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改译名争议看：中国知识精英的文化自信困境

文 | 徽声观察员

近日刷短视频时，偶然刷到一个标注为'新时代中国外交智库'的账号，点开观看不到半分钟，便被其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文教授在视频中神情凝重地宣称，鉴于美国近年来在全球制造的种种危机与灾难，'完全不配使用'美'这个充满褒义的汉字'，并建议将'美国'正式改译为'米国'或直接采用音译'阿美利加国'。其核心论据竟是'美'字蕴含的美好寓意与美国现实严重不符。

这段言论引发笔者深度思考。

▌学术严谨性何在？

公开资料显示，王文教授头衔众多：人大重阳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全球领导力学院院长、丝路学院副院长，同时担任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还兼任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等职。其学术履历同样耀眼：从兰州大学到香港浸会大学，再到南京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联合项目，最终获得北京大学博士学位，更荣获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国家'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等称号。

如此辉煌的学术背景，本应造就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家，却在国家译名这种基础性问题上暴露出令人诧异的认知偏差。

事实上，'美利坚合众国'作为正式国名，'美'字的选择与道德评判毫无关联。该译名源自19世纪初广州十三行的粤语音译，当时存在'咪唎坚''咩哩干'等多种写法，最终'美利坚'因发音更贴近'America'第二音节而胜出，纯粹是语言习惯使然。

若按王教授的逻辑推演，英国国名中的'英'字（英雄之英）、德国国名中的'德'字（立德之德）、法国国名中的'法'字（法治之法），是否都该因不符合这些国家的历史行为而更名？更极端地说，'人民大学'中的'人'字承载着如此崇高的道德寓意，是否也该考虑替换？

这种将语言符号与道德评判简单挂钩的思维，暴露出对语言发展规律的深刻误解。

▌历史镜鉴：清末守旧派的翻版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王教授的观点竟与晚清守旧派如出一辙。同治、光绪两朝帝师徐桐，这位体仁阁大学士在面对'西班牙''葡萄牙'等译名时，曾愤怒地斥责：'葡萄有牙，西班有牙，牙而成国，史所未闻，籍所未载。此必英吉利鬼，鬼话欺人！'

对于'美利坚'译名，徐桐更是义愤填膺：'吾朝文物何不美？百事何不利？兵戎何不坚？汝竟敢以美利坚名其鬼域，足见鬼之狂妄！'

对比王教授的'改米国'倡议，两者在思维模式上惊人相似：都是将语言符号视为道德审判的工具，都拒绝承认语言发展的客观规律，都表现出对异质文化的本能排斥。

这种文化保守主义思维，在19世纪导致中国错失了解世界的机遇，在21世纪若重现学术界，其危害性更值得警惕。

▌语言演变的事实核查

深入考察'美国'译名的演变史，更能看清王教授建议的荒谬性。1784年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时，粤语区民众根据发音创造了'咪唎坚''咩哩干'等译法。1848年徐继畬在《瀛寰志略》中仍使用'米利坚合众国'，而'美利坚'的最终确立，完全是北方官话区基于发音便利性的选择。

语言学家指出，跨语言翻译本就存在'不可译性'，国名翻译更需兼顾发音相似与文化接受度。'美利坚'的选定，既非赞美也非贬损，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语言接触的自然产物。王教授试图用当代道德标准审判百年前的语言选择，无异于刻舟求剑。

更讽刺的是，美国本土从未使用'美国'这一中文译名，其自我认同始终建立在'America'这一地理概念之上。这种文化自信，与王教授代表的某种焦虑心态形成鲜明对比。

▌精英责任与学术底线

从徐桐到王文，跨越两个世纪的知识精英，在面对异质文化时表现出惊人的思维惯性。这种将语言符号武器化的倾向，既违背学术研究的中立性原则，也损害中国知识分子的国际形象。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真正的文化自信应建立在理解差异、包容多元的基础上。将国家译名问题政治化、道德化，不仅无助于解决实际问题，反而可能陷入自我封闭的恶性循环。

王教授作为顶级智库负责人，其言论产生的示范效应不容小觑。这提醒我们：学术精英更应谨言慎行，避免将个人情绪转化为公共政策建议，防止学术研究沦为情绪宣泄的工具。

当19世纪的徐桐们用'牙国''鬼域'等词汇拒绝认识世界时，他们或许没想到，两个世纪后的今天，仍有知识精英试图用改译名的方式定义他者。这种历史循环警示我们：破除文化保守主义思维，仍是中国学术界亟待完成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