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女性导演群像：以影像书写时代，用勇气重塑边界

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女性导演群体无疑成为了一道不可忽视的亮丽风景线。从主竞赛单元到一种关注单元，再到各个平行单元，女导演们的作品不再局限于对女性经验的单一描绘，而是以各自独特的艺术语言，勇敢地探索着电影影像与感知的边界。有的作品以极度克制的叙事手法，将故事拆解成一场场游移不定的冒险；有的则在现实主义的土壤中，巧妙地融入神秘而近乎超验的元素；还有的则将个人经验巧妙地嵌入更广阔的历史与社会结构之中，展现出非凡的叙事深度。

如今，女性导演已无需再通过刻意强调身份或议题来吸引关注，因为她们的作品本身就具有足够的吸引力和说服力。无论是对影像的精妙处理、时间与空间的巧妙调度，还是对人物关系的深刻观察与细腻呈现，都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她们讲述的故事丰富多彩，涵盖了游荡、哀悼、欲望、创伤等多个主题。在戛纳这个国际电影舞台上，电影的视野被不断革新，而这些女性导演，正是其中最耀眼的书写者。

《向往的冒险》：一场独特的影像之旅

导演：瓦莱斯卡·格里策巴赫

主竞赛单元评审团奖得主

《向往的冒险》无疑是今年戛纳电影节上最为特别的影片之一。正如其名，这是一部关于冒险的电影，但来自柏林学院派的德国导演格里策巴赫，却以一种与众不同的视角诠释了“冒险”二字。影片大部分时间都跟随一位女性考古学家的视角展开，然而，电影的开篇却是一个男人的旅程。这个男人将观众引领至保加利亚与土耳其交界的边境小城，也悄然引出了女主角的出现。随后，这个男人便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个神秘的引路人，将观众送入故事的世界后便悄然退场，直到接近结尾时才再次出现。

这种奇妙的叙事结构从一开始就打破了观众对“主线”的期待。观众原本以为会被引导向一个明确的故事，但实际上却没有人会真正带领他们走下去。与传统冒险故事中的主人公不同，女主角Veska更像是一个在场的观察者，一个不断移动的漫游者。她穿梭于不同的场域之间，与各色人等短暂接触，倾听他们的交谈，卷入一些若有若无的事件之中。这些事件大多不会发展成真正的故事，也很少导向明确的冲突。直到影片后段，Veska举枪向天连开三枪的那一刻，才算是这167分钟里最接近“戏剧高潮”的瞬间。

对于不少观众而言，这样的电影可能相当难以进入。因为很难抓住故事的走向，也很难判断某些段落的意义。大量场景停留在饭桌边、对话中，人物说着似乎无关紧要的话，而Veska则始终保持一种冷静且疏离的状态。然而，如果观众能够放弃对理解情节的执念，从试图“读懂”电影转变为在其中“停留”，那么他们将会进入一种奇特的状态，跟随女主角一起在这个潜伏着危险与谜团的城镇里游荡。

虽然电影很难提炼出一个明确的主题，但某种独特的经验却确实发生了。这种经验并非来自故事本身，而是来自时间的流动、空间的质感以及人与人之间幽微难解的关系。而这恰恰也是电影节存在的意义之一：它不提供确定的答案，而是让人进入一种不那么确定的观看之中，去经历一次关于电影可能性的“冒险”。

《每时每刻》：一部关于悼亡的延宕之作

导演：桑德拉·沃纳尔

一种关注大奖获得者

在《每时每刻》之前，很难想象可以用如此延宕的方式去拍摄死亡与哀伤。影片的开场就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场景：夏夜，一对年轻情侣爬上柏林的楼顶，空气轻盈得近乎透明。长焦镜头如望远镜般远远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某种即将消失的青春幻觉。接着，镜头仿佛漫无目的地在大楼间游荡，直到捕捉到那个窒息的瞬间：一个女孩坠落的身影。那一刻完全静默，没有音乐、没有旁白、没有煽情，仿佛只是某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发生了。死亡变成了一种突然出现的空洞，而这种空洞则无形地弥漫在整部电影之中。

德国导演沃纳尔讲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一个家庭在少女意外坠楼身亡后被迫继续生活。母亲、妹妹以及事发当晚在场的男孩都被一种无法言喻、也无法结束的情绪所笼罩。几乎没有崩溃、哭泣、失控的场景出现，失去女儿的母亲异常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悲伤本来就不尽然是戏剧式的爆发，很多时候其实是另一种状态：当死亡突如其来时，被留下的人依然要继续生活，而那生活本身恰恰是最残忍的部分。

《每时每刻》最特别之处在于它拍出了死亡在生者身上留下的“残影”。透过镜头的冷静观察，某种情绪慢慢渗透出来。正如片名所言，那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悲伤。很多时候，人物甚至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或者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都能让观众感觉到一种持续的失重感。仿佛每个人都还停留在那个夜晚，却又不得不继续向前移动。

但这又不是一部沉溺于哀伤的创伤电影。经历过前半段的沉重之后，母亲决定带上小女儿和男孩前往海边——那本来是大女儿要去的地方。从这段海边之旅开始，电影逐渐脱离现实逻辑走向神秘主义。时间、记忆与现实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过去与现在、现世与来世在一轮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夕阳的照耀下慢慢交融。人物仿佛被困在某种无法结束的梦境里，直到遇见奇迹。

《每时每刻》有着一个绝对不能被剧透（实际上用言语也很难形容）、很可能是2026年最迷幻也最动人的结尾。影像带领观者跨越时间与死亡，最终到达生的彼岸。

《行走之人》：一场青春与欲望的交织之旅

导演：玛丽恩·阿特兰

影评人周大奖得主

在进入这部迷人的电影之前，让我们先了解一下片名的含义——“La Gradiva”源自一部写于1903年的同名小说，作者是德国作家Wilhelm Jensen。小说讲述了一名考古学家在博物馆看到一块古罗马浮雕，上面是一名正在行走的女性。他被这个形象深深吸引，并给她起名为“Gradiva”（意为“行走的女子”）。他甚至开始幻想这个女性真实存在，生活在庞贝古城。于是他真的前往庞贝，并逐渐迷失在现实与幻想之间。这本小说后来被弗洛伊德作为分析案例，在他看来，“Gradiva”是一个心理建构出来的对象，是欲望投射的结果。

这部电影表面上和小说看似没有太大关系，它讲述了一群即将毕业的法国中学生在拉丁语老师的带领下前往庞贝游学的故事。但随着影像的延伸，观众会发现电影和小说描绘的意象在渐渐重合。介于孩子与成人之间的少年们在意大利南部的炽热阳光下行走奔跑，迸发的欲望与未熟的思想在那个交织着历史与艺术、死与生的迷人场域内碰撞。他们的欲望投射在他者身上，同时也成为他者欲望投射的对象。最终，他们都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行走之人”。

这是法国年轻导演玛丽恩·阿特兰的第一部长片作品，可谓技惊四座。实际上她在2018年拍摄的短片《丹尼尔的脸》就已经惊艳众人。作为摄影指导出身的她，在这部长片首作里展现出极敏锐的影像触感。沧桑的庞贝、火山的身影、稚嫩的脸庞这些迥异的元素被组合为一幅绮丽的意大利风情画。但同时电影的文本又如此扎实，学生们在庞贝的残垣断壁之中讨论美、永恒与毁灭。青春的短暂与历史的绵延被精妙地放置在一起，那种哀伤的美感有着某种独属女性导演的细腻与睿智。

《无名女孩》：一部映照中国社会变迁的华语佳作

导演：邹静

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平行单元）获得者

作为今年唯一入围戛纳的华语长片，《无名女孩》由年轻导演邹静执导，带来了一段难得的中国故事。电影名为《无名女孩》，其叙事结构正是围绕“名字”而展开。女孩在片中经历的三个名字——娟娟、王娟、吴莲——包含了身份、语言、地域与命运的转换。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则映照着中国社会变化的缩影。

从娟娟到王娟再到吴莲，观众跟着女孩窥见了那个广东飞速发展的年代。社会的阵痛在女孩的故事中若隐若现，与女孩遭受的创伤互为映照。但由始至终，女孩的情感都处于电影叙事的中心。观众与她共情，为她的愤怒与哀伤而感动，仿佛也与她走过那一段艰苦的岁月。同时，观众也能感知到其背后千千万万“无名女孩”的存在。

那些被落下的、被侵犯的、被遗忘的、被剥削的、被伤害的女孩们，在邹静刺痛人心的镜头里隐隐浮现。这是我们太需要的那种叙事——共情但不止于怜悯，坚韧但不缺乏温柔。当李庚希饰演的女孩最后冲破一切、奔向大海的时候，相信观众也会被她脸上释然的笑容所感染。那是一个充满勇气的女性重生的景象。

导演邹静与演员李庚希、沈佳妮的深度对谈

撰文：木头人（徽声在线特约作者）

编辑：Hezi

设计：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