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嘲讽“时尚单品”的《后室》,为何能狂揽三亿美金?
2026-07-05 14:39:2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怪物马戏团 | 重新解读
引言:本文聚焦恐怖电影领域。
十年后的世界,人们会惧怕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复杂,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近期《后室》这部电影在中国内地上映,引发了广泛关注。这部改编自知名网络短片的电影,制作成本仅1000万美元,却狂揽三亿多美元的票房,堪称奇迹。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电影在年轻观众中尤为受欢迎,堪称新一代的最爱恐怖片。据徽声在线统计,首周观影人群中,近半数年龄在25岁以下。相比之下,另一部热门恐怖片《罪人》的首周25岁以下观众比例仅为25%左右。
此外,《后室》还深受亚文化爱好者的追捧。海外有观众吐槽,看《后室》时,身边全是精神小哥和小妹,多家外媒也对此进行了报道。国内同样如此,大城市的电影院里,亚比们络绎不绝。
《后室》讲述了一个家具城老板在店内意外发现一道神秘之墙,通往一个看似细节错乱的办公室异世界。随着探索的深入,他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无穷无尽,氛围和建筑构造愈发怪异,恐怖生物层出不穷,自己的精神也逐渐崩溃。
至于其原版短片,则设定为一群科研人员探索后室时留下的记录,感兴趣的朋友不妨一看。
如今,《后室》这一IP已不再局限于恐怖范畴。它催生了大量搞笑二创作品,如奇特的AI后室探索视频、科比带领大家参观后室、研究员在后室踢球,以及充满电动车和大妈的“中国后室”等。
@這麽熊
@除颚贴
此外,各种角色也纷纷亮相后室,多邻国和小黄人便与其进行了联动。更有甚者,将身边看似后室的地点拍照上传至网络。如今,似乎已没有热门角色未曾涉足后室。
面对这一现象,有人嘲笑年轻人喜欢这种无深度的“时尚单品”。然而,我认为亚比和精神小妹并非刻板印象中的那样,且《后室》受年轻人追捧,或许并非毫无文化底蕴。
因此,我们今天来探讨一个更深层次的话题:为何《后室》会如此火爆?或者说,为何它所代表的现代网络模拟恐怖短剧会如此受年轻人欢迎?
恐怖电影市场的格局已发生巨变,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另类风格的A24公司大行其道,而传统恐怖片则节节败退。近年来,多部高投资恐怖片折戟沉沙,反而是小成本、剑走偏锋的作品屡获成功。
以《铁肺》为例,该片原本默默无闻,却因一群游戏主播的发掘和渲染,被誉为史上最恐怖的游戏,从而爆红。其故事背景设定在一个压抑的末日世界,主角被困在一艘旧潜艇内,被迫探索异星的红色海洋,而外面则隐约游荡着未知存在。
后来,著名游戏主播Markiplier买下游戏版权,投资拍摄了一部玩票之作。原本只能小范围上映的电影,却意外爆火,收获5000多万美金票房,而成本仅300万美金。
而《痴迷》则更为离奇,该片讲述一个男人为让暗恋的女人爱上自己,找了一根许愿柳许愿。结果愿望成真,但整件事却愈发诡异恐怖。该片票房高达3.7亿美金,而成本仅75万美金,堪称《女巫布莱尔》的再现。
恐怖文化似乎已进入草根时代,许多爆款作品均由年轻的电影“外行”制作。《痴迷》的导演年仅26岁,《后室》的导演则只有21岁,他们此前均只拍过网络短剧。
为何会如此?因为传统恐怖片已过时,而恐怖片是一种充满时代烙印的电影类型。
以《驱魔人》引发的恶魔附身类电影为例,其爆火与当时美国宗教信仰开始松动、超自然现象盛行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魔女嘉莉》也是同期作品,当时的人们真的害怕这些,相信血腥玛丽的游戏会引来邪恶之物。
从铅黄电影发展而来的杀人狂恐怖片,也是在连环杀人犯频繁出现的时代盛行的。有趣的是,铅黄电影诞生于意大利的“铅华岁月”社会动荡期,名字源自子弹的铅。当时,警察腐败、暴力组织横行、政治局势混乱,社会看似稳定实则暗流涌动,宛如一个艳丽的噩梦。
后来,世界变得相对和平,刑侦手段飞速进步,摄像头遍布各个角落,无法侦破的连环杀人案越来越少。如今,很难想象类似十二宫杀手的故事会再次上演。
因此,所有模拟恐怖类短剧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发生在“时间上的未知角落”。
我们曾探讨过这一点,这些短剧的质感都不属于这个时代,画幅与画质都在模仿模拟电视,营造出一种信号不可靠、信息传递也不可靠的氛围。
因为在这个高清时代,无处不在的监控和卫星让未知角落消失殆尽。于是,年轻一代的恐惧从“空间上的未知角落”转向了“时间上的未知角落”。
国内著名的模拟恐怖短剧《大祭尸》系列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它讲述了一个偏僻小镇上发生的各种诡异事件。虽然展示的家具、广告都远离我们所处时代,但依然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其背后潜藏着一种恐怖源头会在不可视之地蛰伏至今日的潜台词。
最近在抖音和B站大火的越南恐怖网剧《APTV》也是如此,它由古早的综艺、广告、MV和古装剧组成,但所有这些复古影像都会发生扭曲:综艺《甜蜜之家》里不断出现人头笑着旋转、断裂的画面;保健品广告里有个扭曲的恶鬼;而MV和古装剧中则不断出现中文的“我想死”。
“1999年发生的事”更是人们将恐惧放在一个临近且神秘的过去时代的例子。大家不断开玩笑说1999年的编造故事,以至于有时我们似乎真的在笑声中短暂忘记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室》电影亦是如此,它的发生时间模糊不清,看似现代但影像质感却很复古。其实背景设定也非常复古,电影中的后室出现在一间自己拍电视广告的家具店,现在这种店已经快绝迹了。
这间家具店的原型便是引发后室热潮的著名照片的拍摄地,它早已倒闭。而电影里的广告也改编自一个多年前有些搞笑也有些诡异的著名家具城广告《Flea Market Montgomery》。
后室作者的另一部作品《The Oldest View》同样如此,它讲述了一个人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神秘地道,下去后看到了已经在神秘大火中关闭的著名商场“谷景中心”。进入后里面有个会动的恐怖巨人,它其实是一位法国植物学家在上世纪的纪念人偶。
这些作品中的时间不仅会向后延伸还会向前拓展。《铁肺》便发生在一个模糊的未来世界,有一天恒星突然集体消失,大多数殖民星的人类也失踪了。只剩下零星的人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发现的只有一颗神秘孤单的星球上莫名出现的一片血海。
现在全球火爆的AI短剧《天使引擎》也发生在一个反乌托邦的未来世界,临近末日的人们将一名天使绑在恐怖的机器上折磨它以提取无尽的能源。
可以看出恐怖文化对“未知”的创作维度正在从空间发展至时间。
在这个世界里与世隔绝的村庄、浓雾中的庄园、藏匿杀人狂和女巫的黑暗森林都已远去。因此恐怖作品从展示看不见的未知转向了一个很奇特的方向——对日常事物的扭曲。
如今最火的恐怖概念是什么?伪人以及恐怖谷效应。人们害怕的不再是单纯的恶魔而是某种模仿熟悉之物的未知存在:你可以看见他们高清的摄像头也可以看见他们但他们却不是他们自己。
文章开头的三部电影都有这类元素。《后室》里那些奇特的房间形似办公楼却总有着微妙的错位其中的人形个体也是如此它们眼睛重复、五官扭曲体内只有白色松软的未知物质。
仿佛是一种建筑的伪人。
《后室》有明显的AI隐喻主创对AI一直持反对态度。整个后室的逻辑也仿佛某种AI就像电影所说:像是给一个从未见过狗的人描述狗是什么样再让他画出来。总是会有错位的细节因为灵魂从中消失了某种非人之物乘虚而入。
《痴迷》也是如此男主许愿后女主仿佛变了个人她诡异的微笑和亲昵举动都像非人之物在模仿人类。
类似的处理还有同样成功的《危笑》:女主发现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在用一个诡异的微笑转头看着她——又一个模仿日常之物却在细节里扭曲的设定。
《铁锈》也是如此潜艇外的血海真的是血吗?
就连恐怖电影的配乐风格都开始变了。传统恐怖作品配乐靠不和谐和弦加上突然的刺耳弦乐乃至借助“恐惧引擎”等特殊乐器营造氛围。可你去听听怪核与梦核的小曲会发现那些音乐是扭曲离调的像某种正常旋律的模仿物。
《后室》的配乐也是如此越到后面曲调越支离破碎不断打破音乐的规则和预期像是把无限延伸愈发失真的后室旋律化。
这种部分失败的模仿就是Z世代恐怖文化的精髓。在宗教题材的恐怖作品里这一点尤其明显。你看传统的宗教恐怖电影是《招魂》这种恶魔降临的故事可这一套现在对新一代观众越来越行不通了。
新一代热衷的宗教恐怖是什么呢?是你明明看到故事里出现的是天使和神这些天使却是非人形且扭曲的。它们的目的似乎也不是保护人类——《曼德拉记录》。
《天使引擎》和那些流行的“天使真身图”都是如此。同样热度很高的《沸腾者》系列也是把熟悉的宗教叙事加上伪人的色调:似乎和天使有关的怪物伴随启示录般的扭曲旁白在天空撕裂一道伤口鲜血便从中倾泻而下。
这些是宗教叙事吗?不只是未知存在对它们的模仿。
其实那些模拟恐怖作品中展示的复古时代不也是某种对真实过去的扭曲模仿吗?
假如你去reddit上看看那些年轻人写的网络恐怖故事会发现很多都变成了某种熟悉之物被模仿和扭曲的设定。比如《Dogscape》说的就是一个另类的灾后世界不是核废墟也不是绿废而是地球被一种不明存在掩埋、吞没它看上去就像是几百亿条狗融合在了一起只剩下扭曲的狗器官你分不清它是活是死来自何方它只是存在、毁灭。
这也是A24大行其道的恐怖片共通之处:总是有种异样感哪怕他们拍奇幻电影也像是某物在模仿传统的奇幻片。《绿衣骑士》看着简直是一部黑魂电影虽然它说的是亚瑟王的故事这可能也是为何A24会被选为艾尔登法环的改编者。
其实有点致敬启发过黑魂的亚瑟王电影《黑暗时代》
因为这个时代是不安的它被摄像头和高清视频统治可同时人们却前所未有的迷茫。日常信仰的崩塌可靠之物的背叛……所有这些都催生了一种世界范围的不信任感。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从新闻到企划到情绪同时有太多过去被人坚信的事物被证伪。人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们谈天却无法真正接触对方只有伪装成人类的文字和信息常常下一秒就能转向敌对。冷漠的混凝土城市、来源永远未知的网络发言、虚无主义和信仰缺失……新时代的克苏鲁是隐藏在日常中的不可名状之物无法探寻、无法描述、无法战胜。
很多人在看完《后室》后都会拍下自己身边类似后室的场景从停车场到办公室说明这种创作引发的恐惧共鸣正是源自我们身边的寻常之物。
于是我们看到了《后室》的第三个特征:它是无法定义无法摆脱无法消除的是一座无限延伸的迷宫你无法从中逃离每个人都是如此。很多影评人都认为这就是新一代人的精神写照。
他们害怕的不再是被凶手追杀被异教徒和恶魔征服也不是实体的怪物而是被一个抽象的压抑巨物吞没。因为对他们来说迷茫的生活和日常无法理解的恐怖信息量就是一个巨大的后室。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巨物恐惧症现在如此受欢迎?在过去巨物其实是让人敬畏的所以人们花数百年修建大教堂和金字塔崇拜乞力马扎罗山和澳大利亚的乌鲁鲁巨石。
因为古人相信有神巨物就是神性的体现。可新的无神一代不是这样他们不再相信世界有一个超越性的秩序。所以当我们面对巨大、沉默、不可控制之物时心中不是神圣而是失控、冷漠、吞没以及无意义。
古人很少见到巨物我们却生活在巨物的领域中它们从奇观变成了压迫感的来源。我们的生活被看不见的巨物统治个体思维和梦想被吞噬仿佛某种无声献祭。
互联网时代的生活就是一个巨物而后室就是这巨物的具象化。
几乎所有的新一代恐怖文化都能窥见这种精神层面的焦虑和迷茫。你看《痴迷》是关于两性关系的崩塌;《某种物质》在描绘衰老的焦虑以及年轻一代和老年一代的冲突;《同甘共苦》则把恐惧放在了一对争吵的情侣发现双方的身体在缓缓融合上。
把爱手艺的《星之彩》和《同甘共苦》对比你会更明显看出其中区别:前者的融合完全是身体恐怖式的因为当时一战导致了大量畸形人同时科学界发现辐射和X射线会破坏人体种族主义又让人担心自己的血统被“污染”;可后者却明显带着现代人处理人际关系的迷茫、无助和悲伤于是最后它甚至以一个浪漫的方式结尾了。
《铁肺》也是如此你看游戏博主是如何概括它的:绝望、窒息、虚无。如今吃香的其实不再是恐惧而是压抑、扭曲和迷茫。
《沸腾者》的作者是名叫Doctor Nowhere的大神他的作品特色就是加入各种心理疾病元素乃至让你从精神病患的视角去看一个扭曲的世界:焦虑症、强迫症、抑郁……他和创作《后室》的Kane Pixels一样成名时都不到20岁。
《天使引擎》口碑最高的一集叫《靴子》它改编了一首著名的行军歌旁白用扭曲非人的语调不断重复“靴子”二字而你看到的则是一双双上下踏步的军靴、越来越扭曲的双腿、坍塌的节奏以及士兵们愈发崩坏的语言和表情。
这是在赤裸裸地展示战争的恐怖至于为何年轻人会开始制作这种作品我想答案不言而喻。
恐怖文化就是对一代人进行精神分析因为恐惧源自意识底层。之前提到的铅黄电影为什么总是出现鲜艳的公寓、画廊以及时尚的模特和游客?
正是因为战后的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都在经历经济复苏可同时这种光鲜的复苏却是不可靠的它残留着战争罪行的恐怖以及人们对和平的不信任。所以它的现代生活面貌是虚假的、充满窥视感和不安。
这也是为何依赖Jump Scare的恐怖作品越来越受批评而那些走心理恐惧的作品则广受欢迎。很多新恐怖电影都是暖光的开灯时可以比关灯吓人。人们不再突然被森林和古老庄园里的黑暗角落吓一跳而是时时刻刻都被笼罩在一种不安和动荡、冲突导致的畏惧中。
年轻一代对成长、爱情、人生与和平都不再信任这种不信任反映到了以《后室》为代表的怪诞心理恐怖作品中。
最后还有个很特别的角度:以上所有恐怖作品能大行其道可能是因为它们都有一种游戏性。
有个非常有趣的论调:如今中国的多数网文实际上根本不是文学故事而是一种游戏。比如无限流和修仙仔细一想根本就是游戏式的故事就像在攻克一个个关卡或慢慢让主角升级、打怪最终通关。
恐怖文化也有这倾向。有些人认为《后室》《天使引擎》等作品之所以流行是它们很适合短视频传播。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有个严重误解是——很多时候解析它们的文章和视频反而比原片更火而且经常很长。
比如油管上此类最大的博主@Wendigoon视频通常都是数小时且没有任何装神弄鬼的元素。他只是在明亮的房间里把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然后细致分析这些作品的细节。很多B站的同类博主也是如此装神弄鬼和过短反而难以成功。
因为它们都有种ARG和解密游戏的要素很多作品都不会把故事直白拍出来而是将线索藏在细节里给人讨论和解读的舞台就像魂游的碎片化叙事一样。
看人对这些恐怖作品的解析已经成了必要环节它们也成了一种游戏。
实际上很多恐怖片恰恰就是在最像一个未解之谜时最引人入胜。比如《遗传厄运》它的前80%能吓住大多数观众可最后邪神的揭秘反而让很多观众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它的谜底只是所罗门的魔神柱而且名字还叫派蒙这些东西能吓人的时代是大家还在相信百慕大和水晶头骨之谜的时期。对于现代的观众来说所罗门的故事是完全学术化的而且已经被各种娱乐化改编。
可当一个恐怖电影依旧像未知而未解的黑暗游戏时它就是最恐怖的。因为你必须在黑暗中探索未知凑近最恐怖的区域仔细观察不和谐的痕迹而获取邪门的真相。
你看除了Kane的黄色后室外还有无数其他版本的后室二创它们一层层的设定不就正是标准的游戏关卡式设计理念吗?这个系列也正是靠这种二创文化收获如此高热度的。
现在总说游戏叙事在电影化其实我觉得电影叙事也在经历游戏化的变革。
总之《后室》可能不是多深奥的电影但它体现出的很多东西却耐人寻味。真要解读下去还有很多值得说的事但那样会把这话题变得太大所以我们就此打住好了。
人们总是容易小瞧年轻一代喜欢的东西很多看起来很幼稚胡闹但其实真正幼稚胡闹的东西很难引发一场文化热潮。
很多时候流行文化反而才是最深奥的东西。只是就像那些暗藏谜团的模拟恐怖短剧一样你得知道往哪儿看才能发现它到底吓人在哪儿。
就像不把《遗传厄运》的亮度调高你怎么会发现电影50%的漆黑镜头中都藏着诡异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