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级别的国产男演员，屈指可数

林晓阳

在多数观众眼中，陈道明始终保持着低调内敛、沉稳大气的形象，他虽以电视剧角色广为人知，但人们更倾向于将他与中国建国以来最杰出的电影演员相提并论。在同辈的中国顶尖男演员中，能与他比肩的，恐怕不超过五位。

陈道明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定力与稳重，极具吸引力，这近似于英文中的“charisma”，虽勉强可译为“魅力”，但“charisma”因其宗教渊源，更侧重于让人心悦诚服的吸引力。正如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将其引入现代语境，用以阐释权力与支配的关系，而陈道明，正是中国银幕上最具这种气质的男演员之一。这得益于他多年来对自我的精准认知与对角色的精心挑选。

拥有“charisma”的人，与其说是吸引人爱慕，不如说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敬重。陈道明便是如此，他的角色选择总是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他的演技，又彰显了他的个人魅力。

陈道明饰演的帝王角色，如刘邦、溥仪，乃至经典角色康熙，或许都能找到其他不错的演员来诠释，毕竟帝王戏对中国男演员而言，就如同《天鹅湖》之于芭蕾舞者，演得多了，总会遇到。皇帝角色也是众多演员梦寐以求的“梦之角色”，从戏曲到影视，有着深厚的传统，即便不能独树一帜，也很难完全失败。据说，姜文就曾是康熙一角的热门人选。

在现代剧中，陈道明同样表现出色，如《黑洞》中的变态大佬聂明宇、《中国式离婚》中深陷婚姻困境的宋建平，都是他成功演绎的典范。他赋予了这些角色独特的诠释，使它们成为他的代表作。然而，若换作其他演员，或许会演绎出截然不同的感觉和风格。

经典剧集《黑洞》（2001）回顾

《围城》中的方鸿渐，或许在当时难以找到第二人选，但这个近代小说史上的小知识分子代表，在其他影视作品中鲜有出现，难以与其他演员的演绎进行比较。更何况，整部《围城》电视剧从制作到收视率，都是中国电视史上的孤例。而陈道明1999年主演的老舍小说改编的《二马》，则未能获得观众的广泛认可。

徽声在线推荐：《围城》（1990）经典再现

在同一代一线男演员中，陈道明或许并非最无可替代，但这并非说他没有特色。而是我们影视作品中的角色类型有限，观众熟悉的生旦净末丑诸类型里，总要有所归类。角色太过另类，即“不接地气”，恐怕难以赢得观众缘。

再次回味：《围城》（1990）的永恒魅力

达到陈道明这个段位的男演员，尤其是还活跃在电视剧圈的，寥寥无几。他选择作品时，几乎不会有竞争对手。虽然难以揣摩他的接戏标准，但他确实选到了许多制作精良的作品。哪个演员不想与优秀的制作班底和剧本合作呢？

陈道明曾表示，他并非什么都演。他深知很少有角色是非他不可的，因此他十分注重筛选角色。演员是被动的，但陈道明似乎总能在可能的范围内，主动选择能定义自己的角色，很少勉强自己在没感觉的戏里熬着。

陈道明在接受杨澜采访时曾说自己很幸运，但杨澜提醒他，没有人可以幸运这么多年。陈道明反驳说，多少好演员一辈子都是龙套，他并非谦虚，而是明白人。他不会因为外界的赞誉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演。

从结果看，他的成功角色都体现了作为演员对剧本的补充或深化。他清楚自己的喜好，更对自己的能力有数。我们从小被教育要有自知之明，但这其实很难做到。眼高手低或相反，才是大部分人的常态。名演员面前的诱惑可想而知，陈道明也演过《英雄》里秦始皇之类的客串型平面化角色，但可以想象他放弃的这类角色只有更多。有自知之明的人，会让人产生敬意，因为我们自己做不到。

电影《英雄》（2002）中的陈道明风采

“气场”这个词语现在被滥用，以至于我们已经不知道它究竟指什么了。陈道明的一类经典角色，可以算是“气场强大”的同义词，如康熙爷。放在《康熙王朝》的制作年代来看，二月河小说改编的这一系列清代帝王剧，是对整个九十年代戏说清宫戏的反拨。观众看腻了插科打诨、谈情说爱的皇帝，渴望来点严肃的历史娱乐。

只要比较《康熙王朝》中陈道明的康熙和斯琴高娃的孝庄，就会发现后者是带着“气场强大”的预设在演的。她演的是个传奇故事里的角色，符合观众期待。而陈道明演的康熙，则努力挖掘康熙作为一个人的微妙之处，不想给观众轻易叫好的机会。

康熙怒斥群臣那场戏，是最舞台化、最外放的，并不代表陈道明在这部五十集的电视剧里的大部分处理方式。但偏偏成了观众记忆最深的段落。老观众都记得那句“咱们这儿烂一点儿，大清国就烂一片”，现在这一段更成了B站人气鬼畜视频（据说二倍速播放效果更佳）。

陈道明的演说家才能，在《我的1919》里已经给我们展示过。其实公众人物公开演讲都是一种表演，演说者是在扮演一个“人设”。

徽声在线推荐：《我的1919》（1999）经典回顾

陈道明在《我的1919》中等于在演一个表演的人。演说不是背诵，是随时捕捉听众的反应，每一句话都在操弄听者的情绪。康熙整场戏的表现，从手足无措，到痛心，再到威慑，效果十足，成功作用于群臣的羞耻心，也给君主带来了道德上的自我肯定。

而康熙在孝庄和苏麻喇姑灵堂嗑瓜子的段落，是这部高潮迭起的剧集里不太戏剧化的一场戏，却是最人性化的一场戏。陈道明演出了一个卸下所有伪装的康熙，重复的动作充满疲惫和痛苦，以及噩耗初初传来时带给人的短暂麻木。

比起观众期待中气场强大的角色来，陈道明对《黑洞》里的聂明宇这种要靠演员逐步揭露的腹黑变态更游刃有余。据说陈道明给聂明宇设计了很多生活细节，在贴满奖状的密室拉手风琴，斯斯文文戴着眼镜，一身黑，平常爱戴口罩，爱喝矿泉水等等。让人想到乔布斯等造型简朴的大企业家，在穿着饮食方面坚持同样的选择，把精力和脑力留给其他重要选择。

重温经典：《黑洞》（2001）中的聂明宇

聂明宇这个角色，大概是新世纪以来电视荧屏上最让人着迷的奸角。知识型罪犯（或警察）历来属于有魅力的虚构角色，但和反转曲折频繁的警匪片相比，《黑洞》因为有陈道明的聂明宇，成了一部深刻的人物肖像。我不知道陈道明演聂明宇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教父》里阿尔帕西诺演的迈克。

聂明宇和迈克都清醒地看着自己成为魔鬼代言人，都有个势力强大但想拼命摆脱的父亲。区别是聂明宇走到父亲的反面，迈克则不得不变成父亲的接班人。他们都觉得世界欠自己很多，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聂明宇的头号手下张峰，则像《教父》里迈克的大哥桑尼，不在意手指沾血，也比聂明宇更惜命，更懂得享受俗世生活。整体而言，《黑洞》里的一票反面角色比正面人物要精彩太多。

陈道明另一个经典角色和气场几乎绝缘，那就是电视剧《一地鸡毛》里的那个在家庭和单位都重重受困的小林。按照剧中徐帆饰演的妻子的话说：“你不就是个市民嘛”。小林大学毕业，从自外于庸俗人事到成为标准的体制中人，剧中的陈道明是个标准的小市民，打着小算盘，疲于应付身边人。

徽声在线推荐：《一地鸡毛》（1995）现实写照

陈道明不止一次演过委屈的丈夫，电视剧《手机》里在外八面玲珑的电视台总策划在家只能对老婆陪笑脸，《围城》里的方鸿渐婚后对变了的孙柔嘉毫无办法，《冬至》里一开始本分的银行职员一直被老婆嫌弃没本事，《中国式离婚》和《二马》里的丈夫也都有个难以对付的妻子。但都没有小林这么透着窝囊气。

如果说小林在单位里还能抖几下机灵，在徐帆扮演的连珠炮妻子面前就只剩下唯唯诺诺了。神奇的是，陈道明倒没有被类型化，很多人并不知道陈道明还演过这么个如蝼蚁般的小市民。

近年来，陈道明在两部电影里贡献了教科书级的表演。一个是《唐山大地震》里的王德清，另一个是《归来》里的陆焉识。

陆焉识的时代悲剧理应是要赚人热泪的，陈道明演来，让人想到陈丹燕写一位在文革中受苦的老人时使用的形容：“脸上像被人踩了一脚”。陆焉识全片都没什么情绪过于激动的表示，对于命运的恶意，他没有余裕去思考。火车站被捕那场戏，可以列为张艺谋近年来最精彩的一场戏之一。巩俐的角色还有抗争流血，陈道明的角色从躲躲藏藏到无助逃跑，再到最终落网仰天长啸，完全不讲一句话，却让人感觉惊心动魄，感受到人的尊严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电影《归来》（2014）中的陈道明深情演绎

《唐山大地震》里陈道明虽然只是配角，且人物本身不算有什么特别，但他这个养父出场的几场戏几乎都让人印象深刻。有陈道明的每一个镜头都仿佛让时间变慢，每一秒的表演都传递出大量信息。王德清到学校看养女，是为了带去妻子病危的消息，但观众看他和女儿寒暄聊天，直到那句“不大好”之前都看不出他其实满腹心事。

电影《唐山大地震》（2010）中的陈道明风采

王德清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中国父亲，隐忍之后往往有短促的爆发，很快又被自己压抑住。在妻子病房外面，他只是转过身去压抑地哭泣；他到操场教训始乱终弃的女儿男友，在动手之前先冷静地把军装脱了，打完人以后也没有缠着对方不放；杳无音讯的养女终于回家，他把对女儿的埋怨都按下不表，直到女儿说不联络他是为了怕他担心，他才终于忍不住了：“我天天担心！”这些戏当然都是戏剧化的，但可以想象由不那么收放自如的演员演来，很可能滑向煽情。

很少人会认为《少年包青天》第一部里的八贤王是陈道明值得骄傲的代表角色，但不得不说这是他最有观众缘的角色之一。在这部当年的古装偶像剧里，陈道明的“颜值”不输给正值青春年华的任泉（和周杰），他来偶尔客串一下《我的前半生》还能靠脸圈粉。

古装剧《少年包青天》（2000）中的陈道明风采

电视剧《我的前半生》（2017）中的陈道明惊喜亮相

和“卖相”相比，陈道明的肢体语言更能体现他作为优秀演员的基本素质。“身段”历来是我们评价戏曲演员的论影视表演的标尺之一。舞台演员一刻也离不开肢体表演，影视演员则受限或“受惠”于镜头的框框。演员不是只有脸在演戏，至于“换头”操作更是贻笑大方。《无间道3》里的“影子”、《建国大业》里惊鸿一瞥的阎锦文都动作凌厉爽脆。相比之下，《围城》里的方鸿渐，哪怕是边说话边走路，都多出很多琐碎的小动作。

再次回味：《围城》（1990）中的方鸿渐

《中国式离婚》里宋建平的动作一直收敛谨慎，就算后来在压力之下到舞厅一个人闭着眼乱扭，也好像怕打扰别人，动作幅度有限，可见此人心理包袱之重。立体的人物当然包括言行，只是很多演员以为演一个人只要讲好台词就行了，更遑论不少人连台词都不行。

电视剧《中国式离婚》（2004）中的陈道明精湛演技

陈道明是这样没有短板的演员，以至于他久没有优秀作品的时候，我们会觉得是影视行业本身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