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载浮沉，孙浩终在《主角》中寻得人生角色

终于，师父开始喷吐那最后的三十六口“连珠火”。他稳稳地掌控着气力，一口、两口、三口……节奏由慢渐快，力度由弱转强，直至“连珠火”如狂龙般席卷贾化、贾似道乃至整个贾府，将一切化为熊熊火海。

随后，天地间一片澄净，唯有红梅傲然绽放。

在小说《主角》中，陈彦对苟存忠之死的描绘显得极为克制，而在电视剧《主角》中，这一场景却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充满了浓重的悲剧色彩：苟存忠，在《鬼怨·杀生》中饰演李慧娘，他身着一袭素衣，仿佛“冤魂不散，烈火焚天”。他一口接一口地喷出火焰，烈焰冲天而起，在人群的欢呼与鼓动中，在愈发激昂的鼓点里，他虽感身体不适，却仍坚持吹至第八十一口火。最后那一口火，如同他一声长长的呐喊，久久地、静默地燃烧着。火光散去的瞬间，苟存忠仰面跌倒在舞台上，再也没能起来。

火焰照亮了戏台，也映照出苟存忠一生的倔强与不屈。视频来源：@电视剧主角(01:31)

这是孙浩在电视剧《主角》中最为关键的一场戏。

在《主角》的前十几集中，孙浩饰演的苟存忠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作为看门师傅，韬光养晦。直到他决定将烧火丫头易青娥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她戏剧基本功，传授给她“戏比天大”的至理。在历经大半生的蹉跎后，苟存忠终于有机会重登舞台，在一出《鬼怨·杀生》中燃尽自己，倒在舞台上，“用自己的生命，为徒弟上了最后一课。”孙浩在接受徽声在线专访时如此说道。

苟存忠，风骨凛然，沉稳坚定，他藏戏服、护传统，在绝境中坚守，等待老戏的重生，成为《主角》中最受观众喜爱的角色之一。孙浩的精湛表演也赢得了广泛好评。当被问及苟存忠这个角色在孙浩饰演的角色谱系中占据何等地位时，孙浩毫不犹豫地回答：“第一名。”他双手合十，感慨道：“真是老天开了眼，赐予我这样一个角色，我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可能以后没有机会再演这样的角色了，但演过一次，足矣。”

孙浩倾情演绎苟存忠

“他们想找一个历经生活磨砺、朴实无华的男旦”

在接到《主角》的剧本之前，孙浩已经拜读了陈彦的小说。“小说写得极为出色，大部分文字都是用地道的陕西话写就。我看完的那天下午，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它就像一个影子，天天萦绕在我心头。”

孙浩对此念念不忘。很快，他与张嘉益等陕籍演员一同拿到了《主角》的剧本。“我看的时候，并不知道哪个角色会属于我，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去演苟老师。我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哪有男旦的那个范儿。我觉得男旦肯定很讲究，很漂亮，很温婉。”但制片人和张嘉益他们却有着自己的考量，“他们想找一个历经生活磨砺、朴实无华的人。他就是个看大门的，那个年代也没有什么保养。”

一个历经生活磨砺、朴实无华的男旦形象

接下这个角色时，孙浩没有丝毫犹豫，“张嘉益老师给我的戏，我从未挑过，也没什么可挑的。但我会感到焦虑，这个戏开机前一个多月我就回到西安做准备了，它不像你演别的生活剧，离你很近，这个需要大量的准备。”

孙浩从未学过戏曲，连兰花指都不会“摆”，他生动地演示道：“人家从小练的，一抬手‘叭’就到位了，一个眼神‘叭’地定住了，我们没有那个肌肉记忆，就没有那个劲儿。”

孙浩说，好在他认识很多男旦朋友和艺术家，“我小时候见过梅葆玖老师，还跟于魁智、李胜素老师一起演出过，这些京剧艺术家们把行当里的一招一式都融入到生活中，让他们天生就有那种独特的气质，独特的‘劲儿’。我太熟悉他们那个‘劲儿’了。”

他将许多真实的戏剧人物形象重叠为一个整体印象，努力贴近角色。

《主角》人物海报

勒头十三个小时、能吹八十多口火，成就“苟存忠”

剧组从三月拍到八月，历时六个月。拍摄地选在秦岭脚下的一个旧剧场，陕西的老剧院已经几乎拆尽，只留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主角》前期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县剧团的故事，所以找到了宝鸡的一个即将被拆除、有些破败的老剧院。

“就像大家在剧里看到的，这个剧院没有空调、没有暖气、连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洗漱的水池子就是一长排水泥台砌过去。6、7月份我们拍冬天的戏，穿的大棉袄还有脖套，那个围脖真要热死人。但这还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长时间沉浸在那个角色里，我要在苟师傅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里待着。”

为了“成为”苟存忠，孙浩跟着秦腔老师从头学起。水袖、云步、兰花指、眼神，一个一个地练习。

孙浩觉得，最难的不是吹火，而是舞台上的小云步。“大家都觉得吹火难度最大，但我觉得是舞台上的小云步，罗裙飘起来、人像在水里走，那个太难了。这是从小练就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练死也就是大师们的皮毛。”

孙浩刻苦练习吹火。视频来源：@电视剧主角(01:49)

戏里孙浩最出彩的一场戏就是他表演《鬼怨·杀生》，里面有密集的吹火表演。

秦腔的吹火绝活，是把松香粉末包在嘴里，吹出去点燃成火。孙浩本来有替身演员，但是在进组前，替身老师因为太激动了，练功时摔伤，导致孙浩只能自己上。他苦练吹火，“到最后，秦腔大师能吹一百多口，我能吹八十多口。”孙浩是摩羯座，他说自己比较较劲，习惯跟一个不容易克服的困难硬刚。

孙浩介绍，正式拍摄这场戏的那天，头套一勒就是十三个小时。“没有勒过的人真的会恶心，因为你得使劲勒在头上，一旦松了上面的装饰都待不住。”这场戏从傍晚拍到天亮，在最热的七月天，戏服里全是汗。导演怕他撑不住，劝他要不先拆了头面歇会儿再拍。孙浩不让拆，“拆了再化两个多小时，上百口人等我，我忍不了。”

苟存忠“谢幕”瞬间

让“灯”亮起来

和孙浩一起被头套勒了十几个小时的还有刘浩存，“我看她到最后筋疲力尽垂着头坐在那里，觉得很心疼，她那么小小的一个身体，要扛起这么大的一个责任。”

苟师勒头技艺在初次实操时闹出不少笑话，甚至把易青娥勒成了“葫芦娃”。视频来源：@电视剧主角(01:23)

孙浩对手戏最多的演员就是刘浩存。采访中，他先回忆起小时候的易青娥扮演者，“那个小孩特别有灵性，吸着大鼻涕，已经被剧塑造到故事里面去了，没有任何表演痕迹。”而对于刘浩存，孙浩感慨：“非常用功，非常用功。”刘浩存比他进组更早，两三个月前就开始跟着戏曲老师训练。“她有唱念做打，有青衣的戏也有花旦的戏，不同的行当，练得特别辛苦。有时候我看她，觉得这孩子累得不行，扛着这么大责任，我经常鼓励她。”

最后这场熬了13个小时的戏，“导演让我们俩看片花时，我们都特别感动。我跟她说，浩存你看一下，她看了以后跟我说：‘师傅，咱们好好拍，熬夜没事。’”

苟存忠与易青娥的师徒情深

戏里多次出现苟存忠给易青娥示范的戏，戏剧的行当里，老艺人把眼睛称作“灯”，苟存忠最初挑到易青娥就是因为她那“两盏灯”亮。孙浩谈起，老一辈歌唱家像李双江、吴雁泽，都有“灯”，“那个时代的歌唱是带着戏剧化的，我们小时候受的教育是舞台上得有样。所以经常亮相的时候要‘叭’眼神给过去。”可能因为练了太久，孙浩的眼睛的确变得更锐利、更亮了。

《主角》《梦醒了》：秦岭穿越戏台，泉水化作烈酒

从《装台》到《主角》，那些在舞台边缘讨生活的人——打鼓的、做饭的、扛箱的、烧火的，都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用汗水和手艺撑起一出出戏。看门的苟存忠蹉跎半生，但徒弟此后听到的每一声叫好里都有他传下去的衣钵。

《主角》的精神气和表达藏在两首歌曲里，片头曲《主角》是唱给“影子被钉在墙上”的主角们，而片尾曲《梦醒了》则是唱给无数心怀梦想却蹉跎半生的人。

《主角》因为天后王菲的演唱已风靡网络，孙浩认为，王菲的演唱极为精彩，“她唱的不是秦腔，是陕西话，她加了很多她自己的处理。”而这首歌中间其实有一段神来之笔：“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过石桥/石桥弯，照山川，万家灯火共团圆/忆秦娥，步步高，练红绸，踩高跷/高跷摇，登戏台，唱悲欢，震九霄。”

这一段有着极为空旷悲壮的意境，孙浩说本来这里设计的是一段儿歌，让小孩来唱，后来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找个花脸黑嗓唱出来，录音的那天，黑嗓一吼出来，“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天籁之音配上特别激烈的花脸的黑嗓，反差很强，冲击力很大。”

孙浩深情演唱片尾曲《梦醒了》(04:03)

片尾曲《梦醒了》由孙浩演唱，王海燕作词。“王海燕是张嘉益的妻子，文笔非常好，她演了这个戏，了解我，也了解苟存忠，就写了这个词。”《梦醒了》的歌词里，“秦岭穿过戏台，泉水酿成烈酒/人去戏散，悲欢离合都齐了/羊群走过山沟，恍然已是隔世约/上场下场，大幕拉开又关了”，孙浩说：“这首歌唱的是所有陕西人对于这片厚土的热爱，生动描绘出这片大地经受的苦难和人的坚持。”

影视圈二十余载浮沉，终觅人生角色

1995年春晚，孙浩和陈红合唱了《中华民谣》。“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后。”那首歌让孙浩一夜之间爆红，后来他逐渐转战影视圈，开始演一些小角色。

孙浩与张嘉益的首次合作是在2003年的电视剧《萍踪侠影》。两人都还年轻，戏份不多，但张嘉益给孙浩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是一个特别认真的演员，对戏的要求极高。”孙浩说。真正让两人建立深厚交情的是后来的《悬崖》。在《悬崖》剧组，孙浩第一次感受到张嘉益对表演的极致追求。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张嘉益都会反复推敲。

此后张嘉益主演的戏里，几乎总能看到孙浩的身影。《一仆二主》里，他是黄发造型师何大壮；《白鹿原》里他是杨排长；《装台》里，他演铁主任。孙浩说，张嘉益不是任人唯亲的人，“他如果把你带进来，看到你不用功、不努力、对付事儿，他就不干了。他必须看到你努力用心，才会找你。”

网上流传着各种说法，诸如张嘉益困难时曾被接济之类，孙浩澄清说：“完全没有。我和张嘉益第一次合作是2003年的《萍踪侠影》，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写出这种知恩图报的故事，太扯了，太冤枉人家了。”在孙浩眼里，张嘉益一直是很有大哥气场的人，“他非常大气，碎话很少，很低调，而且很不喜欢麻烦别人。”

孙浩参演的《萍踪侠影》（2003）和《装台》（2020）剧照

《主角》的整个班底，几乎都是陕西人。导演李少飞是陕西的，编剧京榆是陕西的，出品方贰零壹陆影视扎根陕西，艺术总监兼主演张嘉益是西安人，刘浩存进组前学的第一件事是陕西话，孙浩更是地道的西安娃。

孙浩说，陕西班底的剧组，演员之间彼此熟悉、信任，氛围松弛而专注。“一个松弛的环境对创作特别重要。”他说，正是这种默契，让陕西的影视团队一部接一部拍出了好作品。

《主角》中的苟存忠，终于让孙浩有了“人生角色”。戏里的苟存忠一生渴望舞台，把一身绝技传给了徒弟，最后在一场烈火中烧尽了自己的遗憾，戏外的孙浩也用在影视这个行当里二十多年的沉浮，演活了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