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追星族的新潮流：演唱会外“物料互换”热潮解析

盛夏的午后，西安奥体中心东广场的零售商铺外，数十把遮阳伞下早已聚集了大量人群。一群身着统一应援服饰的说唱歌手GAI的粉丝们陆续抵达，距离演唱会开场还有整整四个小时，但现场已经热闹非凡。人群中，一位名叫小雨的歌迷蹲下身，打开行李箱，周围立即有人围拢过来，她熟练地询问着每个人的微博或小红书ID，开始分发自己精心制作的物料——这些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却是粉丝们心中的珍宝。

歌迷们以“老师”相称，用社交平台上的ID作为“接头暗号”，一场热热闹闹的“物料互换”活动就此拉开序幕。他们提前数小时到达，只为能交换到这些充满心意的“小礼物”。

这些看似不值钱的“小垃圾”，在歌迷们眼中却有着非凡的意义，它们承载着对偶像的热爱与支持，也连接着彼此之间的情感。

自2024年起，GAI的全国巡回演唱会已陆续举办了12场，足迹遍布各大城市。汉堡哥，一位自由职业者，几乎场场不落。去年上海站巡演时，他拖着装满自制迷你汉堡的行李箱来到现场分发，从此，“汉堡哥”这个昵称便在歌迷中流传开来。

汉堡哥和弟弟在上海经营着一家主营汉堡的快餐店。店内不仅汉堡色泽诱人，更特别的是，墙壁上贴满了GAI的巡演海报和歌迷们自制的手幅，一面磁吸黑板上则缀满了各地歌迷互换得来的冰箱贴。这家店因此被大家笑称为歌手的专属“痛店”，成为了歌迷们聚会交流的热门地点。

▲汉堡哥的创意汉堡与“痛店”

此次西安场演唱会，汉堡哥依旧一早便收拾好行李从上海出发。弟弟在小店的营销号上吐槽道：“哥哥又去玩了，留我一人看店。”汉堡哥看到后大笑回复：“等我回来准你休假。”

在物料互换现场，汉堡哥话不多，只是默默摊开行李箱，根据报出的ID分发物料。他准备了三十几份包装精美的冰箱贴、吧唧、杯垫和便签本，但对于能换到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将收到的物料随手塞进斜挎的痛包里，有人伸手要物料，他也来者不拒。直到最后没啥可给了，他就索性从包上摘下吧唧直接送给别人。

他的善意收获了大多数人的感激，但也遭遇了一些委屈。

汉堡哥回忆起一次经历，一对穿着巡演联名短袖的父子向他索要物料。对于带着孩子来看演唱会的“粉丝家庭”，汉堡哥总是格外大方。他掏出了最后一份成套物料送给了那对父子。然而，第二天在机场快餐店吃饭时，他无意间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自己送出的便签本：好几页被水彩笔涂画过后揉作一团丢弃，硬壳封皮孤零零地沉在桶底。虽然无法确定就是那对父子扔的，但汉堡哥仍感到一阵愤怒和委屈。他在群里吐槽：“我感觉真心都被那啥啥了……”做物料的人都理解这种感受，纷纷安慰他：“汉堡哥你是最好的。”“别难过，下一场给你留更好的物料。”

听见汉堡哥的讲述，其他人也纷纷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有人发现自己送出的荧光棒在场馆外的垃圾桶里，电池还被抠走了；还有热情发放“传单”物料的歌迷，瞧见自己精心设计的纸片散落在草丛上，被踩了一个大脚印。

“真心还是要和真心换。”这是汉堡哥此次的深刻感悟。

“我做手工时特别开心，会进入一种心流状态。”物料达人小月如是说。小月是美院硕士毕业，现在经营着一家3D打印店。她不仅会根据顾客真人样貌定制迷你手办，还会借助图片建模制作明星小雕像。她的物料全部是自己手搓，不断拓宽手工制品的种类，购置加工物料的机器，通过平日制作物料练手，为小店拓展新的品类。小月很少在群里发言，但每当晒出自制物料的打样图时，都会引发一阵惊呼：“小月，你太牛了，物料届也要考研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热爱是做物料的初衷。小雨也是其中之一，她小时候就喜欢做手工，但受限于材料、工艺和金钱，很难发挥施展。长大后，她发现有一个圈子可以互换物料，自己的想法终于有了落地的合理门路。投入的热爱能够得到精神与物质的双向反馈，这让她兴奋不已，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

如今，制作物料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通过微博、小红书、LOFTER等社交平台，粉丝们与个体画师沟通约稿，再通过拼多多、1688等购物平台定制“小批量、多批次、高定制化”的成品。这个过程越来越轻车熟路，也让粉丝们越来越上瘾。

▲雕像物料：创意与心意的结晶

据小雨介绍，物料分为很多种，但都很难用金钱衡量。像小月这样能够自主绘图、开模打样、独立完成的还是少数。更多制作者需要约稿画师、向摄影者询问授权，再印制明信片、书签等。至于帆布包、打卡棒、冰箱贴则还要对接工厂、订货量产，而拼豆、手串、钩针饰品更是要耗费大量手工慢慢打磨。

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曾提出“互惠理论”，指出人类所有馈赠、送礼、以物易物的底层逻辑全是互惠，不存在真正无偿的纯馈赠。给予等于期待回馈，受礼等于背负回赠义务。而交换捆绑人际关系，是维系社群的底层规则。然而，“伸手物料”的底层逻辑更像他所说的“概化互惠”，即亲人、密友间单向赠予，不计价格、不催立刻回礼，靠长久人情维系。但线上约好、线下互换的物料虽然并不要求双方等价交换，真心还是希望得到同样的真心反馈，这也是所谓的“平衡互惠”。

听了汉堡哥的遭遇后，小月也很难过。她想了想，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下回换成本较高的物料时，还是要看超话等级，“八级以上，才能互换。”微博超话等级基本上是圈内公认的“资历凭证”，达到八级以上有硬性的时间成本要求，还需要通过签到、发帖、评论的日积月累。“我可以付出更高阶的物料，但你起码要以信用作为筹码。”小月说。

不过，物料群里更多的还是普通的追星人。大家怀着一腔热爱，不断琢磨新点子，想尽一切办法抽出更多时间与彼此相见。线下互换物料时，小雨认识了橙子。橙子在北京工作，前不久刚度过三十岁生日。她的朋友圈丰富多彩，一边经常分享书单和读书笔记，一边还担任骑行团团长，每隔一周就会带队前往京郊各处宝藏骑行路线打卡。

小雨第一次见橙子是在2025年8月的郑州场演唱会。当时现场挤满了互换物料的歌迷，身形娇小的橙子拖着超大的行李箱赶来。她递给小雨一大袋物料，分量十足。小雨回到酒店拆开后惊讶地发现：实木相框、杯垫、衣架，还有卡包、眼镜布、钥匙扣等，种类丰富又用心。

那是小雨第一次参与物料交换，虽然手忙脚乱但也很新奇、很快乐。每拆开一包物料都要惊呼和感慨，大家的创意和心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我收获了近五公斤重的物料，但也有点愧疚，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怕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部分自制物料冰箱贴：小巧精致，满载心意

此次西安场演唱会，两人即将见面前，橙子提前给小雨发了微信：“我给你单独留了物料，记得找我拿”。

小雨自述自己的性格算不折不扣的i人，如果不是为了互换物料，自己也很难走进这个看似有点“张扬、热闹”的圈子里。但因为热爱，她也慢慢打开了自己。她记得自己站在角落酝酿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需要互换的老师来找我”。橙子看到她后很是热情地递上了她准备的物料，还拉着她跑前跑后询问对方ID。她被炎炎热气和浓烈的气氛感染着，很快就在橙子的带领下融入了。

有了多次互换经历后，她们也独创了很多互换方法。比如给每位互换的人编了序号，书包内的物料也按照序号一一码好，每完成一个互换就删掉对应序号；比如打印明细表格，现场换一个、划掉一个。俩人调侃，几场线下互换忙活下来，统筹分工能力大大增强，去应聘带队导游都有实战经验了。

▲物料交换现场：热闹非凡，情谊满满

经历了4个小时的互换和存包后，大家终于坐在了演唱会现场。“我们从生活中暂时抽离出来，在看台上蹦、跳、喊、发泄，赶赴这场酣畅淋漓的有氧运动。人生总是要有几个狂热的瞬间，点燃平平无奇的生活。”

演出结束，小雨回到家整理完已是凌晨两点，群里还在不停地晒着照片，大家都兴奋地睡不着，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筹划下一站要用的东西。小雨从成堆的物料中翻出一页A4纸，是歌迷手写的原稿复印而成的信件，信的结尾借用了歌手的一句歌词：“感谢音乐连接我们每个独立个体。”

小雨忽然有些鼻酸，感觉很浪漫，像做梦。“我们不仅通过歌曲，也通过物料连接了彼此，物料的意义远不止物料本身了。”

周一，生活又归于平静。小雨在办公桌上摆了一件精美的歌词方灯，然后开启电脑准备工作。他们在戒断反应中慢慢恢复，变回工位上一名普通的员工，课桌前一名普通的学生，接送孩子时电动车上的一名普通的父母。

汉堡哥也早早拉开卷闸门准备上班了。他的磁吸黑板上又“上新”了一批冰箱贴，他左看右看总觉得缺点啥，于是决定把另一面墙也利用起来，作为歌迷朋友打卡、盖章、拍照的地方。一天忙碌的工作开始了，他系上围裙准备烤制面包胚了。对了，他信守承诺给弟弟“批准”了一周假。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人物为化名

▲本文系投稿作品▲

撰文 | 琢玉

编辑 | 汤加

图片来源 | 徽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