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之路:从故土到远方的永恒追寻
2026-05-24 19:38:4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众多关于《给阿嬷的情书》的影评中,有一篇来自上海女作家的评论深深吸引了我。她指出,这部影片是潮汕与闽南侨乡共同的集体记忆,描绘了过番的艰辛、半生的守候、一纸侨批承载的厚重乡愁。影片情节如同木生枝、枝养叶般自然流转,枝与木、叶之间紧密相连,这背后,是所有中国人共有的那份对根的深深眷恋。迁徙,这一主题,并非某个特定族群的专利,而是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中国人血脉中的情感与宿命。
我虽非潮汕人,已在深圳扎根三十余载,但内心深处,我始终认定自己是江苏人,而非广东人。这样的情感认同,并非个例,无数人无论身在何处,心中总有一片难以割舍的故土。木生枝、枝养叶,枝与木、叶相连,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根。迁徙,这一古老而又永恒的话题,始终伴随着我们,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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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的传统印象中,广东人似乎天生就属于岭南这片土地。然而,历史告诉我们,无论是广府人、潮汕人还是客家人,他们的祖先都并非岭南的土著。广东的原住民是百越人,而三大民系则是秦汉以来,从中原或其他地方迁徙而来的外来者。早在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定南越,派遣五十万大军驻守岭南,首领赵佗在广东河源建立了佗城,成为中原人在岭南的最初落脚点。
此后的两千年间,中原的动荡不断将汉人推向南方。西晋的永嘉之乱、唐代的安史之乱与黄巢起义、北宋的靖康之耻……每一次战乱,都促使一批人背起行囊,扶老携幼,向南方的未知土地进发。闽南的晋江、洛阳江,泉州的洛阳桥,都是他们将故土名字铭记于心的见证。广东西部的韶关南雄,梅关古道横亘山间,山北是江西,山南是广东。诗人张九龄便曾从此道进入岭南。沿着古道蜿蜒南行,不久便到达珠玑巷这个岭南驿站。人们在此稍作休憩,再分散至珠三角乃至港澳海外。如今,这里平时冷清,年节时却热闹非凡,大批回家祭祖的人络绎不绝,包括许多港星如刘德华等。史料记载,从珠玑巷迁出的姓氏多达一百八十余个,后裔遍布全球,但他们始终铭记自己的来处与根之所在。
明清之际,闽粤沿海地区地少人多,资源匮乏,百姓们开始乘着红头船,漂洋过海前往南洋谋生。那是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但故乡的土地已无法养活故乡的人。他们带着养家的希望,将命运交给风浪与未知。那些在海外扎根的人,从未忘记远方的故土与家人。正如《给阿嬷的情书》所讲述的故事,以及江门开平的碉楼。那些祖先来自中原的人们,背井离乡,踏上海外谋生之路。华侨们有所积蓄后,纷纷汇款回乡建造碉楼,这些居守兼备的建筑,在动荡年代为家人提供了安身的堡垒。那些高高耸立的混凝土建筑,融合了中西建筑艺术的精华,水泥来自英国和瑞典,钢筋来自德国,瓷砖来自意大利,木材来自印尼。然而,里面陈列的泛黄发脆的中文信笺、亘古不变的祭祖神龛,都是他们心灵深处对故土与根的深深眷恋。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图源网络
你或许会问,提及这些遥远的往事有何意义?事实上,迁徙并非遥不可及的话题。像我这样生于六十年代的人,我们的这一代,何尝不是在重复着同样的迁徙故事呢?
我大学毕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九十年代初来到深圳,成为了深一代。那时,深圳被誉为一夜崛起之城,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一夜”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辛勤付出。我们都是异乡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带着各自的方言与乡愁,在这片曾经的渔村土地上白手起家。有人说,深圳是一座没有深圳人的城市,因为它的原住民稀少,到处都是外乡人。每一个深圳人,背后都有一段离开故乡的故事。我来深圳那年二十八岁,那时的深圳路不宽,私家车稀少,公交车缓慢,出租车昂贵,地铁尚未问世,人们出行主要依靠中巴。那些中巴五颜六色,涂着各种花纹,行驶风格却惊人地一致——横冲直撞、急停急走,仿佛司机不是飞行员就是坦克兵。在那个年代的深圳,出了上海宾馆就是农村,深南大道尚未修好,南山和蛇口以工地为主,工厂也不多。
那天,我坐在一辆绿地白条纹的中巴上,从罗湖火车站到南山光大村,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被颠簸得七荤八素,怀疑人生。然而,当中巴突然停下,我第一眼便看见了那片很蓝很蓝的天,乳白浅蓝相间的宿舍楼,还有绿树枝头鲜艳的花朵。这一切在蓝天下显得那么清爽、干净、新鲜,我的头竟然一下子就不晕了。就这样,我开始了未知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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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大家都没有房子,每到晚上,都喜欢去外面闲逛。小商店的老板们便搬出折叠桌,取出一摞红红绿绿的方形塑料凳,一个个掰下来摆在外面。年轻的人们买了瓶子装的可乐,再买些带壳花生,堆在桌上,边吃边聊。兼营长途电话的商家,把红色的电话机放在外面柜台上,于是电话前便排起了长队,大家等着给家里打电话,各种方言混着电视里的广东话,既嘈杂又鲜活。如今时常回想,那时大家都在聊些什么呢?
嗯,有人谈论这个月又寄了多少钱回家;有人谈论老家房子翻新的情况;有人谈论孩子或弟弟妹妹们读书的情况;有人谈论去华强北开店;有人说要与某某合伙办厂。总之,每个人都有很多想法,每个人都神情坚定,充满希望。谈到融洽处,商店的老板夫妇常会加入进来。可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旁边开大排档的档主可能就是某大学经济系讲师,人家那叫辞职下海。至今常常想起那些个夜晚,仿佛总在春天,月光疏朗,星星闪烁,洋紫荆一直开花,总有粉红色的花瓣被晚风吹着飘落在人们面前,与可乐瓶和花生壳混在一起,仿佛美丽的理想与坚硬的现实如此神奇地融合成了一体。
我们这许多深圳的外乡人,没有亲人的扶持,没有现成的资源,一切从零开始。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过年回不了家也习以为常。也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异乡变成了第二故乡,漂泊感淡了,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踏实。这不就是千百年来迁徙者的宿命吗?从一个地方出发,到另一个地方扎根,然后在新的土地上孕育出新的家国。
只是,故乡的线,从未真正断过。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难忘。阿嬷不识几个字,但每次收到丈夫寄来的侨批,她都会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纸上的字迹,仿佛那是亲人的温度。(侨批是银信合一的信函)电影中那个铁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封信,信是假的,但那些支撑起一个家庭五十年柴米油盐的情义是真的。就像迁徙这件事,出发的理由或许出于无奈,但在那漫长的旅途中生长出来的勇气与韧性,却成了这个民族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不管是赵佗时代的戍卒,还是开平碉楼的华侨,不管是潮汕的过番客,还是改革开放后来到深圳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上的一滴水。我们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但它永远在流淌。就像那些泛黄的纸片,承载的是关于离开与留下、关于漂泊与扎根、关于无论走多远都不曾真正离开的记忆。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图源网络
如今,我这个江苏籍深圳人走在繁华无比的大街上,看着那满街的灯火和步履匆匆的人潮,偶尔会想起珠玑巷里那些踩着鹅卵石的先民。一千六百年前,他们沿着梅关古道翻过梅岭,在这条巷子里歇脚,喘一口气再继续向南。他们和我一样,是异乡人,是迁徙者,是怀揣着某种向往离开故土的逐梦之人。不同的是,红头船换成了绿皮火车和高铁,侨批换成了微信和视频通话。但无论走到哪里,故乡都不曾真正远离。这就是迁徙的意义吧,不是离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抵达:抵达辽阔,抵达未知,抵达那个更好的自己。
所以,深圳人在看这部电影时,除了感动,更是认出了自己。潮汕人下南洋的百年往事,与当年我们这些人天南海北汇聚深圳的故事,其实是同一种人生。一座移民城市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本身是一座别人的城市,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可以做梦的地方。当年的暹罗如此,深圳也是如此。据说导演蓝鸿春在深圳首映礼上说:“深圳给了我追梦的底气。”这句话让无数深圳的异乡人百感交集。
影片中一封信里有一句:“暹罗虽远,心有所寄”。寥寥八个字,像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线,把南洋与潮汕紧紧系在一起,把枝叶与根一寸寸拉近。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一首歌,叫做《把根留住》,我特别喜欢,歌词至今仍铭记于心:
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万涓成水,终究汇流成河,像一首澎湃的歌;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
我深信,被这首歌深深打动的,肯定不止我一人。
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生活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