影的交手,都是一次信心的过山车。接到角色的时候,他相信自己能做好,有这个相信一切才能开始;等到角色出手,站上银幕,他总能发现自己力有不逮的地方。他习惯了,“如果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经验,会很难活下去”。这种胜与败的交战,则跟生与死的交错一样,是电影和表演艺术给他带来的礼物,甘苦交加。
至于那个期望中的,自我肯定的时刻:“我希望明年我就懂得怎么演了。”
浪漫与坚持:银幕内外的刘青云
《爸爸》作为一部始于罪案但非罪案片的港片,选择了绕过惊险的情节,去看废墟之上生活如何继续。它好像一个隐喻,背后是整个香港电影的变化。过了“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时期,香港电影人的视角开始更多地有生活化和社会化的转向。
《爸爸》剧照:废墟之上的生活继续
港片的低落近十年都不再是新鲜话题,但是在电影人的眼中,正因如此,它有新的气象。刘青云承受,观察,希望,不盲目乐观,也并未轻易丧气,因为他早就见过“变化”。
变化是电影最核心的特质。在刘青云看来,主流电影失去了吸引力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不同类型的“小”的电影出现。它们未必有当时主流电影的卡司和制作,却以更为生猛的艺术尝试,昭示电影的希望,“最精彩的电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刘青云的相信来自他的经历。1996年,杜琪峰、韦家辉、游达志等电影人联合成立了“银河映像”,某种程度上,是香港电影市场面对变化的一种应对方案。“一个新的导演,找了一个新的演员,有一个新的概念,钱不多,单纯靠自己去发挥的时候,你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出现,像是银河映像,发挥了它自己难以想象的作用”。
银河映像前期出品了一系列风格独特的黑帮和犯罪类型片,为其奠定黑色基调的《一个字头的诞生》,由刘青云主演,“因为(银河映像的)导演们喜欢用外形比较不同的演员去演他们的戏”。
《一个字头的诞生》剧照:银河映像的黑色基调
刘青云在1983年进入香港无线电影第12期艺员训练班,跟刘嘉玲、蓝洁瑛、吴君如等人是同期同学。当时他受父亲和身边人鼓励,因喜欢周润发踏入演艺行业,却不像周润发那样高大俊美。因为面皮黑,一直被认为演不了男主角,因为当时市场上流行的男主角大多帅气俊美,皮肤白皙。直到银河映像时期,他以其特别的形象气质构造特别的影像风格,他与银河映像相互成就,在刘德华、周润发等类型之外,相区分又相补充,成为那个特别的男主角。
四十余年后,刘青云面对新一代观众为其正名,“其实您很有型”,他会笑笑说:“我知道啊,我只是谦虚。”
无论时势如何变化,演员总是被动,他一贯将做演员这回事看得实在。早在多年前他觉得,这份职业给他带来的,只是“赚到了一些钱,讨了一个好太太”。他跟郭蔼明在港剧《大时代》结缘,两人1998年完婚,至今恩爱。有关刘生的浪漫,有一个著名的故事与太太有关。2015年他凭《窃听风云3》拿到金像影帝,在台上他对郭蔼明说:“每次当我开着太空船不知道飞到宇宙什么地方时,你总有办法令我安全返回地球。”
《窃听风云3》剧照:影帝的浪漫告白
现在问起他,踏入名利场之后的生活给他带来何种收获,他依然如是总结,“男人不就是这样,保持基本的生活,给身边的人带来安全感”。至于别的,“我从没要求自己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但是40余年绝非白白流过的演员生涯,还是在他周身累积了一种神话。在很多影迷心中,他正在接近一个伟大的电影演员。刘青云对此表达了否定:“不应该用这两个字。伟大是创造出一些东西,对这个世界,对人类有影响,能带来一个新的光明的道路,一个新的启发,那才能说是达到‘伟大’的程度。”
刘青云认为,电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他不会。
让他做个伟大的人,“这也没可能吧?”他只是一个年轻时能演“fit佬”,中年时能演爸爸,到再老一点,也许就演爷爷的演员而已。不在片场的时候,他只是买菜、计算煮面的时间和火候,与太太拌嘴。
他相信自己会一直演下去。演员这个职业给他一种幸运,演艺和生命能够近乎等长地向前延伸。二十年前或更久之前,他也演不了颓丧的中年人,但是现在,他能离剧本里那个失意的灵魂更近一些。
《爸爸》剧照:演艺与生命的等长延伸
《我要成名》里,潘家辉跟自知有缘无分的追梦女孩吴晓菲告别,年轻的女孩对自己所依赖的男人恋而不舍,潘家辉却只对她说,“记得这个感受,以后演戏用得上”。
生命经历是演员不竭的养料,近乎一种幸福的诅咒。刘青云早已接受这一点,“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只要不要勉强他化一个年轻的妆,把他变成一个年轻的人,他可以在现在演现在,在未来演未来。“自然一点吧,自然一点是最好的。”
作者 |赵淑荷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