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阿嬷》导演蓝鸿春:心有所寄,身若比邻

2026-06-04 18:04:0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时隔十年,蓝鸿春再次踏入深圳福田的“中国凤凰大厦”。这座承载着他青春记忆的建筑,曾是他作为凤凰卫视编导的战场——二楼导播间、五楼剪辑室,还有隔壁楼栋的嘉宾接待室,都留下了他忙碌的身影。而今,他以嘉宾的身份重返故地,心中感慨万千。

今年盛夏,蓝鸿春的名字与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紧密相连。这部由非专业演员出演的潮汕方言电影,上映仅一个月便狂揽14亿票房,被誉为2026年国产电影的黑马之作。它不仅让观众领略了潮汕文化的独特魅力,更唤起了人们对乡土、侨批的深厚情感。

作为该片的导演兼编剧,蓝鸿春近期忙于电影的宣传推广,穿梭于各大城市之间,参加路演、接受采访、参与活动。他的手机几乎被祝福信息淹没,尽管一一回复,但仍感力不从心。他期待着早日回归平静,继续用镜头讲述那些动人的潮汕故事。

蓝鸿春性格内敛,安静是他的一面。在凤凰卫视工作期间,同事们亲切地称他为“阿狼”,这个外号源于他高中时代,因潮汕话中“蓝”与“狼”谐音。当被问及是否觉得自己具备狼性时,蓝鸿春笑着摇头。作为i人的他,多数时间沉静寡言,与印象中具有攻击性的狼性大相径庭。但他也认同狼性的另一种解读——专注与耐心,这正是他从事影视创作所必备的品质。

2009年,蓝鸿春从大学毕业,怀揣着对影视的热爱,他选择了凤凰卫视作为职业生涯的起点。在凤凰的六年里,他担任电视编导,涉足时政新闻与纪录片领域。同事们对他的评价是认真严谨,即使面对不感兴趣的选题,也会力求完美。蓝鸿春表示,他只是希望将每个选题都打造成引人入胜的故事。当自己的作品获得高收视时,他会感到无比欣慰。

蓝鸿春一直怀揣着拍电影的梦想,但这个梦想在凤凰卫视期间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他深知,潮汕文化是一个潜力无限的创作宝库,尤其是海外潮汕人的故事,更是他梦寐以求的题材。

2015年11月,随着个人技艺的日益成熟和影视环境的不断优化,蓝鸿春决定告别凤凰卫视,创立自己的工作室,全身心投入到潮汕方言电影的创作中。前五年,他推出了《爸,我一定行的》和《带你去见我妈》两部低成本佳作,均取得了不俗的商业成绩。这些资金又被投入到下一部作品中,最终催生了《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现象级电影。如今,这些资金又将流向纪录片《四海潮味》的制作,这让蓝鸿春倍感兴奋。

如今,蓝鸿春再次回到凤凰卫视,接受徽声在线主持人吴小莉的专访。回顾这段职业生涯,他感慨地说,正是凤凰卫视的工作经历,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创作基础。这种训练对他后来创办工作室、拍摄电影乃至整个创作生涯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坚信,只要心怀梦想,就不惧遥远。

“压力与动力并存”

吴小莉:《给阿嬷的情书》爆红后,你越来越忙,对于内向的你来说,这些对外事务是否有些吃力?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蓝鸿春:没有,才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有大的变化?突然间受到这么多关注,我其实还没完全适应,甚至有些恍惚。我拍电影的初衷是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而不是成为焦点。

吴小莉:你的家人去看电影了吗?他们有什么反馈?

蓝鸿春:首映礼上,我妈就哭了。她知道我这几年为这个故事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泪点更多是因为这个。当然,她也了解故事的内容,因为里面的木生就是她告诉我的人物原型,所以她也会为故事本身而感动。

吴小莉:你自己觉得辛苦吗?

蓝鸿春:是压力,不能用辛苦来形容。当你决定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给自己设定了高标准,压力就会随之而来。



蓝鸿春在《给阿嬷的情书》拍摄现场(受访者提供)

吴小莉:很多导演在一部作品成名后,后续创作会面临更大的压力。你会有这样的感受吗?

蓝鸿春:压力肯定是有的。《给阿嬷的情书》的成绩超出了我的预期,无论是票房还是评分。这确实给我带来了一定的压力,因为大家对我有了更高的期待。

我其实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好。但大家已经给了我这么多赞誉,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调整心态,让自己回到轻松创作的状态。否则,带着巨大的目标负担去创作,满足感可能会大打折扣。

吴小莉:但这部电影也赋予了很多时代意义,比如下南洋的故事、侨批文化,这些都被更多人所了解。这是你没想到的吧?

蓝鸿春:其实在广东地区,侨批文化一直在慢慢普及。但通过《给阿嬷的情书》,我们让侨批从东南沿海侨乡地区的特色元素,变成了全国人民都知晓的文化符号,这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侨批里的百态人生

吴小莉:下南洋是一段艰苦卓绝的历史,你的曾祖父也曾经历过。你小时候知道这个故事吗?

蓝鸿春:小时候我爸就跟我讲过,但我从没深入思考过。就像我妈常提起她大舅的故事,很像郑木生,他生前没能回来,最后魂归故里,孩子们去暹罗接回了他的骨灰。像“过番”、“暹罗”这些词,我们从小听到大,但没有具体的感受。直到我开始拍纪录片,与海外的老华侨交流,这些故事才变得鲜活起来。

吴小莉:你们家还保留着侨批吗?

蓝鸿春:没有,我曾祖父出去后就失去了联系。过去一百年世界变化太大,加上当时的通讯条件有限,断联很容易发生。

吴小莉:你有没有想过在电影结尾展示真实的侨批,以此提升影片的时代感,引发侨乡热潮?

蓝鸿春:放侨批的初衷是想展现家国情,因为我们在大量侨批中看到了这种深厚的情感。当然,侨批中不仅有家国情,还有夫妻情、祖孙情,以及乡情。比如有人寄钱回来建学校,这体现了对家乡的深厚感情。研究侨批后,我发现这真是个宝库。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吴小莉:在拍摄过程中,你是否沉浸在别人的故事和人生中?作为导演,你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人生。

蓝鸿春:对,拍纪录片就像行万里路,可以与很多人交流,感受他们的情感。很多情感的源头都是真实的个体。

比如《四海潮味》第二季中的一个故事,我特别感动。我们拍摄了越南乡下的一对夫妻,他们结婚近20年,每天以哥哥妹妹相称,男耕女织。拍摄的最后一天正好是七夕,我问他们知道七夕吗?他们只知道七月十五要拜祖宗,却不知道七夕和牛郎织女的故事。因为他们家已经在那里生活了100年,从曾祖父开始已经有四代人了,所以有些中国传统节日已经淡忘了,但他们依然保持着拜祖宗的传统。

拍摄这个故事时,我感受到了超越生命体验的情感。如果只是坐在家里上网搜索,你根本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这对后来的创作《给阿嬷的情书》产生了巨大的帮助。

凤凰卫视的“童子功”

吴小莉: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拍电影的?

蓝鸿春:大学时就有了这个念想,但只是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因为在凤凰卫视工作了六年,影像创作的手艺逐渐成熟,我才敢去想它。

吴小莉:据说你大学毕业就来到了凤凰卫视。是什么吸引了你?是因为凤凰卫视制作了很多优秀的纪录片吗?

蓝鸿春:2009年12月,我通过社招进入了凤凰卫视。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只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当时在大学拍了一些片子,得了一些小奖,履历看起来适合电视台的工作,所以就来面试了。

吴小莉:你最初的梦想是什么?是做电视、视频、影像、纪录片还是导演?

蓝鸿春:就是做电影。但在那个时候,这个梦想太遥远了,我只能把它藏在心里。

那时候正值全球金融危机,找工作并不容易。我大学已经拍了两三年片子,特别热爱这个行业,所以如果有机会去电视台当然更好。凤凰卫视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蓝鸿春带吴小莉回到自己曾工作过的摄影棚

吴小莉:凤凰卫视的纪录片很有名。你有机会接触到纪录片创作吗?

蓝鸿春:有。我先是做了两年的《今日看世界》,这是卢琛老师主持的节目,也是你主持的《小莉看世界》的后续。这个节目对我帮助巨大,每期30分钟,要分成三部分,快速讲述当周发生的事情,并在两天内完成八千到一万字的稿子。

一开始我对时政并不了解,但为了做好这个节目,我努力学习。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的训练对我整个创作生涯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后来,我调到了纪录片部门,开始真正拍摄纪录片。每一期都让我收获颇丰。

吴小莉:我问了你凤凰卫视的旧同事,他们说你即使不喜欢一些选题,也会把细节抠得很好。

蓝鸿春:我会努力把它讲成一个有趣、好看的故事。每次剪完片子,大家来审片时觉得好,我就会很开心。当然,收视率也很重要,但不一定每期都很好。所以我会不断思考观众到底喜欢看什么,这种对创作的基础思考几乎是在凤凰卫视养成的。



蓝鸿春向吴小莉介绍老书,它们构成了他创作《阿嬷》等影片的灵感

吴小莉:看到你回来我们很高兴,因为你是凤凰人,你说你小时候在潮汕一带也是看凤凰卫视长大的。凤凰卫视是你的大学堂,你的影像创作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当你2015年决定自立门户时,是因为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蓝鸿春:我觉得是一个时机问题。我在2012年就开始拍纪录片了,当时《舌尖上的中国》热播,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能拍这样的片子。而且我要拍潮汕,拍海外几千万潮汕人,我知道这是一个创作的富矿,只是当时还不成熟。后来,国内影视创作环境逐渐兴盛,很多平台都在拍网络电影、网剧。我拍电影的念想一直在,只是不敢大声说出来。后来我拍了两部网络剧,但都没火。再后来,我认识了新的伙伴,大家一拍即合,决定去做潮汕电影。

我们的第一部电影从2017年开始拍摄,2018年上映。作为国内第一部潮汕方言院线电影,噱头还是挺大的,很多老乡支持,所以商业成绩很好,回报率很高。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可能性。

“产品经理”与创作蓝海

吴小莉:你在拍出了《爸,我一定行的》之后曾说,它能够受到观众的回馈是因为市场已经饥饿了很久。你为什么这么说?

蓝鸿春:为什么我很早就觉得有机会去拍潮汕话电影?是因为我看了台湾电影。台湾电影比我们发展得早,有很多优秀的作品。在整个闽南文化体系里,潮汕文化与闽南文化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我看到这些电影时,觉得用台湾电影的“语法”去讲我们土地的故事,大概率也会很不错。而且应该没有人讲过,这就像一片蓝海。

吴小莉:这片蓝海也有可能变成死海,在一个快节奏的社会里,你怎么判断?

蓝鸿春:我们对自己的本土文化有强烈的自信,这是我们从小就知道的。如果你有机会用影视去聚焦于我们本土这些没被放到大众媒介的东西,它有可能是一个机会。

在凤凰卫视的时候,我就试图去验证这个东西。我经常报一些潮汕地区的选题,包括迎老爷、英歌舞等核心民俗活动。我在2013年就开始拍摄这些内容,点击率很好,你就能看出观众的反馈——大家是想看这个的。



吴小莉参观蓝鸿春的办公室,他们身后的海报上是蓝鸿春执导的第一部潮汕电影《爸,我一定行的》

吴小莉:你的团队很强,所以你就是靠一部电影在广东一带出圈赚了钱,然后去养下一部电影。

蓝鸿春:对,这部电影成功后,我们就把这笔钱投入到《四海潮味》的拍摄中。其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念想而已,没有想后面商业化的事情。但是做到一半确实没钱了,我们几个伙伴还是挺给力的。那时候有几个高中同学和一些潮汕的企业家,大家不以商业为目标去支持这件事情,有点像做功德。包括我们拍广告也赚了一些钱,都投入到这里面来了。

吴小莉:那时候有没有担心亏本?

蓝鸿春:是会有一些压力的,就是怕亏欠。我其实挺怕这几部作品做出来都没有社会反响,没有商业上的回报。但我希望这个事情它是正回馈的。幸运的是,它慢慢在变成正回馈了。

吴小莉:你说你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产品经理,你的产品逻辑是什么?

蓝鸿春:这个逻辑就是我们认为这个片子和我们想要面对的观众能够高度共情。

吴小莉:你想面对的观众是哪一类的?

蓝鸿春: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给阿嬷的情书》在全国会有那么大的关注度。我想的是先在广东达到一定的热度,然后慢慢地扩大到全国。这是我们本来就预想的,但至于它是不是全民爆款,其实是不太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太多。最后电影有这样的成绩,说明大部分观众渴望真诚、真情真义的故事,这种渴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烈一些。

吴小莉:但可想见的是,你再也不用碰到像《给阿嬷的情书》初期那样没有任何投资就开始选角的情况了。因为未来的融资会更容易一点,而且现在应该有机会反哺给《四海潮味》了。

蓝鸿春:对,我比较开心可以继续做完它。其实我拍了有50个故事,过年前我先放了15个故事出来,后面确实没有钱继续推进了。所以我跟小伙伴们说,我们相信《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会得到不错的回响的,然后我们再借助这股力量去继续推进它。我们之前也是这么去安排的,只是没想到这次《给阿嬷的情书》能获得乘以10倍量的声量反馈,这个是很惊喜的。



为完成纪录片《四海潮味》,蓝鸿春与团队赴海外拍摄(受访者提供)

吴小莉:我觉得很多事情是一个闭环。你当时从《四海潮味》的调研当中被感动到的东西变成了《给阿嬷的情书》,《给阿嬷的情书》的火又让《四海潮味》能够继续做下去,好美妙。

蓝鸿春:我在拍《四海潮味》的过程中会有一种感觉,有一种力量,一种很强的情感力量在推动我。因为我见到很多很多人,包括很多老一辈的人,他们那种家国情也好,或者是传统的这种家庭的情感,确实超过你的想象。

我自己总结《四海潮味》背后一个很简练的主题叫做“中国人的爱与牺牲”。因为爱家人是所有中国人都一样的东西,但有时候因为时代或者现实条件的原因,你要爱你的家人,就需要牺牲一些东西。你怎么去处理爱与牺牲这件事情,我觉得是很值得一直往下拍的一个议题。

心有所寄,身若比邻

吴小莉:《给阿嬷的情书》这部戏或者是你拍潮汕三部曲,对你来说最大的获得是什么?

蓝鸿春:我最大的获得就是在我快40岁这个阶段,我完成了一个我这个阶段尽最大能力去完成的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完成好它。

其实之前我对每部作品都是这样的,我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大,最后票房就是一个适配的结果。《给阿嬷的情书》也是这样。所以后来再问我说这个片拍完你有什么遗憾,我就说没有了。

吴小莉: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可以沉静下来,把《阿嬷》带给你的荣光,但同样也带给你压力的包袱卸下来,开始去找那些你觉得值得拍的东西做下一部?

蓝鸿春:可能再过几天差不多了,就得真的回归到很安静的状态去面对自己的故事,当然也要回归生活,因为生活也是自己情感很重要的给养,这个是得马上去做的。



2023年,蓝鸿春与团队在海外拍摄《四海潮味》(受访者提供)

吴小莉:你可以剧透一下,大概哪个故事可能被你拍出来吗?

蓝鸿春:不剧透,我觉得跟观众要保持一种神秘感。特别是之前这三部作品到现在《阿嬷》之后,观众基数又变大了,大家对我们的期待会变多,怎么去让期待变得可爱起来?我不要完全告诉你我做了一个什么,但是你大概知道一点就好了,这样到时候再看这个故事时,那种心理获得会更强烈。

吴小莉:你说了一句话我特别喜欢,你说我不是要让你听懂,我要让你感受到。未来的时代确实是一个AI时代,但是在人的创作上面,确实要让人能够感受到,这可能是人工智能还无法替代的事情。

蓝鸿春:作为在这片土地长大的一个孩子,我感受到了有这样的人,他们身上有独属于他们的一种人格的力量,我会分享给大家看,我都是以这样的姿态在创作的。

回到您说的AI,我觉得科技一定是在进步的,只是说它到底什么时候能进步到真正辅助到我们的情感创作。我觉得现在它对情感创作的辅助力度应该不大,它更多在声画语言上给到辅助。

吴小莉:你觉得它能够辅助情感创作吗?

蓝鸿春:我相信可能科技有一天会具备灵魂性吧,但是这个有多遥远,它才可以跟人的灵魂有共振,是以百年还是以千年来算我就不好说了。但是我愿意相信科技一直在往上走。

这是我整部电影的核心主旨,就是人的心一定要有一个寄托,就是我们心中只要有念想,有对方,再遥远都像在一块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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