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与上海：一场跨越时光的深情对话

6月19日晚，上海影城1号厅的灯光缓缓暗下，电影《寂静的朋友》映后，梁朝伟的大师班活动圆满结束。作为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评委会主席，尽管连日来忙于大量影片的评审工作，梁朝伟依然展现出温和而松弛的状态，坐在台上与主持人周轶君以及满场手持各式经典海报的影迷们畅谈近两个小时。

影迷们对梁朝伟与上海这座城市之间深厚的光影联系早已耳熟能详。他在侯孝贤执导的《海上花》中，化身为沉浸于晚清沪上风月故事的客人；在王家卫的《花样年华》里，他饰演的周慕云承载了一代人的上海乡愁；李安的《色・戒》中，他则成为游走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上海乱世中的易先生；而在程耳的《无名》中，他又化身为潜伏于上海街巷的地下工作者。每一个角色，都深深烙印着上海的印记。

梁朝伟亮相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闭幕式

多年来，梁朝伟主演的影片修复版本不断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上亮相。2019年，《海上花》的4K修复版全球首映，一票难求。本届影节更是特别设置了“评委主席及评委作品展”单元，精选了六部他的代表作进行集中放映，让观众得以完整回望他数十年的演艺生涯。这座电影之城见证了梁朝伟的无数银幕经典，而他也一次次以影人的身份奔赴上影节，直至今年站在了评委会主席的核心席位上，尽管他还不太习惯被称呼为“梁主席”。

奇妙的是，尽管与上海的光影缘分已经绵延数十年，但每一次梁朝伟现身沪上，总能给观众带来截然不同的新鲜感。在这场深夜大师班上，他褪去了过往银幕角色中自带的忧郁底色，周身散发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通透，就如同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笔下那株生长在德国校园里的银杏树，外表安静内敛，内里却丰盈辽阔。

《寂静的朋友》映后梁朝伟大师班现场

一座城，承载着他半生的银幕传奇

“上海与我有着不解之缘。我在这里拍摄了一系列电影，它是一个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也有着一些古老的建筑。”在第28届上影节评委媒体见面会上，面对在场媒体，梁朝伟直白地表达了自己与上海的深层联结。

梁朝伟为本届上海电影节留下的寄语

这份羁绊，首先体现在一部部以上海风情、沪上叙事为核心的电影作品之中。

1998年，侯孝贤执导的《海上花》上映，影片改编自吴语小说《海上花列传》，全篇采用沪语对白，生动复刻了晚清上海租界长三堂子的浮沉百态。彼时，梁朝伟入行已十余年，手握多项重磅电影奖项，早已是成熟实力派演员。但他却愿意沉下心来，沉浸式地贴合旧上海人物的气质，将角色藏在温和外表下的落寞与克制尽数释放。侯孝贤曾精准点评他与李安：“你们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内心却很暴烈。”还打趣梁朝伟“闷骚”，而梁朝伟则坦然笑着回应：“我承认。”整部影片浸润着独属于上海的独特气韵，也奠定了梁朝伟与沪上叙事的不解之缘。

梁朝伟在《海上花》中饰演王莲生

2000年，王家卫的《花样年华》虽然主线设定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但邻里之间却全是迁居香港的上海移民，整部影片缠绕着漂泊一代人挥之不去的上海乡愁。梁朝伟谈及自己表演风格的形成过程时说：“辛树芬是非职业演员，当时看到《悲情城市》里的她演得那么自然、内心那么丰富，我就想往那个方向发展。直到我碰到王家卫，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跟我配合得如此默契，所以就一直合作了20年。在那20年里，我反复练习，把根基打得很扎实，形成了一套我自己的表演风格。”这套独属于他的表演方式，核心在于捕捉细微情绪：“我比较喜欢注重细节，你要很专心看才能看到一些小细节，身体的语言可能只是我手指里面的一点点。我不是那种很外露、很大开大合的演员，我有很多小细节在角色里面。”

《花样年华》精彩剧照

2007年，李安镜头下的《色・戒》将故事直接锚定在沦陷时期的上海，乱世之下的人性暗流尽数交付于梁朝伟。在大师班现场，周轶君提起这次合作时，梁朝伟坦言塑造易先生这个角色难度极高：“李安导演那部电影的服装很像《花样年华》，每次穿着那个服装、弄那个发型，走路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就好像回到了《花样年华》那个时候，所以就让他想想办法。”李安最终用音乐的节奏帮他剥离了周慕云的影子，成功塑造出复杂诡谲的易先生，也让梁朝伟迎来了表演生涯的第二重蜕变。

《色・戒》精彩剧照

2023年，程耳执导的《无名》中，梁朝伟再度走进上海的老弄堂，饰演潜伏在乱世中的地下特工。这个人物冷冽沉默，却依旧藏着层层细腻的情绪层次，再次展现了梁朝伟的精湛演技。

数十年间，不同时代、不同风貌的上海，都经由梁朝伟的演绎定格为影史经典。上海国际电影节也始终珍视这些影像记忆，不断将他的经典旧作修复重映，让新老影迷重温他与这座城市的光影羁绊。

《无名》精彩剧照

从修复展映嘉宾到评委会主席的华丽转身

梁朝伟与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交集，早已不局限于影片展映。数十年往来，脉络清晰可循。

2019年第2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侯孝贤执导、梁朝伟主演的《海上花》4K修复版完成了全球首映。作为当年重磅修复经典亮相展映单元，这部聚焦晚清上海风情的影片迎来了修复后国内首次大规模公开放映，吸引了大批影迷专程赴沪观影。在此前后，《海上花》《花样年华》《色・戒》《无名》等多部由他出演、以上海为叙事核心的影片也陆续登陆历届上影节，或以修复版放映，或是纳入大师致敬单元与观众重逢。

时至2026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梁朝伟更是以双重身份深度参与本届盛会。他既是金爵奖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全程投入影片评审、亮相开幕红毯、出席评委媒体见面会；同时，他主演的竞赛片《寂静的朋友》也完成了世界首映，并配套举办了专属映后大师班。此外，电影节还特别开设了“评委主席作品展”，一次性放映了六部横跨其演艺生涯的经典影片。

《寂静的朋友》宣传海报

本届影展官宣之初，梁朝伟就写下了浪漫寄语：“电影是做梦的艺术，而上海正是中国电影做梦启航的光影邮轮。我还有一些船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担任主席的数日里，他每日埋头观影，全身心投入评审工作。周轶君在大师班开场时关切询问他连日高强度工作是否疲惫，梁朝伟淡然松弛地回答：“我觉得还好，但就是天天要工作，不过看电影也是我喜欢的事情之一，所以也比较享受。”

从前，他是台下安静观影、极少公开发声的演员；如今，他以主席身份站在台前，与全球影人、影迷坦诚对话，整个人彻底敞开。主持人周轶君好奇这份心态转变的契机，猜测是2023年威尼斯终身成就奖带来的改变，梁朝伟却轻轻摇头：“也不是这个关系，可能是比较成熟了，也不太在意很多东西或者是别人的看法，所以比较开放一点。”

梁朝伟2023年荣获威尼斯终身成就奖 图源：徽声在线

这份松弛，是岁月沉淀后的通透。过往，他极少接受长访谈、刻意回避公众曝光；如今，他愿意坐在上海影城的大厅里，完整分享为《寂静的朋友》筹备半年的幕后故事。为贴合神经科学家王博士的人物设定，他通读了大量植物学、哲学、神经科学著作，主动走访香港多所高校的神经科学家，甚至在公立医院等候整整一个月，才获准隔着观测房间观察婴儿脑部活动实验。即便片中人物台词篇幅有限，他依旧耗费半年沉浸于全新知识体系，只为真正读懂角色的思维逻辑。

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曾在一段短访谈中捕捉到他身上“修行者般的专注和对世界的温柔”，并特意为他量身打造剧本。她直言，若是梁朝伟不参演，便要彻底改写人物人设，改成一个“傻乎乎”的人。“看到我那个访问的时候，她就打开了整个宇宙，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我不拍她就不会做这个计划。”梁朝伟笑着转述导演的心意。这份独一份的认可，恰好印证了他身上藏着源源不断、未曾被观众完全窥见的特质，也是时隔多年，他再临上海，依旧能带给大众新鲜感的根源。

《寂静的朋友》精彩剧照

这一次，我们见证了全新的梁朝伟

长久以来，大众对梁朝伟的银幕印象总绕不开一层淡淡的忧郁底色。无论是周慕云、易先生还是各类失意、孤独的角色，忧伤仿佛是贴在他身上的固有标签。但在《寂静的朋友》以及本届上影节所有公开对话里，这份底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和柔软的善意。

聊起拍摄期间研读的植物相关书籍时，他眼里藏不住兴奋：“当我看第三本书的时候，再看植物，我慢慢觉得它们越来越像我们人，跟我们没有什么分别，它也有它的智慧……植物如果对外界有反应的话，它肯定某种程度上是有意识的。”平日里偏爱独处、寡言少语的他，此刻热烈分享着全新认知，谈起植物智能、植物盲等概念滔滔不绝，如同孩童发现新奇事物。

大师班现场，周轶君与梁朝伟对谈

谈及自身在这部新作里的状态时，梁朝伟主动坦言内心的变化：“这个电影中的我好像跟以前不一样，整个人的状态里面没有忧伤的感觉。以前就好像带有一些过去，有一些忧郁和忧伤，但这部我没有看到，就充满好奇，像个小朋友一样。”周轶君在现场顺势接住这份感慨，感慨他完成了自我状态的蜕变。梁朝伟坦然补充：“我本来在这个阶段也挺开朗的。”全场影迷连连爆发笑声。

他将当下定义为自己表演的“最后一个阶段”。周轶君以为他要宣告退场了，但他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如果你工作到90岁，30年不是一个阶段吗？”他从不刻意规划演艺道路，不执着于追逐完美，反而偏爱拥有真诚表达、留有缺憾的作品：“因为电影不是追求完美的，电影是追求真诚的表演和导演对一个东西真诚的表达，而不是整部电影很完美。”

谈及跳出舒适圈、坦然面对表演失败时，如今他心态全然放开：“我现在是完全可以接受失败了，跳出舒适圈是你可以有勇气面对失败，就可以跳出舒适圈。”四十余年演员生涯中，刘德华曾评价他是“天才型演员”，但梁朝伟却谦逊纠正：“那叫幸运型，不是天才型。一定要努力的，因为天赋是需要发展出来的。每个人的天赋都要发展，天赋不会自己跳出来。”

刘德华与梁朝伟同框照

侯孝贤教会他读懂文学，王家卫打磨他细腻克制的表演方式，李安拓宽他塑造复杂角色的边界，而此次合作的欧洲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则彻底重塑了他看待世界、自然与生命的视角。“学到很多东西，对植物的看法不一样，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我们拍戏的时候也会讨论对人生的想法或者工作上的要求，她都会给我很多意见。她除了像导演，还像我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

上海，永远是他的光影知己

大师班尾声，有影迷抛出趣味提问：若人与植物互换生存身份，他会选择化作何种草木。梁朝伟温柔作答：“我会选苹果树吧。起码可以送给其他动物吃。”这份甘愿给予、安静生长的温柔，恰好是此刻站在上海影迷面前的他最真实的写照。

上海这座电影之城完整记录了梁朝伟数十年的演艺进阶轨迹。1998年，《海上花》作为他首部全景描摹上海风土的作品问世时，他已是手握戛纳影帝、拥有成熟表演体系的实力派。往后的《花样年华》《色・戒》《无名》等以上海为核心叙事的影片陆续诞生，每一部都刷新了他的表演维度。上海国际电影节则持续以修复展映、大师单元、评委会邀约等方式与他双向奔赴，完整见证了他从顶尖演员成长为国际影坛标杆的全过程。

梁朝伟大师班现场，影迷手持海报热情互动

他与上海的缘分扎根在一部部书写沪上风情的电影中，延续在一届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光影重逢里，却从未陷入重复与倦怠。即便早已留下无数扎根这座城市的经典银幕形象，即便多次以影人、评审身份到访，但每一次相遇观众总能看见一个崭新的梁朝伟。从前沉默内敛、回避镜头，如今坦诚通透、乐于分享；从前银幕角色总裹挟挥之不去的忧郁，如今能演出孩童般好奇、柔软温和的科学家；从前习惯独处避世，如今坦然敞开内心，愿意和大众畅谈书本、植物、人生与表演。

光影旧缘绵长，相逢永远新鲜。当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落幕时，梁朝伟与上海的故事远未走到终点。属于他的全新表演阶段正伴着这座城市的雨季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