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导的荒诞尝试，却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

我出生在五六十年代，那是一个特殊的时期。

在那个年代，幽默这个词仿佛是陌生的。大街小巷充斥着各种口号和标语，人们说话得遵循特定的调调，写文章也有固定的模式，就连拍照都得摆出端庄的姿势。谁要是敢在公共场合嬉皮笑脸，那就会被视为“不严肃”的表现。笑，在那时成了一种奢侈品，只有在特定的场合和对象面前，才能偶尔展露一下。

直到八十年代国门打开，大家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喜剧”这种艺术形式，原来有些事情是可以笑着去讲述的。那种长久压抑后突然得以释放的感觉，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体会得到。

所以，当九十年代末冯小刚拍摄《甲方乙方》时，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刚刚有了一些起色，口袋里有了些许积蓄，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享受。然而，他们的骨子里还残留着从那个严肃年代带来的懵懂。对于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什么都想乐一乐，尤其是那些“过去不能笑的东西”如今能被拿出来调侃一番。

《甲方乙方》剧照 图源网络

那么，那个时代的幽默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葛优一本正经地说出“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李琦饰演的厨子咬紧后槽牙来一句“打死我也不说”。这些话语听起来就像老百姓日常的对话，但仔细琢磨，却能发现它们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台词与生活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因此，有人说冯小刚的喜剧虽然表面上描绘的是平民生活，但实际上却是别人在替观众审视这个世界，这种说法颇为准确。他拍摄市井生活，却给人一种站在二楼俯瞰的感觉。观众是被逗乐的一方，而他则是那个逗乐的人。

冯氏幽默的核心，其实就是隔岸观火。他戳中的是革命年代里那些既可笑又不被允许笑的事物。然而，在那个年代，大家刚刚从“不许笑”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有人敢于替大家把这些事情拎出来晒一晒，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到畅快淋漓。

而且，那时候的笑点讲究“庄谐相生”，听起来文绉绉的，其实就是说先给你来一段感人的铺垫，让你的心柔软下来，然后突然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让你忍俊不禁。

就像在《不见不散》中，葛优假装失明，深情款款地念了一堆诗，结果被揭穿后甩出一句“我又看见了，这是爱情的力量”，引得全场爆笑。这种套路需要精心的铺垫和节奏把控，也需要观众有足够的耐心跟随剧情发展。

它就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厨师在后厨忙碌半天才端上来，而观众只需要负责品尝。

在那个年代，大家确实愿意坐下来慢慢品尝这道“菜肴”。因为以前从未尝过，所以觉得格外新鲜。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冯小刚的那一套喜剧手法，在那个特定的年代确实行之有效。但如果认为它能永远奏效，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次《抓特务》的口碑和票房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图源豆瓣

据悉，该片投资高达两个亿，还邀请了雷佳音和胡歌两位实力派演员担任双男主。上映前，平台预测票房能够冲到五个亿。

然而，现实却给了冯小刚一个沉重的打击。端午三天假期，票房仅有五千万，五天下来也才七千六百万，甚至连上映五十多天的老片都打不过。

在豆瓣上，该片获得了7.5分的评分，听起来还算不错。但与原著剧版《无悔追踪》的9.4分相比，就显得相形见绌了。影版《抓特务》被年轻观众骂作“枯燥老套”，口碑和票房出现了彻底的割裂。

那么，冯大导演究竟想干什么呢？

他试图玩转荒诞美学。一个潜伏四十年的特务，最后发现自己早已被遗忘；一个警察盯了他三十五年，结果两个人都老了。这件事本身确实充满了荒诞色彩，双向的绞杀，一辈子的时间耗进去，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然而，问题在于没有人能够接得住他的这种荒诞。年轻观众想看的是紧张刺激的谍战、扣人心弦的反转和激烈的枪战，结果进了电影院却发现是家长里短、煤球炉子和胡同里的闲言碎语。节奏缓慢，缺乏冲突，看得人昏昏欲睡。

他那些精心设计的“荒诞感”，在年轻人眼里却成了沉闷和不知所云。再加上他当年那句“垃圾观众”的言论被翻了出来，首映礼上韩红喊“走个面儿”反被网友骂道德绑架，观众甚至连“给个面子”都不愿意了。

冯小刚试图通过荒诞美学来展现自己的艺术追求，结果却无人买账，反倒把自己给整荒诞了。这就是一个导演被自己的历史所困住的表现，他还活在那个“引导大家笑一笑”的年代，可观众早已经不是当年那拨人了。

当你走进现在年轻人的脱口秀小剧场，就会发现荒诞美学已经进化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台上站着的可能是外卖员、HR，也可能是刚毕业就被中介坑了三回的大学生。

他们聊些什么呢？聊老板如何画饼却不给钱，聊相亲对象一上来就问工资，聊自己社恐到不敢接电话。这些都是他们亲身经历的事情，血淋淋的，热乎的。

比如呼兰有个段子，说职场就像一栋楼，“几面承重墙撑着整栋楼，其他墙都在假装承重”。台下坐的全是假装承重的打工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心里还咯噔一下，心想这不就是我吗。

呼兰 图源网络

鸟鸟的表现更是绝了。她是北大的高材生，却社恐得要命。上台时两手攥着话筒，眼睛往下瞄，说自己的人生状态分三种：“中悲、大悲、超大悲”。一个高学历的人站在台上坦然承认自己是个“丧逼”，就这一句话，全场就沸腾了。为什么呢？因为台下坐的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个“丧逼”，只是没人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两代幽默最根本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冯小刚是在“演”市井生活，而这帮年轻人是在“做”市井生活。一个是替你说，一个是自己开口。

以前的幽默是别人递给你一颗糖，你接着吃了，甜不甜都是人家调的味儿。

现在的幽默是你自己从兜里掏出来的，有时候掏出来的是苦的，但你说出来大家一块儿笑，笑着笑着就没那么苦了。

说到底，冯小刚那代人经历过五六十年代，他们的幽默里带着一种“终于能笑了”的痛快，是对那个严肃年代的集体反拨。所以他们的反讽有力量，因为观众心里憋着几十年的话，终于有人替他们说出来了。

然而，时代变了，那层“反拨”的劲儿也过去了，他那一套就成了无根之木。

这次《抓特务》的尴尬就在于，他想用荒诞去解构历史，可年轻观众连那段历史都没经历过，你让他荒诞给谁看呢？

《抓特务》海报 图源网络

现在的脱口秀演员是生在能随便笑的年代，他们不需要跟谁反着来，只需要照着自己活着的样儿说就行了。

二十年前，大家需要冯小刚替他们说点俏皮话解解闷。现在每个人都活成了一部连续剧，槽点密度比任何编剧写的都密集。你不需要别人替你总结了，你自己就是最好笑的那个角色。

冯氏幽默就像一桌宴席，厨子忙半天端上来，你负责动筷子。而脱口秀则是每个人自己下厨，手忙脚乱把鸡蛋煎糊了，然后扭头跟隔壁桌的陌生人一对眼，嘿，你也糊了？

两种幽默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时代变了，人站的位置也变了。以前我们仰着头等人逗，现在我们蹲在地上互相逗。以前笑的是别人的事儿，现在笑的是自己的日子。

就这点差别而已。

作者：李琦玮，山西知青，宁夏工人，大学毕业后在计算机行业深耕，中年创业后皆有所成。半生如长卷，一蓑烟雨行。公众号：大马金刀小女子，胡思乱想读书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