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尔伯格：用电影重塑战争记忆
2026-06-14 01:47:2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撰稿人：罗杰·伊伯特
中文编译：易二三
学术校对：Issac
信息来源：rogerebert.com（1998年7月19日）
在访谈中，史蒂芬·斯皮尔伯格向我阐述了一个颇具深意的道德命题：当二战中一个家庭的三个兄长相继牺牲，陆军参谋长向他们的母亲承诺，将竭尽全力确保第四个儿子平安归来。为此，他派遣了一支八人小队深入敌后，穿越纳粹激烈抵抗的战场，执行这项充满变数的任务。士兵们深知，他们每个人都有父母在等待，而这次行动可能意味着有人甚至全部都无法生还。
本文作者罗杰·伊伯特与导演斯皮尔伯格的合影
斯皮尔伯格解释道：“我的创作初衷在于探讨这样一个问题：你派出八名有父母的士兵，去营救一个男孩，只为让他回到母亲身边。然而，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任何一人甚至全部都可能牺牲。这正是我决心讲述这个故事的核心动力。”
这个看似简单却蕴含讽刺意味的数学问题，在斯皮尔伯格的新作《拯救大兵瑞恩》中得到了深刻的展现。他坦言，如果这部电影在1944年拍摄，结局无疑会是瑞恩被成功救出，与母亲团聚。但斯皮尔伯格的作品从不满足于表面的结局。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海报
斯皮尔伯格指出：“20世纪40年代的好莱坞，与罗斯福政府紧密合作，拍摄的电影往往赞美战争的美德与崇高。他们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故事以如此真实的方式呈现。那时，他们不愿向美国民众展示战争的残酷与黑暗。”
那么，《拯救大兵瑞恩》是否是一部反战电影？答案是否定的。
它并未否定战争的必要性，而是通过主角们的行动，展现了他们拒绝将拯救瑞恩视为简单的象征，而是直面战争的本质——杀死敌方士兵，赢得胜利，并努力求生。影片中的士兵们，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残酷。
当被问及是否受到儿时电影记忆的影响，想要拍摄一部不那么积极向上、不拘泥于套路的作品时，
斯皮尔伯格回答：“我现已51岁，父亲81岁，他曾参与缅甸的战争。我想通过这部电影，为他的战争经历赎罪，而非仅仅将其作为动作冒险电影的背景。”
随着故事的推进，汤姆·汉克斯带领的小队找到了瑞恩（由马特·达蒙饰演）。此时，所有人——搜救人员、士兵乃至敌军——都面临着抉择。瑞恩和他的小队正在坚守一座关键桥梁，他的留下，是对战争价值的肯定，也是对牺牲的诠释。
为宣传《拯救大兵瑞恩》，斯皮尔伯格携主演汤姆·汉克斯亲临徽声在线所在地芝加哥。
回顾斯皮尔伯格的电影生涯，不难发现其作品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广受欢迎的娱乐大片，另一类则是更具挑战性、探讨深刻主题的作品。《拯救大兵瑞恩》与《辛德勒的名单》、《紫色》、《太阳帝国》等均属于后者。而《侏罗纪公园》中的恐龙，则展现了他另一方面的才华。
电影《侏罗纪公园》剧照
作为他那一代乃至历代最成功的导演之一，斯皮尔伯格不仅创造了票房奇迹，更在艺术上有所建树。在《拯救大兵瑞恩》中，他巧妙运用类型元素，揭示了战争的真实与残酷。影片中的行动与对话，背后是对战争本质的深刻接受。
斯皮尔伯格选择汤姆·汉克斯担任主角，是因为他认为汉克斯能够真实展现一个非传统动作英雄的形象——不是约翰·韦恩式的英雄，而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英语教师和爱荷华州的农场男孩。他笑称：“我努力想象哪个演员不会立即用手榴弹做出夸张动作，汤姆·汉克斯的形象跃然心头。”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剧照
马特·达蒙在出演《心灵捕手》等影片后已成为明星，但斯皮尔伯格选中他时，仅看过他的《生死豪情》。
电影《生死豪情》剧照
“罗宾·威廉姆斯介绍了我们认识。我觉得达蒙的长相就是典型的美国男孩，而且他演技出众。谁能想到他会一夜成名并获得奥斯卡最佳剧本奖呢？而非我原本想要的无名演员。但他确实非常适合这个角色。你知道，二战时期的人与今天的人在外观上有显著差异。我为这部电影试镜了很多人，不断审视他们的脸庞，以与我在新闻片中看到的脸相匹配。”
电影《心灵捕手》剧照
当被问及现在与二战时期的人在外观上有何不同时，
斯皮尔伯格表示：“我们看起来更加天真。那时，所有的男孩看起来都像男人。”
“现在17、18岁的男孩看起来像小孩，但在当时，16、17、18岁的脸有时看起来像29到35岁的脸。如果你看了纪录片中那些从跳板上下来的人，你会发现他们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我接着提到，那时的电影明星也是如此。罗伯特·米彻姆从未显得年轻，他一直看起来像40岁，直到开始显得像60岁。在我们的社会中，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感知上的差异呢？
斯皮尔伯格笑道：“或许是瓶装水？我不知道。我认为在20世纪40年代，我们看起来更像我们的祖先——他们从其他国家乘船来到这里定居。今天，澳大利亚人仍然拥有20世纪40年代的面孔。澳大利亚的男孩看起来和50年前一样成熟。”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剧照
的确，斯皮尔伯格的演员们大多呈现出经受风霜的面容。只有那个胆小的年轻翻译员看起来像个孩子，他会说德语和法语，但从未向任何人开枪。而在影片的结尾，他内心的转变是故事中最不容忽视的信息之一。
观看这部电影，不难发现它对身体和精神的高要求，尤其是在战斗场景中。一波又一波的登陆艇袭击海滩，许多士兵甚至在脚未沾湿时就被纳粹的机枪射杀。演员脸上的憔悴疲惫，应该不仅仅是表演出来的。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消磨，”斯皮尔伯格说，“因为我们的拍摄是连续的，从头到尾都没停。我们都在一起重温那个故事。我上一部不间断拍摄的电影是《E.T.外星人》，我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孩子们理解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所以情况基本上就是昨天拍前一页，明天拍后一页。”
电影《E.T.外星人》剧照
“我在拍这部电影时又开始这样做了，但是我不知道它对整个电影团队来说会有这么艰难。从奥马哈海滩开始，然后移动到灌木区，再到城市，我们都随着故事的进行而变得越来越疲惫。”
当被问及是否给演员办了新兵训练营，自己是否也经历过那些时，
斯皮尔伯格回答：“没有。当导演的好处之一是，你可以任意逃过一些困难的活动。我没有参加过新兵训练营，但他们必须参加。不过时长比正规的要短得多。普通士兵要在新兵训练营待四个月，这些演员只待了六天。但我想让他们体验一下新兵训练营，不仅仅是让他们熟悉如何拿枪、如何清洁和射击，而是因为我想让他们尊重作为一名军人的感觉。”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工作照
影片开场段落令人震撼，登陆艇抵达诺曼底海滩，发现纳粹军队的抵抗比预想的要激烈得多。上岸的人从尸体上走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参加过战斗。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炸掉了，他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好像他之后会需要它。
这是一个混乱、惊恐的地狱场景。通常，战争题材的电影往往聚焦于个人行为或英雄主义。但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群群无助的士兵被打倒。在他们到达海滩之前，我们看到他们在登陆艇上呕吐、颤抖和祈祷：这可不是20世纪40年代好莱坞所呈现的景象。
“你看到的是它本来的样子，”斯皮尔伯格说，“有几个镜头显然非常写实，但奥马哈海滩的段落是希望让观众理解战斗的实际体验是什么样的。我不想做我在其他电影中做过的事——让观众成为旁观者。在这部电影中，我想将观众和我一起带到舞台上，要求他们和那些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战斗的孩子们一起，一同登上奥马哈海滩。”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工作照
在世纪之交，我一直在思考这个世纪是第一个被电影记录下来的世纪——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像《拯救大兵瑞恩》这样的电影，讲述的是本世纪的重大事件。
“我认为这是整个世纪最重大的转折点之一。道理很简单：这个世纪要么会催生婴儿潮一代，要么不会出现婴儿潮一代。二战让我们这一代人得以存在。”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剧照
二战也决定了我们的未来走向。
“婴儿潮一代欠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太多了，因为他们的付出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
这其中，也包括我。
“当然，还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