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翁子光:生活无解,《爸爸》以温情对抗命运无常
2026-06-14 19:45:2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距离2024年12月5日《爸爸》在香港正式公映已过去一年半,近期,这部影片随片方亮相上海国际电影节,并宣布定档6月27日与全国观众见面,引发广泛关注。
作为导演翁子光继《踏血寻梅》之后再次操刀的罪案题材力作,《爸爸》自上映初期便收获好评如潮。去年4月,刘青云凭借在该片中的精湛演技,四度摘得香港金像奖影帝桂冠,谷祖琳则荣获最佳女配角,而饰演儿子的苏文涛也凭借出色表现获得最佳新演员奖。
《爸爸》的创作灵感源自2010年香港荃湾发生的一起震惊社会的家庭伦理惨剧。与一般犯罪类型片不同,翁子光选择以温情和人文关怀的视角,聚焦刘青云饰演的父亲角色,细腻展现案件发生后,这位父亲如何在破碎的家庭中处理与“凶手”儿子的关系,实现自我和解,并努力重建生活。
在电影上映前夕,我们有幸与翁子光导演进行了深入交流。当天,他专程从香港赶来参加《爸爸》的专场放映活动。身着简约黑色T恤、卡其色长裤,脚踏沾有灰尘的白色球鞋,裤子略显抽丝,当记者进入房间时,正埋头吃盒饭的翁子光迅速抬头打招呼。一口夹杂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温和而健谈,聊到兴起时更是笑声爽朗,让人很难将他与影片中那些残酷的镜头联系起来。
十年前,《踏血寻梅》的横空出世,让翁子光一举成名。这部聚焦香港底层移民的犯罪影片,以其奇情冷峻的影像风格和强烈的社会批判意味,赢得了广泛赞誉。与《踏血寻梅》深入追问罪案“为何发生”不同,十年后,翁子光再度执导由真实案件改编的《爸爸》,却悬置了犯罪动机,转而聚焦于“发生后会怎样”。他更加关注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家庭关系,尤其因片中儿子患有思觉失调症(内地称精神分裂症),他希望通过影片唤起公众对精神疾病和边缘群体的关注与理解。
在一定程度上,翁子光将《爸爸》视为《踏血寻梅》的精神续作。然而,相继推出两部罪案电影,也让他面临观众对其重复叙事的质疑。被部分观众贴上擅长“犯罪悬疑”题材标签的翁子光,正努力打破这一固有印象。
采访中,他强调《爸爸》并非追求奇情式的呈现,更无意打造一部“反转又反转”的犯罪电影。“《爸爸》是一部带有文艺色彩,探讨‘时间’的影片。”他透露,电影暗藏的终极哲学,是他多年对生活的深刻体悟:“一起悲剧的发生,父亲始终想要找到答案,但最终他会发现,生活本身就没有答案。”
导演翁子光。徽声在线记者王森 摄
真实案件中的父亲:面对破碎人生的坚韧与勇气
《爸爸》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一起轰动全港的真实案件。
2010年,香港荃湾享和街发生一起命案,一名15岁少年在寓所内砍杀其母亲及妹妹,随后逃到街上游荡并报警自首。2012年2月,该少年在香港高等法院承认犯误杀罪,经精神科医生诊断,犯案时处于思觉失调症状态,被判无限期医院令。
“思觉失调症”在内地被称为精神分裂症,是一种以不能区分真实与虚幻为特征的一类严重精神症状。案件发生时,翁子光刚完成《踏血寻梅》的剧本创作,正准备寻找投资。一位他仰慕已久的大导演注意到他的才华,邀请他改编这起真实案件。
起初,翁子光对此颇为犹豫。刚刚结束《踏血寻梅》的剧本创作,又要再度深入一个沉重的案件,他有些抗拒。然而,在看完荃湾案的报道后,他发现命案发生地距离自己的住处仅一街之隔。完成《踏血寻梅》的剧本后,他也在反思自己对社会案件的看法似乎仍显狭隘:“罪案背后的善与恶,我们如何去看待这些案件的发生,始终找不到一个完备的视角和态度。”
于是,他决定尝试去找当事人了解这一“奇案”。
涉案家庭经营着一家24小时营业的茶餐厅,案发时,父亲正在餐厅忙碌,惨案发生后,原本的四口之家仅留下他一人。这起案件轰动全港,媒体蜂拥而至,但唯一能接受采访的当事人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翁子光。
数月后,在一位相熟社工朋友的帮助下,翁子光才得以敲开对方的家门。对方答应探访的唯一条件是不要去打扰儿子。
此后的两个月里,翁子光反复前往这位父亲的住所。一开始,他们只是讲述案件细节,后来逐渐回忆起往事,如与妻子如何相识、孩子如何出生等。“他的家庭琐事、他的感受,这个家庭看起来是那么美好。”翁子光回忆道。
随着交流的深入,对方开始向他讲述未能控制儿子精神疾病的自责和悔恨,以及如何自我和解、如何面对“犯错”的儿子和未来如何与儿子相处。
对方闪回般的讲述让翁子光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宿命般的悲剧感。父亲对儿子的宽容、对妻子和女儿的怀念也深深打动了他。“现实中的父亲不断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但他求而不得。这件事的发生是非理性的,他要面对的不是答案,而是人生的无常。”翁子光感慨道。
于是,他决定写一个不一样的“罪案”片,讲述一个家庭、一位父亲在惨剧发生后如何面对破碎的人生。
影片《爸爸》将于6月27日全国公映,主演刘青云。
素人新演员即兴发挥,刘青云呈现全新表演风格
翁子光如约完成了与大导演的约定,完成了剧本创作。然而,拍摄却因种种原因搁置。直到七八年后,翁子光退还编剧费将剧本要了回来,决定重启拍摄。
翁子光属意的第一男主角是刘青云。
这些年,梁朝伟、郭富城、金燕玲等众多电影大咖都与翁子光有过合作,但刘青云始终是他“心愿清单”中不可错失的明珠。“香港100个导演,可能99个都想和刘青云合作。”翁子光一直在等待一个不辜负彼此合作的机会,《爸爸》正是那个对得起演员的作品。
在电影中,刘青云饰演的父亲阮永年是叙事的核心。他出演一位失去亲人挚爱,而仇人却正是自己儿子的复杂角色。拍摄时,刘青云与饰演儿子阮厚明的苏文涛有大量对手戏。苏文涛当时才16岁,从未接触过表演,在片场常常不按常理出牌。刘青云就在片场观察苏文涛的表演,“他在现场演什么,我就跟着怎么演。”
影片中有一场苏文涛吃面的戏,刘青云望着儿子看得出神,忘了讲对白。苏文涛即兴对他说:“看什么啊?”刘青云一愣,立刻接上戏。后来接受采访时,刘青云说:“你就知道,这个儿子一点都不怕爸爸,我们之间是一种很自然真实的互动。他可能也在提醒我要讲对白。”
影片中一些父子之间的对话是即兴发挥的。翁子光认为,片中饰演儿子、女儿的小演员们没有表演技巧,也让刘青云、谷祖琳等人调整了表演方式,放弃技巧性的表演,自然地融入、成为角色。
为了让演员们找到更好的表演状态,翁子光选择了一种他少有的拍摄方式:在香港讲究效率至上的氛围中放慢节奏,不掌控演员,给予他们表演的自主权。一场茶餐厅的戏,演员走位时,翁子光不紧不慢,直到大家都进入角色,再宣布开拍。《爸爸》断断续续拍摄了34天,而早期拍《踏血寻梅》时,翁子光只用了24天。
“不赶工”的工作方式意味着可能更高的拍摄质量,但也同时意味着面临极大的预算压力。《爸爸》总投资达两千多万,除香港政府投资占4成外,其他资金均来自自筹。因资金紧张,开拍前一天,剧组还在寻找投资。但或许正因为翁子光的坚持,电影呈现出难得的某种特质:静水流深,自然真挚。
2024年12月,影片在香港、台湾陆续上映,片中演员细腻、精准的表演获得赞誉。有媒体称赞刘青云展现“从影以来最佳演出”,新人演员苏文涛和饰演母亲金燕的谷祖琳同样表现出色。去年第4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上,《爸爸》包揽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新演员三项大奖。
影片《爸爸》剧照。来源:上海国际电影节官网
从人伦惨案中展现“悲悯”:呼吁关注精神障碍人士处境
失去挚爱,血亲入狱,《爸爸》讲述的是一起人伦惨案。刘青云曾评价翁子光:虽然拍的是惨案,但他感性、敏锐、善良,总带有一种悲悯。
采访中,翁子光数次呼吁公众关注精神病人,看见边缘群体的处境,将其视为影片最大的公共价值之一。在影片中,这种悲悯深刻体现在父子关系的塑造上:即使案件发生后,这一对想象中极为复杂的父子关系也展现出纯粹的一面,爱战胜了恨。“一开始父亲会不解,但了解孩子患有思觉失调症之后,他会觉得儿子好惨,他很想去帮儿子分担,因为这个‘犯错’的责任实在太大。”翁子光说。
影片中有一个典型场景:在各方评估儿子阮厚明是否能从小榄精神病院出院时,父亲阮永年极力为儿子争取,由此爆发激烈的争吵。翁子光认为,即使儿子“犯错”,父亲仍然想的是如何让儿子回到正常的生活,儿子甚至是父亲活下去的希望。考虑到儿子的病情,父亲盼着儿子出狱,想要照顾他的余生。
影片一方面呈现出父亲的绝对伟大,另一方面用大量虚实交错的家庭成员互动,展现出父亲境遇的痛苦和复杂。
一段具有争议的戏份是案件发生后,刘青云有一场找应召女郎未遂却反被骗的戏,之后闪现的回忆则是和妻子温存的时刻。在翁子光看来,这一设计正是体现父亲深陷痛苦的一场关键戏份。“他是故意越轨来分散注意力,当然最后是失败了,因为他发现其实不是想要追求快感,而是太想念老婆。”
翁子光一贯擅长非线性叙事,这一次同样如此。电影镜头在过去的日常和当下的生活中来回穿梭,营造出一种时空错觉。他将这一特点称为“凌乱的浪漫”。这不仅源于真实世界中当事人父亲断裂的讲述,也蕴含着翁子光想要表达的母题:一部有关“时间”的电影。他用一种时空的闪回和对照,显现出一种极具作者性的哲学意味:“时间最残酷,也最温柔。它会让你觉得时间过去了,你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是时间久了,也会慢慢治愈你的伤口。”
影片结尾的一个情节也是翁子光特意的安排:儿子阮厚明从精神病院回到家中,看到妹妹的房间里仍然摆着哆啦A梦。动画中大雄离开后,哆啦A梦回到了和大雄小时候相遇之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可是现实世界中时间无法回头。
翁子光想起在拍摄过程中,镜头总是无意扫到南方盛产的木棉花。他曾和刘青云讨论木棉花的花语是什么,后来得知木棉花的花语是“珍惜眼前人”。翁子光觉得这是一种天意,仿佛上天早已安排这部电影要表达的主题。
生活永远没有答案,好电影是追问人生问题
《爸爸》上映后,一些观看过影片的观众都曾执着地追问电影为什么忽略了儿子的犯罪动机,香港的媒体也曾极力想要挖掘儿子杀人的诱因。然而,翁子光却选择对此避而不谈。对犯罪动机的悬置也正是其一贯对电影的理解:“好电影不是在告诉你一件事,而是在问你一个问题。”
“病症影响了儿子的行为,我们不知道他究竟为何患病,不能强行加上一个原因。这也是爸爸最困难的地方,他一直在寻找儿子杀人的原因却求而不得。我们无法知道问题真正的答案。”翁子光解释道。
人生没有答案,这也是翁子光的一种生活哲学。他随性、潇洒的性格也体现在他的创作光谱上。
自《踏血寻梅》一举成名后,翻开翁子光近年的履历,既有汇聚梁朝伟、郭富城两大影帝,写就香江三十年风云的商业大片《风再起时》,也有聚焦祖孙故事的喜剧电影《金多宝》。今年2月,翁子光执导的爱情合拍片《喜欢上“欠欠”的你》也在内地公映。这位香港导演似乎已逐渐摆脱所擅长的“罪案片”标签。
但无论题材如何变化,翁子光电影中强烈的香港元素正是其收获影迷的重要原因。此前,翁子光曾在受访中谈及“内地淘汰了香港导演”引发诸多关注。他认为内地市场已无香港导演发挥余地,香港导演唯有拍摄具地方特色的本土港片输入内地才可能有一席之地。
与翁子光对本土电影的坚持相对应的是影视行业正遭遇投资缩水叠加AI冲击的强烈危机。香港电影发展局近日公布的《2025年度香港电影业资料汇编》数据显示,香港2025全年仅有8部电影开拍,产量创下有史以来最低纪录。
访谈中我们再次聊起这个话题。如今翁子光的想法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当频繁来往于内地对内地的风土人情有了更多了解后,他也愿意尝试“北上”拍片。但在试水一些类型片后,翁子光更想尊重心里最深处的想法:“我要问我自己,到底我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我心里最想拍的是什么?我会尽量多问自己。”
这种对本土文化的坚持也是近期爆火的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秘诀。翁子光认为正是因为创作者了解潮汕当地文化、表达足够真诚才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市场反响。但对于很多从业者而言他们却看不到电影背后真挚的创作只想着复制套路。“一部电影成功是没有套路的,我们需要问一问我们内心到底有没有相信电影?起码我相信。因为如果我不相信我没什么别的还可以相信。”
在成为电影导演之前翁子光是业内知名的影评人。2009年在许鞍华的鼓励和支持下翁子光拍摄了《明媚时光》,电影首作即提名金像奖新晋导演,那是他成为导演的起点。近二十年过去香港电影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仍然有着自己要坚持的标准。他不赞同用AI写剧本,笃信人的创作独特性和不确定性带来的火花。他喜欢观察社会世情和洞察人心,对真实事件改编情有独钟,坚持拍电影要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而不能全然出于商业利益。
翁子光的赤诚让他不仅获得从业者的信任也让他与那些电影背后的真实人物产生了深厚的连结。拍摄《爸爸》期间那位父亲曾托他帮忙给精神病院的儿子买一些辅导书。
2024年12月《爸爸》在香港上映翁子光邀请那位父亲前来观影对方婉拒了翁子光的好意,“他说用了十几年从这个事情走出来不想看电影重新走进去。他恭喜我电影上映希望我有更好的成就,他是一个非常君子、非常敦厚的人,我非常的敬重他。”
这几年每逢节假日翁子光都会给那位父亲发去问候短信,他依然牢牢遵守着与他的约定:从不打扰他的儿子。访谈最后再度提起往事翁子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告诉我生活远比电影更大,他走出来了,那是对我最安慰的一件事。”
采写:徽声在线记者蒋小天 王森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