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别担心,爸爸!》:极端拉扯中展现亲情之爱的真谛
2026-06-23 04:15:5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琴童的世界里,以及那些为孩子选择竞技赛道的父母群体中,我们能看到一种令人惊叹的强大力量。他们需要具备充足的能量、过人的智慧,甚至在某些时刻,不得不展现出近乎残酷的决绝,才能将内心对成功的渴望转化为现实。这类人群的故事,往往交织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与喜悦,因而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与挣扎。陈凯歌执导的《和你在一起》以及德国影片《Lara》,都是深刻描绘这一主题的经典之作。
在近期入围上海电影节纪录片单元的众多作品中,顾筠导演的《别担心,爸爸!》脱颖而出,成为焦点。该片通过记录一对盲童父子携手“征战”英国顶级音乐学府研究生的历程,在父子间极端的情感拉扯中,细腻地观察和探讨了人生亲情之爱的多样形态。6月20日晚,这部纪录片更是荣获了今年金爵奖的最佳纪录片奖,引起了广泛关注。
《别担心,爸爸!》海报
故事发生在一个广东中产的四口之家,家境优渥,父亲能干,母亲贤惠,妹妹健康活泼,而哥哥子安则因早产而落下了眼疾。在这部纪录片中,子安与父亲成为了故事的主线。影片并未过多渲染这个家庭如何克服重重困难,为有眼疾的儿子用提琴构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相反,它从疫情期间子安在父母的忐忑不安中,独自远赴英国伯明翰音乐学院继续求学的那一刻开始讲述。
对于子安而言,他的视觉世界是灰暗的。然而,父亲却成为了他的眼睛,竭尽所能地为儿子寻找各种探索外部世界的途径。无论是在广州的商演现场,还是在英国接收残障人士进修的高等学府,父亲都陪伴在子安身边,为他扩大着人生的体验和疆界。在商演现场,拉着提琴的子安曾一度被忽视,但父亲却按着他的肩膀,坚定地告诉他:“要做事情是不容易的。”
正是这样的努力,让子安虽然视觉世界灰暗,但生活却并不黯淡。他乐观开朗,音乐成为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乐趣、生机和自信来源。在异国他乡,他独自生活学习,与时刻担心他、拘谨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子安生动活泼,当宿管人员上门帮他打扫卫生时,他会拉起协奏曲以表感谢;他也会亲昵地与总是帮助他的保安开玩笑。他坦然接受自己是视障者的现实,因为音乐和求学让他没有被黑暗所困住。他愿意用音乐去表达感情、结识朋友,甚至曾勇敢地用音乐向一个女孩示爱,尽管最终遭到了拒绝。
对于世俗社会的残忍与冷酷,子安似乎知之甚少。他不仅能够完成在英国中提琴的专业求学,还敢于尝试报考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研究生。这一切的背后,是父亲巨大的心血和守护。然而,悖论在于,这位强大的父亲在支撑子安的同时,也注定会用其强大去干涉和主导儿子的生活。这种干涉,有时甚至超出了子安的承受范围。
《别担心,爸爸!》剧照
在父亲的眼中,子安拥有非凡的音乐天赋。“有天分,就要好好使用,不要浪费资源”,这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他要求子安努力、高效率地执行计划和管理时间,时刻思考和反思自己。然而,伴随着这些要求的是对儿子大量的不满情绪、打压及贬低。这种教育方式,虽然出于对儿子的期望和爱护,但也在无形中给子安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亲情的第一课,往往始于“压制”。父母对孩子的“压制”,很多时候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源于“保护的本能”和“对未知的恐惧”。就像《和你在一起》中的刘成压着儿子小春每天练琴四小时一样,压制的是玩耍的欲望,抵抗的是未来的平庸。这种压制,是亲情从“无条件的天然血缘”走向“有责任的塑造”的必经之路。然而,压制的另一面往往是危险的。父母可能会将自己未竟的梦想或“理想自我”的欲望强行加诸孩子身上,这时压制就变成了“控制”。
亲子关系的冲突和矛盾常常源于父母自身的欲望。他们在孩子身上欲求了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但孩子作为客观存在的实体对象,永远都无法完全成为父母所欲求的样子。这对父母而言是一个比他们自己失败更难以接受的现实。因为打击并非来自现实本身,而是爱欲受挫的精神危机。子女们可以在每一天的现实和细节里宣告父母梦想的破碎。
子安的父亲在疫情期间一路艰辛地从广州飞往英国陪伴儿子准备研究生考试。然而,到家的第二天,他就因为子安衣物和卫生杂乱而失手打了他。这种严苛和失控的行为近乎于虐待。击碎父亲的并非子安的自理能力薄弱,而是父亲的“理想自我”被打击——这份象征着自律与体面的日常对一个残障人士而言难如登天。这种打击让父亲陷入了深深的挫败感之中。
对于孩子而言,父母的“理想自我”成为了拉康所说的“大他者”。这个无形的欲求成为了悬置在孩子整个成长过程中的目标与抵抗。从父亲来了以后,子安虽然吃得好、生活舒适,但他的每个行为、每句话都会被父亲指责和评价。孩子在父母的欲望里挣扎,成为那个不如其所愿的、又不得不努力如其所愿的存在。子安与父亲之间发生的这个互动堪称亲子关系的经典场景。父亲在做饭时,子安在练琴;有朋友发语音过来咨询事情时,子安放下了琴及时回复;然而父亲却非常不高兴地说:“不要做那些无谓的社交,要努力练琴。”子安无奈地回复:“你又希望我社交融入环境,又让我不要在这上面花时间。”他转身躲到厕所里无法克制地哭泣。
子安一直试图向父亲抗议,他用嬉皮笑脸的回应来掩饰愤怒,用调侃来回怼父亲的自以为是。但即便这样,他仍然是这段关系里的弱势方。父亲的攻击来自“为什么你就做不到我希望你成为的样子?”,而子安的反抗则在于“我为什么要成为那个样子?那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抵抗”是成长过程中不断去建立边界的手段。在心理学上,“抵抗”恰恰是“自我”诞生的标志。孩子完全顺从于压制,亲情就变成了主仆关系,成为失去自主意识的个体。必须存在压制,也必须存在抵抗;正如通过抵抗压制,孩子才会意识到他(她)如何能是其所是;父母也通过被抵抗的压制看到自己不切实际的欲望;这段关系才得以生长。
在后续的日子里,父亲陪伴子安参加了北方皇家音乐学院和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专业考试。父亲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话题,让子安把他当作考官,强迫子安把话说完整,强迫他按照父亲的意愿表达专业进修的野心——要做乐团的提琴首席。然而子安却大声地告诉他:“请你闭嘴。”当子安失利于英皇的考试后,爸爸在黯然神伤的儿子面前没有一句抱怨和责骂,只有无声的陪伴。而当子安拿到北方皇家音乐学院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时,父亲却在兴高采烈的儿子面前说了一句:“王子安,你可以高兴五分钟。”
无论父亲的表现如何让人感到不悦甚至讨厌,观者都无法忽视子安的笃定和勇敢背后除了父亲在充当他的眼睛外,他也在用他的毅力和生命能量去托举着这个孩子在世间的美好。子安并没有因身体的弱势而被折断翅膀!如果这还不是爱,那还有什么是爱呢?只不过作为孩子和父母我们都不想承认的是:爱不是只有美好它必定伴随痛苦和伤害。甚至对没有伤害的爱的追求终究会成为虚无。父亲严苛地压制孩子叛逆地抵抗虽然彼此撕扯却始终没有松开共同划桨的双手。子安在一次激烈的反抗后非常严肃地对着父亲说:“我必须向你证明我可以。”因为在心理学上父爱要等价交换才能完成。
放映结束后导演向观众透露选择此题材是因为子安父子的故事可以成为亲子关系的一面镜子让父母们思考应该怎样去爱。也许这面“镜子”并非仅为反思而备但透过它我们应该承认:父母与子女都有欲望和挣扎。亲情之爱并不是在心意相通中抵达彼岸的虚无恰是在压制与抵抗中的启程。
《别担心,爸爸!》制片人陈玲珍、导演顾筠。徽声在线记者 李思洁 摄
来源:黄陆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