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陈哲艺:网络新世界易滋生发财虚幻遐想
2026-06-28 13:06:4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王鹏凯 丁欣雨视频摄制:徽声在线文化记者 丁欣雨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陈哲艺的电影旅程始于2005年,当时年仅21岁的他携短片亮相戛纳电影节。时光荏苒,至今年6月,他再次踏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舞台,担任亚洲新人单元主席,这一间隔恰好又是一个21年。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陈哲艺的电影事业取得了显著成就。以他拍摄的新加坡“成长”三部曲为例,首部长片《爸妈不在家》便荣获戛纳金摄影机奖,并在2013年金马奖上力压《一代宗师》,摘得最佳影片桂冠。2019年,《热带雨》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映,广受好评。而到了2026年柏林电影节,三部曲的终章《我们不是陌生人》更是成为主竞赛单元中唯一的华语片,备受瞩目。
2013年,陈哲艺在戛纳与法国“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尔达合影留念(图源:豆瓣)
陈哲艺的电影节经历丰富多彩,他曾亲眼目睹法国影后伊莎贝尔·于佩尔在晚宴上以餐刀为镜补妆的如电影般奇妙的场景。而《燃冬》主演刘昊然的加入,也源于两人在电影节上的偶遇与合作邀请。在上海电影节上,作为评委的陈哲艺发现了许多虽有瑕疵但充满生猛与诚恳的亚洲新作。他深知,电影导演在职业生涯初期往往聚焦于个人故事——家庭、故乡、青春,这些作品中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陈哲艺以严格和细致著称,被誉为“追求精准的控制狂”。他对道具、演员等细节要求极高,甚至不允许演员擅自改动剧本台词。在上海国际电影节评审工作前,他半开玩笑地表示自己是个固执的人,评奖时若起争执,别人很难吵赢他。在接受徽声在线文化采访间隙,团队找他确认视频剪辑,从配乐判断应是即将发布的《我们不是陌生人》预告片。陈哲艺用带有新加坡口音的英语对工作人员说:“我觉得现在这样还不行。”
然而,在合作超过13年的演员杨雁雁眼中,陈哲艺近年来发生了显著变化。他成为父亲后,儿子即将上学,这使他在创作中更加温柔。这与陈哲艺在访谈中的自白不谋而合,他认为一个好导演应不设防地信任他人,“永远那么单纯地看这个世界”。他坚信,唯有拍出人与人之间真挚情感的电影才能打动人心。
2026年2月,陈哲艺亮相柏林国际电影节(图源:豆瓣) 01 成长的真谛何在?
徽声在线文化:能否先谈谈“成长三部曲”这一创作主题,“成长”具体指的是什么?
陈哲艺:我与两位演员杨雁雁和许家乐合作已超过十三年。尤其是许家乐,在拍摄第一部《爸妈不在家》时,我们从八千名小演员中选中了他,那时他才十一岁。后来在《热带雨》中,他饰演一名十六七岁的中学生。如今他刚过二十五岁生日,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中扮演一名退伍军人,算是步入了成年礼。这些电影也记录了我的成长,从单身到婚姻,再到成为父亲,我投入了许多个人情感。
若细观这三部电影,《爸妈不在家》背景设定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时期的新加坡;《热带雨》则多次提及2010至2012年的马来西亚政治动乱;《我们不是陌生人》则有一场戏描绘了2025年新加坡独立六十周年庆典。我试图用镜头记录新加坡社会三十年来的发展与变迁。
《我们不是陌生人》剧照,四人于新加坡组屋观赏国庆烟花(图源:豆瓣)
特别是这部新片,我希望它能具有当代感。我抛出一个大问题:我们建国六十年,变得非常富有、非常发达,但在繁荣的表象下,我们究竟牺牲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是我每次回新加坡都会有的深刻感触。
徽声在线文化:你如何描绘国家社会的发展与个体更私人的生命经验之间的关系?
陈哲艺:有些创作者会先确立主题,如某个社会议题。但对我来说,创作更多是以小见大。我通常先塑造好个人角色,刻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个体到家庭,再到办公环境、周围环境,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若将这些都准确、用心地呈现,诚恳地投入关注,你不仅能看到个人和家庭的面貌,还能看到社会的面貌、国家的图景。我常以这种方式创作,不下结论,跟着人物走,再慢慢看人物会带我去哪里。
徽声在线文化:比如许家乐这位主演,他饰演的角色一直是三部曲故事的核心,你如何看待这些角色?
陈哲艺:在这三部曲中,家乐记录了许多新加坡人可能经历的童年、生活。从《爸妈不在家》开始,许多小孩都是由印佣或菲佣带大的;到《热带雨》,青春时期的自己第一次发现爱的感觉,第一次体会心碎的感觉;再到《我们不是陌生人》,他饰演的林俊阳经历了婚姻、生子,但如何才能真正承担起责任,撑起一个家,如何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大人?这些都是非常普世的情感,容易引起共鸣。
《爸妈不在家》剧照(图源:豆瓣)
前些天,一位朋友告诉我,似乎每个新加坡人都认识一个像林俊阳这样的小伙子。我们常以年龄和角色转换来定义一个人的成长。我记得当兵时,大家都说,当完兵就是一个好男人、真男人。但当完兵后,你可能仍然无知、愚蠢。有些人早婚生子,就以为自己懂得如何做一个丈夫、一个人父。但这些都是人生慢慢教会你的。电影里有一句话是雁雁说的,大意是,有什么好担心的,人生本身就会找到那条路给你走,也会教育你怎么走这条路。
我选的片尾曲是七十年代著名乐手Cat Stevens的《Father and Son》,这是一首小孩与父亲的对话歌曲,父亲一直告诫儿子应该如何做人,但最后这首歌表达的是,你仍然必须成长,走自己的路,最终你会找到答案。我觉得这与片中所讲的成长非常契合。
02 网络新世界易滋生虚幻遐想
徽声在线文化: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中,俊阳为了养家尝试过多种工作,如房产销售、快递员、直播带货等,看似光鲜实则充满泡沫。这些细节是否来自你自己的观察?
陈哲艺:其实许家乐自己也在十七岁时退学了,他做过送外卖、送快递等工作,跌跌撞撞好几年后,现在在他父亲的小公司上班。他一直排斥各种工作,不想像别人一样。拍完这部电影后,他告诉我决定要做一个演员。他是一个很被动的演员,每次都是被我抓来演电影,当然他也付出了很多。最后绕了一大圈突然有这样的感悟,也挺可爱的。
《爸妈不在家》拍摄花絮(图源:豆瓣)
如今在新加坡,很多时候你会觉得有些就业机会很容易赚钱、很容易成功,但实际尝试后会发现是个坑,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或者自己并不适合。大家都在不断尝试各种新兴的网络世界给我们带来了各种遐想,好像做某件事并不难,大家很容易就发财了。我觉得新加坡的小孩特别被庇护,他们有点太安逸、太舒服了,很多时候就是天真地去参加或选择一件事情,不知道成年人的生活是那么辛苦。
徽声在线文化:电影里俊阳一碰到烦心事就刷短视频逃避,这个捕捉非常精准,当下很多年轻人的状态可能就是这样。
陈哲艺:这几年我在新加坡,无论是在公共场所还是去朋友家,都会留意他们的小孩或那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正在被手机绑架。包括社会中的每个人,随便打个车都会看到司机边开车边刷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当下。我现在捕捉的就是我自己观察和感受到的。当然,我不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我希望我是,这样我的观察就能更精准、更犀利。
徽声在线文化:你是如何处理这些新鲜事物的?比如电影里出现的韩流文化、社交媒体等。
陈哲艺:我的每部电影都在试图观察新加坡的人、事、物。我当然希望每次创作都不带任何批判或有色眼镜,但我自身肯定是有盲点的,可能只看到这个没看到那个。甚至有时候我会把自己排斥的一些东西放进电影里,比如我自己的手机没有装抖音,到目前为止都没用过。但我不可能说我就是比这些人高级,这些我都不管反正跟我不相干。要做一部当代电影要真正去拍一个很当下的新加坡我必须去接受这一切。
《我们不是陌生人》预告片截图(图源:小红书@陈哲艺 Anthony Chen)
徽声在线文化:这是一个怎样的新加坡?
陈哲艺:我有一些做金融的朋友他们很爱看房子我还蛮意外的新加坡的房子那么贵一套公寓卖到三千万人民币但是全民在买房。我想说这个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这个国家真的很富裕但是我也看到周遭很多一直在拼搏、挣扎的基层人。很多时候外国人看到的新加坡是它的光鲜亮丽、它的富有、它的成功但是他们没看到的,是富有的外壳底下大家都一直在很辛苦地求生存。我觉得新加坡的穷是一种有苦难言你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去沉淀、去反思、去承受就是一直不停地干下去。
但是我必须要说在拍《我们不是陌生人》的时候我是希望看到新加坡的美好看到这些人的美好。这几年在世界各地的电影节我看到很多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讲的是更基层的故事人怎么被剥削蛮灰暗的到了结尾你会觉得非常无奈完全缺乏希望。我希望能让这些人物不论是什么阶层、什么工作都可以享受到美好享受到浪漫、爱情当然他们会失落也会碰到不同的困难和挑战但是我希望捕捉到我真实体会过的新加坡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03 跨文化创作需开放心态
徽声在线文化:你后来跳出新加坡的社会语境参与一些跨国的创作包括来中国大陆拍《燃冬》目前还在操作一个跟韩国合作的电影。你是如何在亚洲的不同文化之间进行创作的?
陈哲艺:我尽量不带批判地去看这些文化不会刻板地觉得这个地方或这边的人就是这样。我们当然会对一些族群或国家有一些很刻板的看法但是我会放下这些回归到人你把人拍对了它就真实。像这次我跟韩国的合作是奉俊昊导演的制片人两年多之前找我拍的一个项目。为什么找我?不是因为我在国外拍过华语片是他们都很喜欢《爸妈不在家》。同样的虽然它是韩国电影有韩国演员但我们是在回归到拍很真挚的人的情感。
可能也与我的新加坡人身份有关我们从小在一个多元种族、多元语言、多元文化的国家成长对于任何事物我们都比较不抗拒反而是大方地去接受去磨合。我是带着这样的态度去创作的。
有人说我拍了好多部所谓的“跨文化电影”我觉得跨文化不是创作者的一意孤行很多时候你要用一颗开放的心去聆听周遭的人去感受。比如去到一个新的国家我不会把自己当成游客而是会在当地生活去一些小店坐公交感受真实的状态。而且创作也会跟我拍新加坡的电影时不一样如果是不熟悉的东西我就不会把它拍得很写实我很清楚手法要变因为我没有搞懂的东西我是拍不出来的。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更精神性地去把这个东西捕捉下来。
《燃冬》剧照,讲述了三位中国青年的长白山之旅(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化:这是不是跟你一直以来创作的母题有关?描摹陌生人之间的非亲缘关系。
陈哲艺:为什么我一直在拍这种外来者的电影?因为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在漂泊的灵魂一直在寻找归属感一个所谓的落脚点。《我们不是陌生人》里美华(杨雁雁 饰)这个角色她就一直在漂泊寻找家的感觉所以她找到之后会抓住不放因为她相信自己找到了。
我在英国待了十六年我的英语讲得很好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老外我很儒家很东方同时我是在新加坡成长的又很现代。但我也会觉得跟主流的新加坡价值观有点冲撞比如怎么大家都那么爱钱我就不够爱钱(笑)。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在自己的家乡也像一个陌生人。
徽声在线文化:在你讲的这种流动的状态里人与人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这可能也是当下很多人的处境不管是在小环境里还是跨国的流动大家都开始接触到更多陌生关系并建立一种亲密。
陈哲艺:传统上大家会觉得原生家庭或者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才是你最熟悉的人但是我现在看到很多所谓最熟悉的人其实一点都不亲。我碰到一些年轻人可能他们最亲的反而是朋友甚至是很少见面的网友。我在想是不是面对一个所谓的陌生人你会更加信任和交心把一些心里的秘密平时可能不会跟家人讲的事情都表达给对方。
《热带雨》剧照,探讨师生之间的情愫(图源:豆瓣)
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很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你也可以说我单纯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很多好的导演可能都很单纯因为你就要永远那么单纯地去看这个世界不带批判地去看人、看社会。所以我不是在有意设计这样的人物关系我很相信这件事情相信人性的美好。
徽声在线文化:你觉得这个时代鼓励这种信任吗?
陈哲艺:但是如果我们不乐观如果我们不相信希望、相信美好世界只会越来越糟。世界已经很糟了。我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悲观者每天都讲快世界末日了或者觉得反正全世界在打仗物价又这么高左转右转怎么样都会碰到头那就别走。我不觉得是这样我宁愿相信人的善良。小时候要念“人之初性本善”很多人长大之后其实不相信会觉得人就是邪恶的带着所谓的算计一定要看着利益才会跟另一个人打交道。我不相信。
每次写剧本或是在跟演员聊角色的时候我就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一部电影里会有好人和坏人因为没有人生下来就说要做一个坏人。我真的相信人的善良我希望世界上更多人可以相信这个善良。现在的问题是太多人都在相信人的虚假人的邪恶。这样你就不会很真诚地对待另一个人也不会很勇敢地把自己交出去。而且如果每个人都那么虚假地生存着那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