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和伟:深入角色,演绎人生百态
2026-06-04 00:04:5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森中有林》在全国影院热映时,于和伟已经悄然进入下一个剧组——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舞台那样,他选择将所有的荣誉与压力都留在门外,只怀揣着对角色无尽的探索与敬畏之心,继续前行。
记者 | 阙政
由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郑执亲自操刀改编并执导的电影《森中有林》于5月23日盛大公映。影片的灵感源自一桩深埋于岁月长河中的命案,锅炉房里熊熊燃烧的大火、意外被挖掘出的头骨,将两个家庭三代人的恩怨情仇紧紧交织在一起,跨越了近40年的时光。
这部影片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大放异彩,不仅成功入围“天坛奖”,更让男主角于和伟凭借对“廉加海”一角的精湛演绎,一举夺得天坛奖最佳男主角的桂冠,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森中有林》海报与剧照,定格时光的印记。
东北的春天,别样的风情
在多数电影中,东北往往被描绘成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凛冽的世界。然而,《森中有林》却独辟蹊径,导演郑执巧妙地运用三个不同年代的春天,为影片注入了浓厚的生活气息与时代感。
“初次接触这部电影,已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于和伟回忆起与郑执的初次会面,两人同为东北人,一见如故。在见面之前,于和伟已细细研读了剧本与郑执的原著小说,被郑执在文学上的深刻思考所吸引。他们畅谈电影表达、对那片土地的深厚情感,发现彼此的理念竟如此契合。
对于片名《森中有林》,于和伟有着独到的见解:“森林,这个庞大的群体,由一片片小树林组成;映射到人世间,便是大环境与小环境、大时代与个体命运的交织与碰撞。”电影故事横跨40余年,于和伟饰演的廉加海是最年长的一代,“他有着女儿、外孙,对面还有王秀义和她的儿子。三代人的情感观念、思维方式在时代的洪流中不断演变,小的长大了,看待世界与感情的方式也变了,这是时代留下的深刻烙印。”
为了真实还原树木枝叶的生长感,郑执将剧组扎根于沈阳最接地气的亚明市场。他自小在市场边的小饭店长大,对那份市井烟火气了如指掌。剧组三次翻新实景,对应片中的三个年代,精心还原出1997年、2005年和2025年的万顺啤酒屋。置身于这熟悉的环境中,身为辽宁抚顺人的于和伟,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用他的话说,只要双脚踏在那片土地上,即便剧本未提及,感觉也全然正确。
在他眼中,廉加海不仅仅是一个电影角色,更是他哥哥姐姐那一代人的真实写照。廉加海身上的隐忍、宽厚以及深沉的宿命感,都带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我能够触摸到他。”于和伟说,在表演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演廉加海,而是在跟随这个人物,感受他呼吸的节奏与生命的脉动。
北影节开幕式红毯上,于和伟深情地说:“在那片土地上,那个人物,我熟!”
爱与恨的交织,情与仇的纠葛
影片中,廉加海与王秀义(高圆圆饰)的感情线无疑是牵动人心的主线。两人早年相识,互生情愫,却遗憾错过。待到重逢,旧情复燃之际,一桩牵扯彼此家庭的命案却让爱人瞬间变为仇人。
高圆圆在片中饰演美丽而危险的王秀义,令人印象深刻。
一句“他是我爱人,她是我仇人”,道尽了两人之间40年的爱恨痴缠。《森中有林》整部电影情感浓烈,但在采访中,于和伟却反复强调一个词——“平实”。
在这个充满戏剧冲突的框架下,于和伟并未将廉加海塑造成一个深陷虐恋的悲情男主。“电影主要讲述的是廉加海与王秀义的故事,他们复杂而多面,并非简单的爱或相守,其中充满了各种无奈与抉择。”于和伟坦言,廉加海最初被王秀义吸引,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漂亮女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逐渐生长出了复杂的责任心、过往的回忆以及曾经遗憾的反扑。他给廉加海与王秀义之间的感情一个关键词——“平实”,“很朴实,不像那些经典爱情故事中的刻骨铭心、海誓山盟、大风大浪、生死相许。我觉得他们就是一对平实而特殊的恋人”。
谈及这次与高圆圆的合作,于和伟赞不绝口。这是高圆圆首次以老年妆亮相大银幕,为了塑造这个充满魅惑与危险气息的角色,她完全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区。于和伟说,高圆圆对待表演的一丝不苟让他深受感动。在片场,两人沟通无阻,有什么感受直接碰撞。高圆圆经常跟他说,王秀义这个人物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但她就是喜欢,想去感受她、塑造她。
“和这样的对手演员在一起,会激发大家想把作品做好的欲望。这种互相鼓励、互相给劲的状态特别棒。”于和伟感慨道。
用一只眼睛,洞察命运的奥秘
如果说对王秀义的情感是廉加海生命中的火,那么对女儿廉婕(张天爱饰)的爱,则是他生命中的土,厚重而沉默,带着一种自我牺牲的意味。
电影海报上,廉加海戴着墨镜,一只眼睛被纱布层层包裹——他被吕新开(韩庚饰)意外打瞎了一只眼睛。然而,面对这个改变自己后半生命运的年轻人,廉加海非但没有追究,反而看重对方主动认错的诚实,将自己的盲女廉婕介绍给了他。
用一只眼睛换女儿的一段好姻缘,这听起来近乎荒诞的抉择,在于和伟看来,却符合父亲的逻辑——这正是廉加海的识人标准,也是他自己的做人标准。在医院的几场戏中,几句话的交锋,廉加海就摸清了吕新开的底细——这是个不逃避责任的好孩子。他相信,把女儿交给一个诚实的人,比什么都踏实。
在于和伟的理解中,女儿廉婕是廉加海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超过了他自己。“这孩子眼睛有问题,再加上她的母亲跟廉加海离异,作为父亲,他对此深感愧疚。”于和伟剖析道,为了女儿,廉加海可以放弃一切。这种把自己的诉求完全搁置,把孩子放在第一位的做法,正是许多东北传统父母最真实的写照。
这份沉甸甸的父爱,被于和伟藏在了许多生活化的细节里。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场吃饭戏:因为女儿视力不好,拿筷子夹菜经常看不见。为了维护女儿在外人面前的体面,防止她夹掉菜感到尴尬,廉加海每一口菜都要亲自夹到女儿的碗里。王秀义在场的那场戏,廉婕就是一直端着饭碗,安安静静地等着父亲把菜放进去——父女之间的爱,被具象成了一碗饭、一口菜,克制却又无微不至。
而全片让于和伟印象最深、甚至在停机后依然情难自禁的一场戏,发生在林场深处。女儿遭遇意外后,廉加海去荒野种下了一棵树,并在树干上刻下了女儿的名字。那场戏是于和伟的长镜头独白,足足有三分多钟。
“树代表着生命。当你本打算隐居种树,女儿却没了。在那样的心境下,种下的第一棵树,自然就成了生命的延续。就像片中另一位角色卫峰(乔杉饰)临死前所说的——把他埋在树底下,明年开春是不是就又活了?人与树的生命在这一刻相通,春天又来了,女儿就又活了。”于和伟说,“那场戏之后,我情难自禁,拍完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然后我看到导演从监视器屋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森中有林》:情感与幽默的交织
《森中有林》虽然承载着沉重的命案与虐恋,但每当电影镜头扫过万顺啤酒屋的陈旧桌椅,或是亚明市场喧闹的摊位,空气中便总能飘散出一种独属于东北的幽默。这种幽默,就像是从日子缝里挤出来的乐观——有些仇无处可报,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这也是我和郑执导演在创作时一拍即合的地方。”于和伟笑着谈起拍摄现场的趣事。因为片中几乎都是东北班底的演员,大家对这片土地的方言节奏和人情世故了如指掌,拍摄时经常会碰撞出许多“现挂”的即兴台词。
正如导演郑执所说:“明明在聊很严肃的事,但骨子里的幽默感会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坏。当你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是东北人的这份浪漫、希望以及对家的执念,才让人坚韧地活下去。”
于和伟:“大器晚成”的演艺典范
作为当今华语影视圈公认的实力派顶流,于和伟在很多人眼中是“大器晚成”的典范,他靠着一个又一个扎实的角色征服了观众的心。
出生于东北抚顺的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3岁时父亲去世,上面还有8个哥哥姐姐,全靠母亲和兄姐拉扯大。1992年,在母亲的鼓励下,于和伟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虽然已不算年轻,但他带着一种改变命运的迫切感,在学校里极其刻苦,最终成为了上戏的优秀毕业生。
大学毕业后,25岁的他被分配到了南京的前线话剧团。对于一个满怀抱负的戏剧学院毕业生来说,这本该是大展拳脚的舞台,但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接不到像样的角色,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台下看别人演,或者在台上跑个过场、演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甲乙丙丁。
看着昔日的同窗好友一个个在影视圈崭露头角,甚至大红大紫,要说心里不急,那是假话。在过往的很多次采访中,于和伟从来不避讳谈及那段日子的煎熬。他睡不着觉,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硬着头皮学表演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当时的他只有一个愿望:“只要有一部作品让观众认识有一名演员叫于和伟,认可我会演戏,就行了。”
但或许正是这段无人问津的低谷期,成了他日后最宝贵的养料。演不上戏,他就去观察生活。在街头巷尾、菜市场、拥挤的公交车上,他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在这些琐碎而平庸的日常里,于和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表演不是在台上端着架子拿腔拿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会演戏而去演戏。真正的好演员,得把自己埋进生活这片土壤里,去感受泥土的湿润和砂石的硌脚。在那段沉寂的岁月里,他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束聚光灯,却在黑暗中,把根扎得很深。后来,他将自己比作树木:“上面有多茂盛,下面的根就有多深。”
千禧年后,于和伟开始在一些影视剧里崭露头角,但最早让他真正被全国观众记住的,都是一些并不怎么讨喜的反派角色——在2004年的电视剧《历史的天空》里,他演了那个阴险狭隘、满肚子算计的“万古碑”。跟张丰毅、李雪健这些老戏骨对戏,于和伟没有怯场。他仔细琢磨这个人物——万古碑不是生来就坏,他的坏里夹杂着嫉妒、懦弱和时代造就的偏执。
结果,万古碑被他演活了,但也带来了副产品——观众太入戏了。有一段时间,于和伟走在街上甚至会被人指指点点。紧接着,各种反派角色像雪片一样飞来。《搭错车》里的渣男苏民生,《纸醉金迷》里的投机分子范宝华,全都是让人看得咬牙切齿的角色。
如果顺水推舟就这么当一个“反派专业户”,或许也是一条舒服的赛道。但是于和伟的倔劲儿又上来了——他有戏瘾,更是个在艺术上有洁癖的人——人不能总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打转。
为了不被定型,他开始刻意减少接演同质化的角色,哪怕这意味着要推掉很多赚钱的机会。他试图去证明,于和伟可以坏得让人胆寒,也可以好得让人落泪。他不怕失去已经得到的标签,他怕的是,这棵树再也长不出新的枝桠。
要说中国男演员里谁把历史剧玩得最转,于和伟绝对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后来网友们经常调侃,说“三分天下,于和伟独占其二”。
2010年高希希导演的新版《三国》里,他演刘备。于和伟打破了以往刘备只有“仁厚”和“爱哭”的刻板印象,给刘备加进了深不可测的城府,也加进了乱世枭雄的隐忍。他演的刘备,眼泪流得克制,眼神里却透着能够匡扶汉室的野心。
(左)于和伟在《觉醒年代》中饰演陈独秀,风采卓然。
(右)于和伟在新版《三国》中饰演曹操,霸气侧漏。
谁能想到,7年之后,在《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里,他摇身一变,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演曹操的时候,于和伟完全换了一套表演方式。那种狂放不羁、多疑猜忌、霸气中又透着苍凉的老迈,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刘备到曹操,看似是两个极端,但于和伟在塑造他们的时候,依然没有离开“人”的范畴。他没有把他们演成神龛上的泥塑木雕,而是去体会他们的忧虑,体会他们面对生老病死时的恐惧。
更有意思的是,在二创流行的时代,于和伟在《一出好戏》里抽着雪茄跳舞的片段,和他在《三国》里演刘备时说的一句台词,被网友剪辑在了一起,成就了火遍全网的“接着奏乐接着舞”热梗——于和伟不但没有觉得被冒犯,还跟网友一起乐呵,自嘲说:“于和伟辛辛苦苦拍了20年戏没人知道,一条抖音火遍全网。”这种豁达,让他始终保持着年轻的创作心态。
从根系里伸出枝桠,绽放演艺之花
真正把于和伟推向全民公认的演技顶峰的作品,无疑是《觉醒年代》里的陈独秀。这个角色让他拿下了白玉兰奖最佳男主角,也让他成了那个夏天无数年轻人心中的“仲甫先生”。
去塑造一个教科书里的人物,其实是非常冒险的。演得太正了,容易空洞乏味;演得太放飞,又容易被人骂魔改。
于和伟选择不放过任何一个生活细节——我们在剧里看到的陈独秀,常常是一边和李大钊激扬文字探讨国家前途,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瓜子来嗑,甚至嗑出来的瓜子皮还顺口往桌上一吐。那种文人的狂放、名士的洒脱,全在这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里了。
他一直坚信一点:哪怕是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伟人,他在日常里也要吃饭喝水,也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烦恼。只要把人味儿演出来了,这个角色的基础就打牢了。
这几年,带着电视剧领域积累下的超高口碑,于和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涉足大银幕。
在张艺谋导演的《悬崖之上》里,他饰演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周乙。这是一个走在刀尖上的角色,整部电影里,周乙几乎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爆发,必须时刻保持着克制与伪装。于和伟把戏全都藏在了微表情里。当他亲眼看着同志被折磨甚至牺牲时,只能在点烟的瞬间,靠着一抹转瞬即逝的颤抖,来宣泄内心的翻江倒海。
到了《坚如磐石》里,他又成了笑面虎一般的商界黑老大黎志田。前一秒还客客气气地跟人谈笑风生,后一秒就能抄起扳手狠狠砸下去,还嫌恶地拿手帕擦拭溅出来的血迹。那种骨子里的阴狠,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在银幕上游走几圈之后,于和伟又交出了这次在北影节拿下最佳男主角大奖的《森中有林》——廉加海这个角色,完全褪去了曹操的霸气、陈独秀的狂放、黎志田的阴狠。电影里,于和伟甚至只有一只眼睛能和观众交流。他佝偻起背脊,把自己塞进了沈阳亚明市场喧杂的背景音里,去感受一个失去眼睛的父亲,如何小心翼翼地给盲女夹菜;去感受一个东北老男人,“爱又爱不够,恨又恨不起”的半生。
现在很流行用“演技炸裂”来夸一个演员,但于和伟对这种说法始终保持着警惕。他觉得,好的表演,是成为那个人物。表演又不是爆竹,哪能天天炸。
于和伟凭借《森中有林》荣获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实至名归。
他常说:“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得轻装前行。”
如今的他,正处于一个男演员最成熟、最通透的黄金期。《森中有林》上映时,他已经走进了下一个剧组——像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舞台那样,把所有的光环和包袱留在门外,只带着一颗对角色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平常心,继续前行。记者|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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