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扒手》:布列松的电影美学与哲学思考

2026-06-29 16:19:3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影评:每年重温《扒手》,感受布列松的独特电影美学

近日,笔者再次重温了布列松的经典之作《扒手》。这部诞生于1959年的影片,与法国新浪潮的兴起恰好处于同一时期,却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在电影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扒手》:新浪潮浪潮中的一股清流

在那个新浪潮风起云涌的年代,特吕弗的《四百击》和戈达尔的《精疲力尽》以颠覆性的姿态,打破了法国优质电影的传统框架。然而,布列松却以更加激进的方式,挑战了电影与戏剧的界限。他致力于将电影从戏剧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认为银幕上那些看似“电影化”的元素,如演员的表演、情绪的调度、配乐的提示以及剪辑的悬念制造,都是戏剧在胶片上的残留。

布列松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的电影表达,一种不经过表演中介,直接从物质世界中释放意义的方法。他称之为“电影书写”,以此区别于他所鄙视的“电影”。《扒手》正是他这一理念实践得最为彻底的作品。


手:解读《扒手》的钥匙

理解《扒手》的精髓,关键在于手。影片中,最引人入胜的段落莫过于那些扒窃场景,尤其是中段长达四分半钟的火车站连续扒窃。米歇尔与两个同伙在人群中穿梭,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布列松运用短促的特写镜头,捕捉手指滑进口袋、钱包在掌间传递、报纸掩盖动作、目光微微偏移等细节,将扒窃过程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段没有对话,没有音乐,没有表情的特写,只有动作本身。镜头的快速剪辑,每个镜头仅持续一两秒,却产生了强烈的紧张感和快感。这种快感并非来源于叙事悬念,而是动作本身的精确与流畅,让观众仿佛置身于一场高度编排的舞蹈之中。

布列松为了还原扒窃技术的真实性,甚至请来了真正的扒窃高手卡萨吉担任技术顾问。卡萨吉在突尼斯街头练就了一身手艺,却因参与《扒手》拍摄而暴露身份,被迫转行成为舞台魔术师。布列松对扒窃技术的还原达到了纪录片的精确度,但目的绝非猎奇,而是为了揭示电影作为媒介的独有能力。


布列松的电影哲学:面孔与手的权力更迭

传统电影往往将人的面孔视为意义的核心载体,角色的情感、意图和道德状态都通过面部表情传递给观众。然而,布列松在《扒手》中却取消了面孔的这一特权地位。马丁·拉萨尔的脸在影片中几乎全程呈现为一块不透明的平面,布列松要求他的“模特”反复排练同一个动作,直到所有表演的痕迹被磨掉,只留下身体的纯粹运动。

面孔失去表达功能后,手接管了一切。米歇尔的精神状态、执念、上瘾以及他与世界之间扭曲的关系,全部通过手的动作来呈现。这是只有电影才能做到的事情。小说可以描述手的动作,但无法让读者直接感知手指的速度和压力;戏剧舞台上,手的特写也不可能存在。只有摄影机能把手从身体中分离出来,赋予它独立的叙事和情感功能。


《扒手》与《罪与罚》:叙事骨架与哲学论题的碰撞

布列松还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借走了叙事骨架和哲学论题,但他对两者的处理方式几乎构成了对原作的反写。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一个构建“非凡的人”理论的年轻人,他带着这套理论去杀人,最终被心理后果摧毁。小说的主体是一场漫长的精神崩溃。

而在《扒手》中,米歇尔也在一次与警探的对话中提出了同样的“非凡的人”理论,但他的表述含含混混,缺少拉斯柯尔尼科夫那种病态的理论自信。布列松显然对那套哲学本身没有太大兴趣,他砍掉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花费最多精力的内心生活描写,将焦点放在了身体上。


布列松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分歧: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这是布列松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最根本的分歧。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犯罪的真正后果发生在灵魂里,恐惧和罪感是上帝通过人的良知施加的惩罚。因此,小说必须进入犯罪者的内心才能触及犯罪的真正意义。

而布列松则将这个前提翻转了。他不进入米歇尔的内心,不提供任何心理描写,不解释他为什么偷、为什么不去看望病重的母亲、为什么回避让娜的善意。他只拍米歇尔的行为:手在口袋里摸索、脚走过走廊、门被打开又关上、钱被塞进床垫下面。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全部外部生活,但无法穿透这个外部。

这种拒绝心理解释的态度,让《扒手》推到了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未曾抵达的位置。在《罪与罚》中,因果链清晰完整;而在《扒手》中,这条因果链被切断了。米歇尔的偷窃更像是一种成瘾,而非思想的产物。他明知警探在监视他,依然继续行窃;他试图洗手不干,很快又被赛马场的环境拉回去。这里没有哲学,只有强迫性的重复。


布列松的洞察:手比脑更诚实

布列松的洞察在于,人的堕落往往源于身体先于思想做出了选择。思想上的错误只是后来的说辞,手比脑更诚实。影片结尾是所有这些选择的清算。米歇尔在海外漂泊两年后回到巴黎,发现让娜独自抚养着她和雅克的孩子。他找了份工作想帮助她们,但在赛马场又一次失手被捕。在监狱探视室里,让娜隔着铁栏来看他,她亲吻他的双手,吕利的音乐响起。米歇尔在旁白中说出了全片最后一句话:“让娜,为了走到你身边,我走了一条多么奇怪的弯路。”


《扒手》的结尾:情感能量的释放

这个结尾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布列松在前面75分钟里系统性地压制了一切情感表达。全片的情感能量被堵在一面墙后面,结尾那一瞬间墙被打开了一条缝。此刻的布列松只需要一句旁白和一段音乐,就足以让积压了全片的能量释放出来。施拉德将这个结构命名为“超越风格”的核心机制,认为布列松与小津、德莱叶并列,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了同一种结构:先用大量日常化的平面叙事建立一种存在的惯性,然后以一个突然的决定性行动打破这个平面,把观众推入一种无法被日常经验消化的状态。


《扒手》的影响:施拉德的致敬与改编

施拉德在1972年的著作中将布列松与小津、德莱叶并列分析,并承认自己的《美国舞男》就是《扒手》的翻拍。那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几乎是逐格复制了《扒手》的结尾。他在自己的多部作品里反复使用同一个结尾模型:孤独的男人在封闭空间中最终被一个女人的爱所拯救。他曾在访谈中说,1969年看完《扒手》之后他产生了“我也能拍电影”的想法,因为这部电影让他看到了一种不依赖技术才华、不依赖视觉奇观、只需要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日记就能构成的电影形式。《出租车司机》的日记体旁白直接来自这里。

然而,施拉德的改编也暴露了《扒手》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特质。施拉德的角色,无论是特拉维斯·比克尔还是朱利安·凯,都有明确的心理动机和社会背景。他们的孤独和堕落可以被解释、可以被同情。而米歇尔则没有这些。

布列松不给他任何让观众产生同情心的理由。他不穷、不受压迫、不是社会不公的受害者。他的犯罪是纯粹自愿的,他的孤立是自我选择的。这使得《扒手》比施拉德的所有作品都更冷酷、也更诚实。


《扒手》的冷酷与诚实:拒绝为犯罪找借口

布列松拒绝用社会因素为犯罪提供借口,也拒绝用心理创伤为堕落提供解释。他把米歇尔放在观众面前,让观众自己决定该怎么看他。这种态度在1959年的欧洲电影中几乎独一无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将穷人的犯罪归因于贫困,法国黑色电影将犯罪浪漫化为反叛,新浪潮将小偷变成了迷人的局外人。而布列松则什么都没做,他的小偷不迷人、不浪漫、不可怜,他只是一个无法停止偷窃的人。

这就是《扒手》在电影史上真正的意义所在。犯罪和救赎都只是这部电影的表层,它真正追问的是电影本身能做什么。布列松用75分钟证明,当你把表演、心理、动机和情感全部从一部电影中剥离之后,剩下的东西恰恰是一种更纯粹的力量。


布列松的电影力量:让物质世界自己说话

这种力量来自物质世界本身,来自手的运动、门的开合、脚步在走廊里的回响。它不需要演员来“表现”什么,因为摄影机已经在场。布列松证明了,电影最深的能力是让物质世界自己说话,这是他对电影艺术的独特贡献,也是《扒手》能够跨越时空,成为经典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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