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故事最重要”,实则是扼杀创作的错误观念
2026-05-25 10:30:3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当下这种创作风气中,好故事的内涵被严重窄化,它被定义为剔除所有具有深意的停顿、将人物功能简化为单纯的身份标签、以秒为单位不断制造受辱反转的情绪循环的信息差游戏。
文丨丛瑀
当下的现实状况是,一方面科技不断证明人的创造力似乎不再那么关键,另一方面人的肉身却在这股洪流中努力证明着生命的真实存在。
在全面冲击人力的浪潮中,视觉领域成为了最先被攻破的防线。
影视行业里,长剧和短剧相互之间存在一些偏见,彼此看不上眼,但好在都还坚守着一定的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还有真实的人参与其中,除了精彩的剧情之外,还有人物之间喜怒哀乐的性格较量。
然而,这个底线最近似乎也岌岌可危,快要守不住了。
如今,全面涌入的AI仿人剧、漫剧层出不穷,更有甚者,一些头部平台开始公开建立明星AI库。
这简直就是要把影视创作的“最后一点残羹剩饭”都吃干抹净。
在这股汹涌的大势之下,短剧或者漫剧的评论区里总有一句话在为其撑腰。
“还是故事最重要”。
这条评论下面通常点赞数量不少,乍一看,仿佛充满了对创作的敬意。
但在这句看似不容置疑的赞扬背后,其实隐藏着另外两层含义。
“我们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故事”。
“有好故事,就不需要有好技术了”。
那么,究竟什么才算好故事呢?
短剧和漫剧的叙事本质是对三幕剧进行极端压缩,并且高频循环呈现。
其剧情发展模式是完成一次局部的建置危机,然后冲突不断升级,接着身份揭晓实现逆转,最后进入更高层级的危机,形成一个闭环。
整个过程始终处于高压状态,没有任何平缓的过渡期。剧情的推进完全依赖一个接一个的外部突发事件强行推动。
在剧作方面,极度依赖戏剧性反讽,也就是观众知道主角的真实底牌,而剧中的反派却一无所知。
主角前半段的主要任务就是隐忍,这样做的目的是将反派的嚣张气焰衬托到极致,从而蓄积足够的戏剧张力。
而其中最核心的技术,就是对信息差的精准把控。
把关键信息后置,先让角色之间激烈地打斗起来,在吵架的台词中顺便交代背景信息。
如果主角拥有多重身份,剧本绝对不会一次性全部揭晓。而是将其像切片一样,每一次释放一点信息,都必须对应一次剧作的高潮。
在这种创作逻辑的支配下,好故事的定义被严重窄化,变成了剔除所有具有深意的停顿、将人物功能压缩为单纯的身份符号、以秒为单位完成受辱反转情绪循环的信息差游戏。
一切所谓的“爽感”,尽在算法的精准掌控之中。
那么,在算法定义之外,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故事呢?徽声在线认为,好故事的关键不在于讲了什么,而在于没讲什么。
被算法定义的好故事,会想尽办法把每一个情绪点都挖掘到极致,将所有的留白都填满。
而那些经过时间检验认可的好故事,则懂得沉默的力量。就像著名导演伯格曼拍摄的《假面》,影片中有两个女人,一个不停地说话,另一个则彻底沉默。
整部电影没有一句台词来解释她们为什么会这样。但其中弥漫的存在性焦虑,比任何剧情反转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真正的好故事敢于信任观众,敢于在剧情中留白。
算法投喂的故事里,人物永远处于行动状态,不是在做出选择,就是在不断推进剧情。
在叙事学上,这被称为过度行动力,其本质是创作者对观众的恐惧,害怕一旦剧情停下来,观众就会划走视频。
但真实的人性恰恰相反,人会有犹豫和矛盾,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却就是做不出来。
真正的好故事敢于让人物停下来,在沉默中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将人的复杂性完整地保留下来。
它拥有三样宝贵的东西,对沉默的尊重、对犹豫的容纳、对不适的勇气。
这三者都指向同一种能力,那就是对人性异质性的敬畏。
而算法里的好故事,会把人性中所有不规则的、矛盾的、无法被算法化的部分都削平。
在算法眼中,是不是真实的人已经不再重要,只需要推送完美的情绪单元即可。
这也是平台敢于弃用真人的底气所在。
他们的另一份底气则来自于“有好故事,就不需要有好技术了”这种观念。
随着AI工具的逐渐普及,给人们造成了一个极其诱人的错觉。
似乎只要成为创作者,只要有一个好点子,就可以无视光影效果、无视画面构图、无视演员表演、无视视听语言等所有技术层面的东西。
这是一种具有欺骗性的假平权现象。
它暗示技术与艺术是可以剥离的,一个好主意就可以弥补在表达上的所有不足。
事实上,形式即内容,二者是密不可分的。
“在每一个有创造性活动的领域里,一个人的品味,加上他的能力、脾气和机遇,决定了他的风格”。
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在阐述物理研究能走多远时,认为风格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一观点放在视觉创作领域同样恰如其分。
生成式AI的特长是利用已有的元素进行重新排布,在故事方面似乎能够做到以假乱真。
但在风格塑造上却毫无办法,只能照搬旧有的风格,出现大批量的邵氏风格、韦斯·安德森风格、吉卜力风格的作品。
而风格偏偏就产生在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成本投入里。
比如在热门剧集《风骚律师》的第一集里,有一段吉米对着垃圾桶猛踹30秒的片段,镜头缓缓拉远。
将他孤立无援的身影与金·韦克斯勒在门外抽烟的平静身影并置在一起。
就是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发泄行为,为《风骚律师》定了基调,用镜头代替了对白,写下了整部剧六季的风格。
在故事压倒一切的论调盛行之下,为放弃风格提供了所谓的正当性。
既然观众只需要故事,那么其他的方面能省则省,能偷懒则偷懒。
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呢?
会导致全行业乃至整个受众群体对粗制滥造的作品逐渐脱敏。
如今的我们已经能够对着具有恐怖谷效应的AI脸、面无表情的旁白、罐头音效坦然接受,甚至还会主动为其辩护。
这是创作生态面临的一场系统性危机,人的大脑的预期阈值会被重塑,会觉得传统的节奏太慢,剧情不够爽快刺激。
算法喂养的不是审美提升,而是审美窄化。
人们只是在重复消费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并且还误以为那是自己独立得出的判断。
不过。
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前面所说的所有观点瞬间崩塌。
“我们并不需要新故事了”。
1588年,23岁的莎士比亚从斯特拉特福来到了伦敦。
为了能在剧场里有一口饭吃。
他创作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这部作品充满了剁手、剜舌、连环杀戮等复仇戏码。
作为一部血浆片,它非常刺激卖座,莎士比亚也因此拿到了进入剧场的敲门砖。
他本可以继续迎合市场,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他却选择了另一条更具挑战性的道路。
他意识到,让一个好人瞬间变成坏人去杀人,虽然刺激,但显得生硬。
如果把过程放慢,讲述人在作恶过程中的犹豫、恐惧以及被良知折磨的痛苦。
其震撼力将远远大于在舞台上端出一盘人肉饼。
于是,便有了《麦克白》《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等经典作品。
他保留了决斗、幽默和悬念等元素。
既没有放弃平民观众,又在通俗的剧情里塞满了思辨的内容。
让哲学家们在书房里研究了整整四个世纪。
真正的好故事就是如此。
雅俗共生,相互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