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众在观影时掏手机,导演郑执的焦虑与坚持 | 专访《森中有林》导演
2026-05-28 11:59:2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李欣媛
徽声在线编辑 | 姜妍
在电影《森中有林》的首映现场,导演郑执悄悄“潜伏”在观众席的倒数第二排,目光紧紧锁定着银幕,内心既紧张又充满期待。随着影片推进至最后一场戏,那个隐藏已久的彩蛋人物终于登场,观众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这一刻,郑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观众的反应很热烈。”
首映结束后,高圆圆特意找到郑执,分享了自己的观影感受:“我觉得这个电影的节奏已经处理得相当紧凑了,但还是有那么两个稍微慢一点的片段,我看到有好几个人都拿出了手机。”
作为首次执导电影的导演,郑执原本并未感到焦虑。然而,当宣发和发行的工作人员拿着大数据报告对他说:“导演,你看这个地方节奏慢了,观众可能会掏手机”时,他的内心开始泛起了涟漪。电影中确实有两处节奏稍缓的片段,比如廉加海带着王秀义骑倒骑驴的那段20秒无台词、无强情节却充满美感的镜头,每当这些片段出现,影院内总有人忍不住翻看手机。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的一种独特特质。
电影《森中有林》(图源:豆瓣) 01 与观众的“心灵博弈”
徽声在线文娱:之前您的作品《生吞》《仙症》在改编成电影时都更改了片名,为何这次《森中有林》却保留了原名?
郑执: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提出过要更改片名,甚至有演员开玩笑说特别喜欢这个名字,希望千万别改。我很高兴它能够保持原样。我一直秉持着改不改都行的态度,也能理解资方有时想要改名是出于市场考虑,觉得原名可能过于文艺。当然,如果大家能想出更出色的名字,我也乐于接受。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可能会想出更商业化的名字,但很难再找到比原名更美的名字了。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相对于原著小说,进行了许多改动,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郑执:有些读者会批评改动过大,认为这是出于商业诉求。确实,商业考量是一部分原因,但另一部分则源于我个人的观影经验。
年轻时,我热衷于观看各种文艺片,甚至一天能看五部。然而,随着阅片量的增加和创作经验的积累,我开始更加理性地思考:什么样的电影连我自己都不会买票去看?那我为什么还要拍摄这样的电影呢?
现在的电影呈现出的每一场戏,都是我综合考量后的结果。我为何这样写剧本?为何选择他/她来出演?为何最终呈现出这样的气质?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过程。
电影《森中有林》(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中融入了许多幽默元素,这些“喜剧桥段”是刻意设计的吗?
郑执:我热爱喜剧,但喜剧创作并非易事,我也不能说自己已经精通喜剧。我的写作逻辑是捕捉东北人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的幽默感。其实,身边很多人说话比电影里还要有趣,他们之间的对话往往你来我往,妙趣横生。然而,奇怪的是,当真正落笔写作时,却常常容易忘记这些幽默。因此,我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回归生活流的理念,将自己置身于角色所处的情境中,去想象他们可能会说的话。
以原著中吕新开和廉加海在医院里的三次见面为例,原著中几千字的描述,如果直接照搬到电影中,无疑会显得枯燥乏味。东北人说话那么有趣,为何不加以利用呢?于是,我在他们的对话中加入了流动的幽默元素,使关系更加起伏跌宕。一切创作逻辑都应追求起伏变化。
其实,现场有很多精彩的临场发挥,我们在剪辑时甚至觉得笑点过多,担心会破坏那场戏的整体氛围。为了把控好节奏,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删掉了一些戏份。
电影《森中有林》剧照(图源:小红书@郑执)
徽声在线文娱:这是一个关于三代人命运纠葛的故事,为何选择将“第一代”廉加海和王秀义作为主线,而非“第二代”吕新开?
郑执:我曾考虑过以“第三代”吕旷的视角来切入故事,甚至已经落笔尝试。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廉加海和王秀义这一对作为主线。他们就像是两个有交集的圆的圆心,是两个家庭的中心。而且,他们在小说中的笔墨并不多,这让我在创作时充满了野心和兴趣。改编的魅力就在于敢于打碎原有结构,重建新的东西。如果只是照搬原著,我会觉得缺乏挑战性。比如,《刺猬》中王俊凯饰演的“我”那个角色,在小说中也没有多少笔墨,但我完全将剧本改成了双男主结构。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种改编习惯吧。
选择以廉加海和王秀义的感情线为重点,我并不担心与当下年轻观众存在情感差距。如果仅仅因为角色年纪与现在主体观众更匹配,就认为能吸引年轻观众,那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本身是不成立的。爱情应该具有某种共通性,我要拍摄的是今天年轻男女依然能够感受到的情感。感情不受物理年龄限制,情感内核应该是亘古不变的。
电影《森中有林》剧照(图源:@郑执)
徽声在线文娱:在这个横跨三代的故事中,最难处理的地方是什么?
郑执:与其说难,不如说遗憾。中间有一些展现时代特征的温吞戏份,最终都没能保留下来。在剪辑过程中,我们不得不舍弃了很多内容。
整个电影成片大约有4个小时,后期我们剪辑出了多个版本。有过2小时十几分钟的版本,虽然只多了十几分钟,但内容丰富了许多。然而,在内部观影时,宣发同事会提出意见:“我知道这半分钟拍得很美,也知道这地方想展现什么,但观众绝对会玩手机。”听到这种情况,我确实感到有些慌乱。
首映那天,我和高圆圆一起观察观众反应。电影结束后,她对我说:“我觉得这个电影的节奏已经剪得不能再快了,但有那么两个稍微慢一点的地方,我看到有好几个人都拿出了手机。”举个例子,廉加海带着王秀义骑倒骑驴那段20秒很美的戏份,没有台词、没有强情节,观众就容易掏出手机回个微信。
现在的剪辑更加注重“市场亲近感”,希望吸引最大公约数的观众前来观影。虽然这有些玄学成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观众在想什么。
徽声在线文娱:这会让你感到焦虑吗?
郑执:当然会。拍摄时我并不焦虑,但剪辑时却要对自己不擅长或不了解的东西负责,这时就会感到焦虑。比如拍摄方面,我自信自己的审美能力,朴松日老师给我八个镜头,我能挑出最美的那个。但是,当宣发、发行的工作人员拿着大数据对我说:“导演,你看这个地方慢了,观众会掏手机”或者“这个看起来很文艺的段落如果留下,观众兴许会喜欢”时,我就会感到无所适从,充满焦虑。
当然,最终你也不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观众没看过A版,他们只看了B版。如果他们说喜欢这个节奏,不喜欢其他地方,你也不能说:“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版本,可能你们更喜欢那个版本。”这个时候再反刍当初判断的对错,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这就是电影进入市场必然会经历的一个过程。我猜马丁·斯科塞斯也会天天为此焦虑。这就像一场赌博,赌大小,我和观众各执一副牌。
电影《森中有林》预告片截图(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那你觉得自己这次赌赢了吗?
郑执:不知道。其实,没有真正的输赢。因为你和观众是否在玩同一场游戏都不好说。如果观众觉得你的电影有点意思,愿意与你一起赌,那我们就聊的是一个事儿。如果观众上来就掀桌子说:“这拍的什么玩意儿?”那是另一回事儿了。
我当然希望更多人喜欢我的电影,看懂我的表达。但从我的发心来讲,我更多还是想给观众提供一个从未在国产院片中看到过的东西。比如,恩仇到最后结尾了该怎么处理?其实有老生常谈的一种解题思路,有西部片式的、港产片式的、文艺片式的各种各样的结尾。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那有没有只有郑执才能做的东西?我就是想拿点新鲜的东西来吸引一下观众,让大家愉悦一下。
02 要接受创作的流动与变化
徽声在线文娱:你觉得写剧本的乐趣是什么?
郑执:写剧本很少有乐趣可言。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写改编剧本,从未写过原创剧本。所以,现在我要终结改编剧本的痛苦。如果再拍戏给自己写剧本,我敢保证下一个肯定是原创,绝对不是小说改编。
(想了想)好像也不好说。就我现阶段的状态和个性来说,我不太会再写改编剧本了。但也有一种情况,比如李沧东的《燃烧》,他只是借了一下村上春树那篇小说的核,但内里还是李沧东自己想要表达的。连李沧东这种能写能导的人,在某个阶段也会借用一下别人的小说。所以,很多话不能说死。
导演郑执(图源:小红书@郑执)
徽声在线文娱:之前您并非职业导演出身,那分镜设计、调度设计这些是怎么快速上手的呢?
郑执:我觉得我的表达能力还算强,所以当我想要什么的时候,会先清晰地表达出来,然后大家一起来琢磨。当然,这个戏从怎么写到怎么拍,是我自己来应对的。在这个过程中,之前学到的、积累到的所有东西,最终都会无形地化作两个字——“直觉”。具体学过什么你可能不会记得,但你的身体会给你一个反应。到了现场,所有的直觉都会出现,让你知道应该怎么弄。
徽声在线文娱:电影幕后主创也非常优秀,比如摄影师朴松日。在跟这些资深的从业者合作时,你们的状态是怎样的?
郑执:我跟朴松日老师认识好几年了。当年看了《过春天》就觉得这个摄影真棒,后来认识了,成为了朋友,可是一直也没有机会合作。当了导演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他了,他也欣然应允。
平时在剧组,我们俩不会拿嘴聊镜头。比如拍王秀义“夜游”那段镜头,我的诉求只有一个——美。那朴松日老师会提供给我不同机位下“美”的镜头。如果我觉得是不是还有更新鲜的,我会建议说:“咱们再换三个机位。”
我们拍摄是没有分镜的,朴松日是一个不用分镜的摄影师,我恰恰也对分镜没有诉求。当然,某种大片或者某类导演可能喜欢用分镜,但我们完全是一个非常现场型的班底。
其实,剧组每一个工作,摄影、美术、剪辑、音乐,我都不是专业的,只有剧本我是专业的。但现在要当导演了,那我的工作是什么?就是把所有专业的人找来,让所有人在自己的专业能力上贡献出他/她的最好,最后我做判断。这是我在有限的时间内能做的。
电影《森中有林》幕后照(图源:小红书@郑执)
徽声在线文娱:以后还会再做导演吗?有些人拍完一次电影之后就不想当了,你有过这种念头吗?
郑执:没有,我是反过来的,我觉得干得挺好,下次还干。这次拍电影让我成长了很多,吸取了很多经验,也让我对电影建立了更完整的认知。
徽声在线文娱:怎样的一种认知呢?
郑执:不要纠结于自己最初那个很确定的想象,要接受一切的流动与变化,接受生长,就像接受蒲公英落地一样。
这种心态其实是我在之前的电影里就已经建立起来了。比如,你昨天写的东西,今天全用不了怎么办?很多临时的问题必须要马上解决,甚至有些问题现场就要处理。再比如,有些演员是只提问题不给答案的,还有种是又提问题又有答案的,各有各的好和让人痛苦的地方,但是你都要解决。
如果每天都跟之前设计好的是一样的话,会让我不兴奋。做导演跟写小说对我来说最大的区别就是,写小说是我这辈子要做的事,我对它有追求,所以不管我今天兴奋与否,我都要写。可是电影我是可干可不干的,所以它必须让我兴奋,要有东西能刺激到我,让我觉得它比我在家写小说有意思,拿一两年时间拍电影是值得的。
电影《森中有林》幕后照(图源:小红书@郑执)
徽声在线文娱:你曾在某个颁奖典礼上说“写小说最重要的是解决内心的问题”,那你觉得拍电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郑执:也在解决相似的问题——孤独。当你还与人交流时,就不会觉得那个孤独能杀死你。写小说有读者看,有人去豆瓣骂你或者夸你;拍电影有人买票看,会在豆瓣讨论。这些都是交流。哪怕这些交流不是当面的,但单向的、双向的也是交流。还有交流的欲望时,就不会觉得痛苦。我曾经经历过一个很痛苦的阶段,就是什么都不想写,不想拍,不想跟人笑,也不想说话。不想交流,对一个社会意义上的人来说,是很痛苦的。
03 剧本写多了,写小说会感觉“油”
徽声在线文娱:写小说遇到的瓶颈和拍电影遇到的瓶颈哪个对你来说会更加困难?你如何应对它们?
郑执:拍电影是现实压力,如果明天你想不出来怎么拍、拍什么,那全剧组都要等着你,可资金和周期是不允许的。所以,哪怕明天全剧组集思广益顶多整出一个六分的东西,你也只能拍,你后悔难受也必须拍。
可是写小说是自己一个人的活儿,你迈不过一个坎,可能卡半年,你也不希望它以六、七分的样子呈现出来,你还会按照九分的标准往下写,哪怕最后写完了是个七分的作品,也会想重新再改到九分。我最新小说《朱砂掌》就用了六年时间,这六年就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这不是完美主义,难道每一个好的创作者不应该追求完美吗?这是对文艺创作的态度,写严肃小说的态度当然要严肃。
[著]郑执
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2026-6
徽声在线文娱:你曾说自己写剧本和写小说要保证“泾渭分明”,现在还能维持两个写作之间的边界吗?写小说的时候编剧思维有时会隐隐的出现吗?
郑执:曾经我也有过那个阶段,就是写鸡汤、写小品文的时候,写那些东西本来就抱着要卖给电影公司,或者是能在网上火起来的心态写的。
我现在不需要警惕两者之间的界限了,因为想清楚了。一是饿不着了,能解决生计问题了,不用再为钱写那种东西了。二是明确自己的追求了,搞文学就好好写。好的文学自有它的标准,读者有读者的标准,行家自己有行家的标准,就这么简单。不过有些人现在就是要挣钱,那也无可指摘。流行商业小说本来就是一个重要的文学门类,是一个改编宝库,容易被电影市场看上。
对我来说,剧本写多了,回来写小说有时会感觉自己写得有些“油”,但是这种不适应很短暂,很快就能转换过来。这其实是一个创作敏锐度的问题,我现在能很快分清剧本和小说真正的区别在哪儿,清晰地知道它们的边界在哪儿。
徽声在线文娱:在你看来,有没有无法被翻拍的小说?
郑执:没有。自从《百年孤独》被拍出来了之后,我认为这个问题不存在了,只存在拍得好、拍得烂的问题,不存在拍不出来的问题。《百年孤独》曾经被誉为无法被改编的小说,但网飞拍的还不错呀,我甚至觉得比我想象中好,我看大部分人评价也是。
Netflix出品的《百年孤独》(图源:豆瓣)
徽声在线文娱:你现在对待写作的态度相对于最开始写作发生变化了吗?你对于写作来说还有欲望,或者说野心吗?
郑执:最开始没态度,因为最开始写的是青春小说,写着玩的,没想到小说顺利出版了,甚至被一些人认为有些天赋。那时候对文学没有严肃的认知,如果你对文学有严肃的认知,第一本小说不会是那样的。我的整个文学观念是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
当然,我最大的野心还是在小说上,表达的欲望倾注最多也是在小说上。
徽声在线文娱:马上进入“不惑之年”了,还有什么“惑”没解开吗?
郑执:太多了,每天都有“惑”,与“惑”共生。我要是没“惑”了,我就不出书,我就出家了(笑)。有“惑”会感觉自己的生命还有某种动态源泉,让人有表达欲望。我是靠这个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