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出《无名之辈》的他,终成“最佳演员”
2026-06-06 05:54:4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饶晓志始终自称为一个来自小镇的青年。
他的故乡是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官仓镇的响水村,一个深藏于大山中的小村落。在他的导演作品《万里归途》中,125名被困非洲战区的中国同胞最终获救回到祖国,当飞机穿越中国领空时,电工阿生将一幅手绘的画递给了志愿者钟冉冉,画上标注的地址正是饶晓志的家乡。
回溯到明代,王阳明被贬至贵州龙场(现今的贵阳修文县),他曾这样描绘贵州的山区:“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意指野狐成群,毒蛇粗壮如车轮,抬头望去,“连峰际天,飞鸟不通”,连飞鸟也难以穿越。
而响水村,则隐匿于更深的山峦之中。即便到了今天,从桐梓县城驱车前往响水村,仍需穿越连绵不绝的山峰与峭壁,行程耗时一个多小时。
1967年的冬天,雪后的娄山关显得格外宁静。这里位于桐梓县的北部,是著名的娄山关战役的战场。如今,桐梓县已设立了娄山关街道。(图/《人民画报》)
受香港电影熏陶成长的一代
在这个偏远的角落,饶晓志自小便受到了香港电影的深刻影响。
20世纪80年代的贵州乡村,尽管与香港相隔千山万水,但这里的居民却与广东沿海地区一样,热衷于观看香港影视剧,聆听粤语流行歌曲。饶晓志回忆道,他小时候,父母会将他放在背篼或背篓里,带他去露天电影院观影。
尽管那些早期的电影并未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但那在大山间支起的小小银幕,展现着另一个世界的江湖恩怨,一种由声、光、电构建的幻想世界,或许已悄然融入他的情感记忆之中。
到了小学时期,他随父母迁居镇上,开始频繁光顾电影院和录像厅,大量观看周润发、梁家辉、刘德华、周星驰等港星的影片。在他后来的电影创作中,那些三四十年前看过的港片,或成为其作品的内在精髓,或隐约透露出其影子。
在饶晓志的首部票房佳作《无名之辈》中,章宇饰演的“眼镜”从乡村来到城市,梦想着“做大做强”,却不幸遭遇抢劫失败,更被全城市民嘲笑为笨贼。“眼镜”愤慨地喊道:“可以抓我、判我,为什么要恶搞我?”他渴望夺回尊严的模样,与港片《英雄本色》中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如出一辙。
在电影《无名之辈》中,演员章宇扮演了“眼镜”一角,他同样来自贵州。
这部1986年上映的电影,被饶晓志视为自己的启蒙之作。自那时起,他便梦想成为像周润发那样的电影演员。在遵义的山村里,饶晓志与朋友们模仿小马哥的义气与动作,心中默默铭记着片中的经典台词:“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你以为我是臭要饭的,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
对于那一代中国年轻人而言,《英雄本色》同样具有特殊的意义。在距离贵州数千里的辽宁沈阳,媒体人伊险峰和杨樱曾采访过一位70后的东北医生。在他的年轻照片中,他手持假枪,身着花格衬衫、喇叭裤、猪皮鞋,照片上赫然写着“英雄本色”四个字。
伊险峰和杨樱回忆道,《英雄本色》对那代东北年轻人的成长产生了深远影响,“有人将其视为帅气的象征,追求更好的衣着;有人则发现了艺术之美,倾心于二倍速镜头的美感与古典音乐;也有人受其影响,将暴力融入生活——一个抚顺青年,偷窃双卡录音机与十八盒录音带后逃往沈阳,四小时后即被捕”。似乎鲜有人注意到,《英雄本色》的英文片名为“A Better Tomorrow”,寓意着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与饶晓志一同观看港片长大的中学同学,曾梦想与他一同考入北京电影学院,但最终无人与他同行。饶晓志曾向作家李翔透露,他的中学同学大多听从父母安排,考入师范学校,留在老家工作。而若非对文艺与电影的热爱,若未前往贵阳读艺校,再赴北京中央戏剧学院深造,他或许也会淹没在人群之中。
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饰演的小马哥,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深深打动了无数年轻人的心。
四十年磨一剑,终成男一号
2003年,饶晓志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后,便在戏剧舞台上开始了他的摸爬滚打之旅。他做过编剧,开过饭馆,当过舞台剧演员,为戏剧大导演担任助手,也偶尔尝试拍摄电影,但大多时候并不如意。在最落魄的时候,他一边经营饭馆,一边奔波于剧组之间,结果两边都未能做好。夜晚,他常常在饭馆里反复观看杜琪峰的电影,尤其是《PTU》(机动部队),甚至能背诵每句台词。
他一直在等待。饶晓志对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情有独钟,他认为剧中人等待的是希望,尽管不知希望何在,却只能继续等待。在饶晓志看来,贝克特并未剥夺他们的希望,而是让他们继续等待,这实际上是对人类的一种关怀。等待希望,是人类生存的方式。
终于,在2008年,饶晓志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李亚鹏,两人携手创立了春天戏剧工作室。三年后,饶晓志又成立了“晓年青剧团”。在接下来的近十年里,饶晓志逐渐成长为中国最知名的话剧导演之一,凭借《你好,打劫!》等作品荣获中国话剧最高奖金狮奖的最佳导演奖。一些投资人观看了饶晓志的话剧后,开始邀请他拍摄电影。
有了话剧的历练,饶晓志拍摄电影也愈发得心应手。尽管他的首部改编自话剧的电影《你好,疯子》票房不佳,但他很快找到了感觉,接连拍摄了《无名之辈》(2018)、《人潮汹涌》(2021)、《万里归途》(2022),迅速积累了大量关注,成为备受瞩目的导演之一。同时,他也一直关注着年轻的创作者,监制了多部青年导演的作品,如《平原上的夏洛克》(2019)、《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2023)、《震耳欲聋》(2025)等,这些作品均为近年华语电影界青年导演的佳作。
《人潮汹涌》中刘德华骑机车的场景,让人不禁回想起他上世纪主演的两部经典电影《天若有情》与《烈火战车》。
然而,饶晓志最初踏入电影行业,却是怀揣着成为演员的梦想。少年时期观看《英雄本色》,让他梦想成为像周润发那样的电影明星。在中央戏剧学院读导演系期间,他也积极参与表演作业,他演绎的王朔作品总能获得高分。毕业后,饶晓志在多部影视作品中客串角色,如在好友郭帆导演的《流浪地球》中,他饰演了一名空间站工程师。
真正成为电影男一号,是在2025年。这一年,在First影展上,饶晓志凭借主演的《长夜将尽》荣获最佳演员奖。恰逢《英雄本色》上映40周年之际,《长夜将尽》正式登陆内地院线。片中,饶晓志饰演的马德勇是一位动物饲养员,照顾着一头年迈的狮子,与周润发的小马哥一样瘸着腿;他熟练的抛烟动作,也让人联想到众多港片角色。
历经数十年,饶晓志终于在电影中担任了男一号。
在电影《长夜将尽》中,饶晓志饰演一名动物饲养员,他悉心照料的狮子已年迈不堪。
《长夜将尽》:普通人的生活写照
徽声在线:影片中,马德勇向朋友表达了对保姆叶晓霖(万茜饰演)的好感,朋友却吐槽他:“你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小马哥的脚。”马德勇与小马哥都瘸着腿,这是特意设计的吗?你如何理解这个角色?
饶晓志:从表演角度来看,马德勇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是一次全新且冒险的尝试。在决定出演之前,我也曾犹豫不决,但这个角色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我认为,马德勇代表了许多中年男性的状态。他成长过程中所遭受的伤害,以及他那种虚张声势的表现,都非常具有代表性。他从小受港片影响,也看《故事会》、连环画等,心中怀揣着对道义的向往,会模仿港片中的江湖气息。
马德勇扔烟进嘴里的动作,是我设计的。我加入这个动作,是为了给他增添一些特色。他外表看似老江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内心自卑。他常常幻想自己是一头狮子,甚至发型都与自己养的狮子相同,但他实际上只是一头羊驼。
瘸腿这个设定,也是我向导演提出的建议,希望能给他增加一些缺陷。腿脚不便可以为表演提供更多支撑。当时我并未想过要模仿小马哥,但台词中提到小马哥,我认为也是马德勇的一种精神胜利法,他要与自己心中的道义偶像进行对比。
马德勇的父亲是一位失能老人,为了照顾他,马德勇雇佣了保姆叶晓霖。
徽声在线:羊驼为何总被狮子吸引?他除了喜欢“毒保姆”外,对自己的父亲也有一种崇拜之情。
饶晓志:他在模仿狮子,渴望成为一头狮子。马德勇知道父亲对他很失望:因小儿麻痹症而瘸腿的他,可能不是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他知道父亲曾经是一头猛兽,而自己无法像父亲那样,这让他感到沮丧与绝望。因此,他需要自我安慰,通过饲养狮子来模仿狮子——你看我多么孔武有力,我多厉害,我是一个养狮子的。实际上,他仍然只是一头小羊驼。
徽声在线:所以最后马德勇刺向叶晓霖的那一刀,也是幻想自己变成了狮子吗?
饶晓志:那一刀的含义是多重的。这里没有标准答案,他爱叶晓霖是真的,恨她也是真的。可以认为,马德勇想成全这头狮子,或者说他想理解这头狮子。但实际上,马德勇无法理解叶晓霖,他没有能力理解她,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其实,这一场戏在剧本阶段原本设计的是叶晓霖被杀死,后来慢慢调整成了现在的样子。虽然叶晓霖曾告诉他捅哪里能够一刀致命,但马德勇还是没有捅准,也许他在最后一刻又心软了。
影片中,保姆叶晓霖结束了马德勇父亲的生命。后来叶晓霖潜逃,马德勇辗转在一个养老院找到了她。马德勇给了她一大笔钱,希望她远走高飞,但叶晓霖拒绝了。最后警察出现,马德勇拿起刀刺向叶晓霖,却未能刺中要害。
徽声在线:你觉得影片对人性持悲观态度吗?在这个养老困境中,有杀人的保姆、推卸照护责任的子女,还有在灵堂上争夺家产的亲属。
饶晓志:我并未觉得我们对人性道德持悲观态度。叶晓霖这个角色就像一个女巫、一个天使与魔鬼的双面体。她在多个普通家庭中待过,通过她的视角,展现了这些人的困境。
而这些困境,正是生命长河中无数普通人的真实写照。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生老病死,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亲人。因此,我们并未想在道德上进行批判,我也不认为哪个家属有明确的道德瑕疵。实际上,影片充满了对人的怜悯,这不是一种俯视的怜悯,而是身处其中的怜悯。
所以导演将片子命名为《长夜将尽》,他在其中融入了一些柔软的情感。尽管我们看到了一个悲剧故事,看到了那么多挣扎的普通人,但里面仍然寄托了一种祝福。因为我们可能都是其中一员,我们希望天还是会亮,终究会走向光明。
《无名之辈》是在贵州都匀拍摄的。这里号称“桥城”,剑河穿城而过,桥上架有100多座桥梁。电影中最著名的一场戏,他们在天台上望着都匀的地标西山大桥。眼镜问马嘉琪(任素汐饰):“你说为啥子会有桥?”马嘉琪回答:“因为路走到头了。”
一个无名之辈的文艺梦想
徽声在线:《长夜将尽》是在贵阳拍摄的。你之前的《无名之辈》是在贵州都匀拍摄的。这些年回到贵州,你有什么新的感受?
饶晓志:其实,像我们这种小镇青年,现在回到故乡,会发现自己对那里已经相当陌生。因为现在的基建变化太大了,它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我上过的学校,大部分都已经改建或不存在了,那里已经没有一个实体的东西让你去怀念和感受,你只剩下脑海中的画面。
但是,家乡带给你的烙印和影响仍然存在,尤其是那里的人。我对家乡所有的眷恋,可能还是因为那片土地上的人。比如坐火车回去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些面孔,就感到很踏实。这就是我们贵州,这就是我们西南,我们就是这样讲话和生活的。
我对老家的印象相当复杂。小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很荒诞的地方,李白也没来过这里,却有一堆太白桥、太白镇、太白院之类的地名。在历史上,这里并不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地方。它与广西、云南、四川接壤,在进入网络时代之前,这些地方各自为政,口音不同,风土人情也不同。
家乡的这种弱存在感,也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名之辈”。就像《无名之辈》里的“眼镜”,他们总是有一种想证明自己的欲望和生命力。包括我自己,以前也有过要争一口气的阶段。
贵州现在很火了,尤其是文旅发展得特别好,似乎也带着一种“无名之辈”被看见的兴奋吧。
《长夜将尽》开头这一幕的取景地是贵阳市云岩区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徽声在线:你导演的几部电影作品,展现了一种悲壮的乐观主义。片中的角色都是小人物,命运总是捉弄和折磨他们,但他们依然努力地做自己,没有被世界改变。
饶晓志:对于小镇青年来说,总是有一个需求和愿望,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被别人看到。跟大多数北漂比起来,我能有今天,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这个世界常常是这样,你的坚持有时候会带来回报,有时候不会带来什么,再努力也不一定能成功。
我喜欢足球。你知道“悲情英格兰”“悲情利物浦”“无冕之王荷兰”吗?它们总是可以打动我。为了梦想而努力,总是失败,又再次站起来,这种故事本身就很打动人,因为那是来自你心里的映照。在你人生不如意的时候,看到这些故事,你肯定会被打动。我很喜欢C罗,他有一种不屈的精神。
徽声在线:C罗也是一个小镇青年。
饶晓志:对。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很好的背景,也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只是在奋斗过程中不断地打磨、强化了自己的技能。
饶晓志凭《长夜将尽》中的表演荣获第19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演员”荣誉。
徽声在线:从一个小地方走到大城市,你觉得最关键的点是什么?我记得侯孝贤说过,他觉得自己的童年阶段非常凶险,很多朋友都留在了老家,有打架坐牢的,有一事无成的,而他能够走出来,其实是非常幸运、偶然的。
饶晓志:从小镇、县城到北京,对我来说,世界真是一层又一层、一级又一级地打开的。我认为最关键的驱动力,还是对文艺的梦想。
文艺是很松散的,但它有非常多的可能性。我们老家的大多数人,其实都很务实,比如当个医生或律师。但这些务实的志愿其实是很难实现的,你必须考上那个专业。我现在回老家,有一些小伙伴跟我感慨:你一开始怎么就那么坚定地想做这个,而且还成功了。其实,文艺类爱好或专业,看起来很虚,但它反而会给你提供更多路线,当作家、诗人、记者或者演员,都可以。
我一开始就想成为电影演员,后来做的是话剧、当电影导演。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文艺的兴趣就很重要了。它是一个抓手和起点,我会千方百计地朝那个方向前进。这条路可能弯弯曲曲,有很多变数,但梦想就像一个灯塔,一直立在那里。
有一次,我跟一个导演聊天,聊到一个现象:不管是戏剧还是电影,大部分观众其实是年轻人,而且一直是年轻人。当他们成为中年人、老年人之后,好像就不再进剧场,也不再进电影院了。也许他们有很多生活压力,也许兴趣慢慢变了。甚至于,我们有时候也忘记了,在形成自我意识的早期,恰恰是那些电影、戏剧和文学陪伴我们、滋养我们,让我们成为现在的自己。
题图 | 受访者提供
排版 | 陈韦杭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