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的横店:短剧演员从走红到无戏可拍的困境与转机
2026-05-31 21:31:1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往昔,每隔不到十米就能瞧见一个短剧剧组在热火朝天地拍摄,可今年以来,在我们这儿几乎看不到短剧剧组来拍摄的身影了。”在横店影视城的广州街香港街景区,一位工作人员满脸无奈地说道。
短剧在近几年迅速崛起,横店影视城一度从以拍摄传统影视剧为主的“横店”摇身一变,成了短剧拍摄盛行的“竖店”。去年这个时候走进横店影视城,随处可见大量剧组,尤其是短剧剧组在紧张拍摄。然而近期,当徽声在线记者来到这里时,却几乎看不到正在拍摄的短剧剧组,正在置景或者拍摄的剧组数量也不多。
真人从业者接活难
横店影视城划分成秦王宫、清明上河图、梦幻谷、广州街香港街以及明清宫苑等多个区域。以往,大量短剧剧组会选择在清明上河图、广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宫苑进行拍摄。
依据景区的设置规则,要是有剧组拍摄,就会拉起围挡或者放置指示牌,禁止游客进入拍摄区域。也有部分景区,像明清宫苑采取的是右半边景区供剧组拍摄,左半边景区供游客游览的方式。当徽声在线记者进入上述景区时,走完整个景区,几乎都难以看到有剧组在拍摄。大量的街区都处于空置状态,那些古色古香的大宅和街道冷冷清清。记者在3天的时间里,在清明上河图、广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宫苑各自仅见到一个剧组,总共也就3个剧组在拍摄或者置景,而且其中还包含长剧剧组,并非全是短剧剧组。
“广州街香港街景区以往那可是短剧剧组扎堆的地方,我有很多朋友从事幕后道具工作。去年的时候,他们一个剧组接着一个剧组,忙得不可开交,连轴转。可今年以来,他们几乎就没接到过短剧的活儿,同比短剧剧组的数量少了80%甚至90%。因为现在很多短剧都用AI来制作了。他们当中有些人无奈地回家乡了,有些则继续留在这里等待机会。”在广州街香港街景区,一位工作人员向徽声在线记者透露道。
晚间用餐的时候,上述景区一家粤菜餐厅里的客人寥寥无几。餐厅老板告诉徽声在线记者,去年还是有不少短剧剧组来用餐的,今年剧组数量非常少。“我有亲戚就在剧组做采购工作,今年以来几乎一直处于歇业状态。我还有朋友是从事大车运输的,自己包了7 - 8辆大车专门给剧组做物资运输。以前短剧剧组特别多,他的生意也很红火,可今年以来也几乎接不到活儿了。”
记者打车返回酒店时,司机王师傅透露,自己在横店开出租车已经4年了。以前还能经常载到一些小咖位演员,今年情况却大不一样了。“大明星都有自己的专车,不过载到一些普通演员在过去几年还是很常见的,可今年这种情况很少见了。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今年来横店的剧组数量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
“入冬”的并非只有横店这一处。
今年以来,受到AI短剧快速崛起、真人短剧开机量下降等因素的影响,线下短剧基地也遭遇了一股“寒流”。有消息显示,在横店、郑州、西安等核心短剧拍摄基地,真人短剧的开机量出现了明显的下滑趋势。
对此,一位短剧行业从业者向徽声在线记者透露,在部分城市的短剧拍摄基地,真人剧组的拍摄业务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火爆了,甚至开始呈现出降温的态势。有位于行业“腰部”体量的拍摄基地,今年以来剧组入驻量下滑了大约一半。而以古装剧拍摄为主的基地等,受到行业变化的影响更为严重。
据DataEye调研报告显示,去年各地涌现出了大量的微短剧影视基地。与此同时,行业的“二八效应”十分明显,中腰部微短剧基地面临着投资成本高、“争抢”入驻剧组等难题。因此,这些基地纷纷推出各式各样的活动、优惠措施来吸引短剧项目组,基地之间的“内卷”现象已然出现。
进入2026年,各地新投建的影视基地仍在不断增多。位于广州市南沙区的聚星工场短剧产业基地投入运营,湖南横竖有戏影视城挂牌并正式开业,绍兴越城区鉴湖街道坡塘村越影基地也开园了。如果不能有效摆脱同质化问题,基地之间的“内卷”情况势必会进一步加剧。
刚走红就面临无戏可拍的短剧演员
AI短剧的爆发,直接让真人短剧陷入了困境,仿佛掉进了冰窟。
2023年夏天,一部名为《无双》的短剧“杀出重围”。这部仅用不到50万元就拍摄完成的“小成本”作品,最终创造了累计超过3.5亿元的充值业绩,一度被视为短剧界的“天花板”级作品。
然而,不到三年的时间,打造出这一现象级短剧背后的西安丰行广告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行公司”),其所有真人短剧项目基本都停止了。
“我们在年后进行了一次人员优化,有100多人离开了公司。剩下的人,绝大多数都转向了AI制作领域。”丰行公司总经理李涛近日告诉徽声在线记者。李涛透露,丰行公司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曾承制106部真人短剧,而转型后平均每月只有30部AI短剧,营收出现了大幅下滑。
这种断腕式的转型并非个例。自称“成都短剧前三制作公司”之一的众读科技宣布,将在2026年5月30日之后全面退出真人剧实拍业务;郑州天桥短剧、浙江嘉兴九州文化等传统短剧制作公司也纷纷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AI短剧的制作中。
真人短剧的萧条,让整个产业链上的从业者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老张在横店从事道具置景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实在是接不到剧组的活儿了,那就只能去接装修订单,什么体力活儿我都能干,就是月收入不太稳定。”老张无奈地告诉徽声在线记者。
而化妆、服装和摄影师们则纷纷转向了旅拍行业。徽声在线记者在横店以及其他不少景区看到,如今服饰租借、妆造服务和专业旅拍非常盛行。摄影师阿麦告诉记者,自己也曾在剧组工作过,现在没有剧组的活儿了,就转行做旅拍摄影。每个月还是有不少游客下单的,有些原本跟剧组的化妆师也会做一些游客妆造。通常一套旅拍的妆造加摄影费用从200多元到数千元不等,收入还算可以,不过也要分淡旺季。
落差感更大的要数演员群体了,尤其是那些缺乏资本背景的小咖演员们。前两年,他们好不容易在短剧赛道获得了演出机会,甚至成为了短剧头部演员,刚要开始体验走红的滋味,如今却又面临着无戏可拍的窘境。
短剧演员陈雨汐在2023年入行,当时短剧还没有大火起来,她算得上是第一批“抓住”风口的人。她专门到北京学习表演,第一部短剧就演上了女二号。之后,她直接把家搬到了横店。那时候横店每天都有很多短剧开拍,剧组会直接在横店的各大酒店“驻扎”进行面试。“同一个酒店里可能就有五六个剧组在,不同房间就是不同的组,跑一个酒店就能试好几部戏。”陈雨汐告诉徽声在线记者,自己经常还没出酒店大门,就定好了上戏的时间。
到2025年底,陈雨汐已经拍了20多部短剧,在红果平台有了上万粉丝,片酬也从第一部戏的一天800元涨到了一天3000元。
2026年,陈雨汐以为这是自己事业起飞的一年,可没想到,AI中途“杀”了出来。2026年的春节成了“分水岭”。往年一复工,陈雨汐就会收到不少片约,可今年统统消失了,连演员招募群里也没有了新消息。她身边的演员朋友们都发现自己没戏可拍了,原来部分以前合作的公司转去拍摄成本更低的AI短剧了。
过完年后,一直没接到戏的陈雨汐不得不调低了片酬,对外报价下降了三分之一。而且一些剧组不再给演员支付差旅费,她要自己承担旅费去拍戏。行业里原本工作超过8小时就需要支付演员的“超时费”的情况也越来越少见了,她甚至曾经以一天的片酬拍了27个小时的戏。
无独有偶,2025年10月,舞台剧专业的毕业生齐子乔来到了横店。当时横店每天都有大量剧组开机,科班出身的她靠着线下面组、试戏,很快拿到了第一部短剧女二号的角色,日薪800元。第一个月,她接到一部戏;第二个月,有了两部戏;后来又陆续拍了五六部戏,有小成本的,也有短剧里的大制作,一般都是女二号,也演过一部女主剧。当时大家的印象里,像她这样的演员,只要一部部戏去积累经验,1 - 2年后,她的日薪可以涨到2000元,而且总有戏拍。
然而,几个月后,AI让这条原本看似光明的发展道路走不下去了。
2026年春节后,短剧演员们都发现新开组的戏少了很多。起初,齐子乔没太在意,当时她有一家准备签约的公司还在正常开戏。但很快她接到两个演员朋友的电话称,他们已经接不到戏了。齐子乔对徽声在线记者透露,今年新开的短剧明显比前两年少了很多,短剧行业的新人演员和底层、腰部演员普遍受到了AI的冲击,“接不到戏”也成为了短剧演员们面临的最大危机。
行业生机与未来走向
橘子影视创作空间负责人刘广伟告诉徽声在线记者,从整体情况来看,短剧行业仍然在向前发展。从AI技术冲击的角度分析,未来线下拍摄场景也许会被取代,但在短期内还难以完全实现。尤其是对于初创团队来说,如果技术专业度不够、算力成本降不下来,要通过AI制作出有品质的剧作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AI的到来,既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也打开了另一扇门。
齐子乔的抖音后台目前收到了两三家AI短剧公司的私信,他们希望签约真人演员,购买肖像权。一次性购买肖像的价格为几千元,授权肖像的演员会得到使用她肖像的AI剧集相应分成。每次有AI新戏时,演员只要穿上剧里的衣服去定妆、扫描,不用自己亲自出演也可以有收入。
陈雨汐并不认为AI能够完全代替真人演员,她的许多朋友也参与了和AI短剧公司的合作。他们总会聊起AI演员的“眼神”都是呆滞的,没有灵魂。在AI巨浪的冲击下,她更期待真人短剧在经历冲刷的过程中能够看到更多行业问题,从而实现自我净化。
《红番区》导演唐季礼最近使用几个顶尖剧本分析软件对剧本进行修改,将本子改到了九十多分。这些软件来自好莱坞和国内最好的团队,能够给出结构、节奏、人物弧光等各方面的建议。但当他拿给一位奥斯卡获奖演员看时,对方提出的问题,是“所有软件都不会提出来,而且一针见血,完全有道理”。
他认为,AI加真人才是最好的组合。在情感表达和人物塑造方面,AI无法完全替代真人。这也是真人短剧在未来发展中依然具有独特价值的关键所在。
李涛说,AI短剧的本质仍然是影视产品,“好的剧本,好的AI导演,才是最终竞争的本质”。一个好的AI导演制作的短剧,无论在镜头运用、画面呈现还是审美水平上,都与普通作品存在明显差异。虽然整个行业尚未到最终的洗牌阶段,但一些不具备优质内容生产能力的团队、公司,将会成为首批被逐步淘汰的对象。
AI视频创作工具AIpai.ai创始人陈坤也认为,进入这个行业的门槛变低了,但在供给过剩的竞争环境中,生存门槛反而更高了。未来,只想着赚快钱、对这个行业没有深入研究的人,可能最先被挤出去。
那么,真正的竞争力究竟从何而来呢?答案还是人才。
漫森文化创始人黄浩荣告诉徽声在线,编剧和导演至今仍然是最难招到合适人才的岗位,“缺的是既懂艺术又懂内容的人”。DataEye研究院负责人刘尊则表示,兼具短剧网文逻辑、懂AI工具、又懂海外市场的复合型运营策划人才,供给缺口最大,是企业招聘难度最高的岗位。
换言之,AI短剧的下半场,不再是单纯的算力比拼,而是创意、审美与跨领域能力的较量。只有具备这些综合能力的团队和个人,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
42工作室负责人崔一鸣在红果短剧平台上观察到,行业内存在大量播放量极低、没进榜单的剧集。他同时强调,整个AI短剧行业发展时间还很短——AI漫剧自2025年8、9月才正式启动,AI真人剧集从2026年3月才刚刚开始,“行业生命周期连萌芽期都没有走完”。因此,现在远未到因爆款率低就反思失败的节点,行业仍处于发展期,未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和潜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