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音乐为何如此触动人心？

“我愿用一生时光，为你先沏上一杯茶，一杯接着一杯。”

随着歌手陈佳深情演绎完最后一个音符，整首歌曲在渐行渐远的钢琴旋律中缓缓落幕。仅仅一个人声，搭配一架钢琴，这便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主题曲《月下煮茶》的全部魅力所在。

然而，正是这样一首看似简约的歌曲，仅凭钢琴与人声的完美融合，便深深触动了无数观众的心弦。

在今年“五一档”期间，这部没有明星阵容、全片采用方言演绎、制作成本仅1500万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凭借豆瓣高达9.1分的口碑，实现了一场令人瞩目的票房逆袭。截至5月22日，该片观影人次已突破2400万大关，票房收入更是超过了8亿元。据数据预测，影片最终票房有望达到17亿元，若延后至暑期档上映，更有望突破20亿元大关。

数据来源：灯塔专业版

与此同时，作为电影的主题曲，《月下煮茶》也迅速走红，成功登顶各大流媒体平台的热榜与首页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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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煮茶》由沈丹扬精心填词，李奕瀚巧妙作曲。作为电影的音乐总监，李奕瀚还创作了《疍家之歌》《海风的旅程》《一封侨批》《暹罗寻亲》等多首影片中的歌曲。

那么，作为一部电影的主题曲，《月下煮茶》为何会选择如此极简的编配方式？这样一首看似简单的歌曲，又是如何打动万千观众，赢得如此多人的喜爱？《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配乐歌曲究竟有何魔力，能够如此触动人心？

借此契机，徽声在线音乐财经编辑部与词曲作者沈丹扬、李奕瀚深入探讨了这首歌曲以及电影配乐背后的创作故事。

留白、克制、内敛

从《月下煮茶》到《一封侨批》，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故事

观影结束后，“克制”成为了《给阿嬷的情书》给观众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特质。

无论是淑柔在收到误以为丈夫已另组家庭的“全家福”照片时的复杂情绪；还是木生在即将与家人团聚、却在海船上意外遭遇贼人、不幸落海身亡的悲剧；亦或是南枝在木生和父亲相继离世后，独自承担起抚养两个家庭的重任；再或是两位老人在跨越半生后终于在后院相见的感人场景。在这些充满克制感的画面中，音乐与镜头都显得如此“轻盈”，但背后的每一份情感却又是如此“沉重”。

这份“克制”的深情，在电影中娓娓道来，同样也体现在音乐之中，缓缓流淌。

主题曲《月下煮茶》在编配上极为“克制”，仅凭一架钢琴便完成了全曲的伴奏。潮汕方言的独特韵味，五声音阶的巧妙搭配，以及演唱者陈佳那酷似“邓丽君”的声线，让整首歌曲宛如一首流传已久的民间歌谣。

不仅是《月下煮茶》，整部电影的配乐都展现出了同样克制的特征。在电影中，音乐与人物、剧情完美融合，不过度渲染、不抢夺风头。

音乐总监李奕瀚对徽声在线音乐财经表示：“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时，我完全沉浸其中，直到片尾曲《一封侨批》响起，我才恍然大悟，意识到那些音乐都是我创作的。”

面对如此高度契合的音乐作品，很多人可能会误以为《月下煮茶》是为电影量身定制的主题曲，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月下煮茶》这首歌，其实比电影更早诞生。”沈丹扬分享道，“大概在2020年前后，大家都被困在家中，生活节奏突然慢了下来。于是，我阅读了大量关于潮汕文化、人文、饮食、茶文化的书籍。读着读着，就萌生了创作几首与潮汕相关歌曲的想法，有讲述美食的，也有描绘茶文化的。《月下煮茶》便是在那时应运而生。”

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沈丹扬，重新回到家乡潮汕后，对许多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产生了“带有距离感的观察”。如长辈对年轻女孩的“催婚”与“催嫁”、外出务工归来的年轻人在传统家庭观念与个人选择间的挣扎、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喝茶场景……

这些充满日常生活气息的场景，都成为了沈丹扬创作中的灵感源泉。

与其说这首歌是“为电影而写”，不如说，它仿佛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故事的出现。

四年之后，阿狼导演邀请了沈丹扬与李奕瀚共同为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创作音乐。

“我们其实非常用心地创作了好几首新歌，可能是情绪都比较‘浓重’了些，想把人物一生的情感都倾诉殆尽。结果最后导演真正选中的，反而是这首早几年写下、几乎被遗忘的《月下煮茶》。”沈丹扬坦言，“这首歌，笔触轻盈，很多东西都没有说透。但导演偏偏看中的，就是这种‘留白、克制’的气息。”

最初，导演甚至坚持想直接用陈佳老师试唱的小样版本。在导演看来，那个未经雕琢的“素”状态里，蕴含着最本真的气息。

有时候，创作最难的并非“加法”，而是“减法”。

沈丹扬分享道：“《月下煮茶》所表达的，并非一种戏剧性的情绪，而是一种宁静的人生况味。因此在制作上，我们力求保持一种干净、素雅的气质。就像有人在你身边，慢慢地、娓娓道来，而不是一下子将情绪推向高潮。而最后选择以钢琴作为主要伴奏，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试图给观众留下足够的呼吸空间。”

为了让《月下煮茶》更好地融入电影本身，沈丹扬一直在不断为它做减法。尽量不解释、不喊口号、不将情绪一次性推满，而是希望它像月光一样，轻轻地洒落在电影之中。

音乐很多时候像一座桥梁，连接着故事、情节、画面与人的心灵、情绪。电影负责让观众“看见”，而音乐则负责让观众慢慢“感受”。

沈丹扬认为，真正好的电影音乐从不“抢戏”，它更像是一个陪伴者，陪着观众在电影的情绪中缓缓前行，直到观众完全沉浸在那个情境之中，属于自己的情感便会自然地涌现出来。在他看来，《月下煮茶》就像电影中的两位阿嬷，她们的表达很少、很克制，但真正深沉的情感都隐藏在那些未说出口的地方。

与《月下煮茶》一样，片尾曲《一封侨批》也同样在等待着它的电影出现。

当电影落下帷幕，片尾曲《一封侨批》缓缓响起。在前奏中，伴随着老人沙哑的嗓音，潮汕方言的侨批字句被一句句念诵出来。老人沙哑的独白让许多观众联想起电影中木生为淑柔写的一封又一封情书，无不为之动容。

面对与电影契合度如此之高的音乐作品，它其实早在2012年便已被创作出来。

这首歌由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创作，并收录于乐队2016年的专辑《青春照相馆》中。歌曲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李奕瀚家中一封真实的侨批，字里行间流露出在异国他乡的艰辛与对故乡亲人的思念。歌曲旋律则根据潮汕歌仔改编，与潮汕方言的韵律紧密贴合。

李奕瀚对歌曲和电影的契合度同样感到惊讶：“有时候就很神奇，这首作品在10年前就诞生了，等到这部电影之后，我们把歌曲放在片尾曲位置，它竟然契合度如此之高，它好像是提前为电影准备好的。”

这些巧合源于导演与李奕瀚二人对潮州这片乡土的共同情感与热爱。也正因有了这份天然的默契，让他们的艺术表达在更深的层面达成了共鸣。

将音乐做复杂容易，做简单了却难。为了这份克制，李奕瀚在电影配乐上倾注了大量心血。

在电影中，谢南枝前往侨批局寄送木生溺亡讣告的同时，目睹了银信局内无数下南洋者寄侨批的众生相。背景音乐《疍家之歌》缓缓响起，音乐与画面高度融合，展现出克制与悲悯的情感。

《疍家之歌》作为电影中最重要的插曲之一，也是李奕瀚创作时间最长的一首作品。

在《疍家之歌》之前，李奕瀚已经创作出了另外一版歌曲，并根据旋律改编了两段配乐作为铺垫。等到南枝去寄讣告时，这首插曲才缓缓唱出。

“但那一幕的台词很多，画面又很饱满，每个演员的表现都非常出色。因此我们在特意为这一幕写歌词时，很容易出现电影讲什么、音乐也在唱什么的情况，导致音乐和电影互相抢夺画面。”李奕瀚坦言，“单独看歌曲的旋律和歌词都很好，但每次贴近画面就是不行。”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思考，《疍家之歌》被副导演发现并拿出来尝试。

在那一幕中，南枝在寄讣告的过程中看到了这些先辈的身影，而这首歌曲就像木生的安魂曲。在那个时空里，每个人都是木生，而木生也代表了千千万万个下南洋先辈的共同声音。

唯有用母语歌唱，才能更贴近祖先

流行音乐承担的未必是“语言教学”功能，而是“共鸣”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名称上便充满了浓郁的地方方言色彩。

“阿嬷”一词在潮州话中是孙辈对祖母或外婆的亲切称谓。在地方方言中读作“a mā”，但许多字典和规范中都会将其读作“a mó”。目前我们的输入法也只能拼写“a mo”才能打出“阿嬷”二字。

在影片中，演员们真实地呈现出了“潮州九县、县县有语”的语言特征，其中超过95%的对白使用了潮汕方言。但方言并未成为观影的门槛，反而成为了这部电影的最大特色，为电影增添了真实的生活质感。

作为一支使用潮汕南澳岛方言来演唱的乐队，玩具船长乐队在2008年便已成立。多年以来，主唱李奕瀚坚持用乡音歌唱。在乐队公众号主页以及李奕瀚在采访中反复提到的一句话也彰显出玩具船长当年的创作初衷：“唯有用母语歌唱，才能更贴近祖先。”

玩具船长公众号主页

面对方言传播的局限性，李奕瀚并不避讳：“我自己清楚这一点，但丢了我们的根，会更加让我做不到。”

“你看，我讲的普通话其实不标准，这是潮汕普通话。”李奕瀚在采访中调侃道，“可虽然不标准，这就是我们的韵味。”但守住乡愁的“根”并不意味着要作茧自缚。对于李奕瀚而言，乡音是底色，但绝不是画地为牢的枷锁。

在音乐创作上，他从未对自己设限。李奕瀚的创作并非都以潮州话进行创作。比如《青春照相馆》用普通话演唱；《疍家之歌》则是以粤语的形式演唱，而非潮州话。

对于李奕瀚来说，音乐的表达更多时候应该是出于本能。就像小孩冬天见到游泳池，不会思考冷不冷、要不要洗头，而是出于本能兴奋地想要跳下去。所有外在的声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那颗炽热的心。

这种由直觉带路的本能也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创作方式。比起先设定好宏大的主题，他更习惯让音乐本身的灵感先流淌出来。

李奕瀚表示：“曲是音乐的灵，词是魂。我的状态是先有了灵，然后再注入这首歌的魂——它是什么故事、要用什么语言演唱。很多时候，旋律本身就已经带给了你那个语言的方向了。”

不过，李奕瀚补充道，这只是个人的创作习惯。比如和沈丹扬合作就有了另一种默契——先有魂，后有灵。

两人在默契合作下，在《月下煮茶》诞生之前，就已创作了数首潮语歌曲。比如阿狼导演的第二部潮语电影《带你去见我妈》中的插曲《晨光照入外马路》，便是由两人合作完成，歌曲同样也是由陈佳演唱。

再如2024年1月龚琳娜发布的潮语歌曲《回》，也由沈丹扬与李奕瀚联手创作，全曲使用潮州话进行演唱，表达了华侨内心对家乡对家国深深的思念和眷恋之情。

对于潮语的创作，沈丹扬充满着敬畏之情，称自己为“潮语写词的新生”。

潮语音韵复杂多变，不仅声调复杂多变，还涉及到转音、尾韵以及独特的气口。沈丹扬对徽声在线音乐财经表示：“很多时候，一首歌我们会磨很久，没有状态了就放在一边，过段时间再回来听、反复修改。”

但音乐最终还是要打动人的，沈丹扬认为，无论是旋律、歌词还是情感的走势，我们最先考虑的始终还是：“它能不能真正触动人心？能不能让年轻人愿意听进去？”

面对歌词创作中的规范问题，沈丹扬认为，方言音乐最重要的还是语言背后的精神气质与情感内核。“语言的规范与研究当然有更专业的领域去探讨。但流行音乐很多时候更重要的还是情感上的共鸣。因为流行音乐最终打动人的，它承担的未必是‘语言教学’的功能，而是‘共鸣’。”

在沈丹扬看来，有时候旋律先把人带进来、情感先把人打动了，人反而会因为一首歌愿意重新去认识一种语言、一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的情感。

譬如台湾省有很多经典的方言歌曲也未必每一个字都完全遵循传统声调，但它们之所以能够流传这么久是因为旋律与情感把那个时代的情绪、人的生命力以及语言背后的精神带进了更多人的心里面。

对于传统文化如果只停留在“保存”层面它会离年轻人越来越远。但如果它能带着当代的审美、情绪与表达方式重新长出来它反而会重新活起来比如《月下煮茶》就带动了网络上很多人自发地翻唱歌曲、学习潮语。

最后面对平衡本土特色与大众接受度的问题在沈丹扬看来最重要的其实是“真”是真诚。不要为了所谓“出圈”刻意去包装地方文化；也不要为了迎合大众把地方原本的味道全部磨掉。像《月下煮茶》是几年前因着感动而写下完全没有任何迎合，歌曲里面其实没有很刻意地去解释什么是潮汕文化也没有拼命去强调“地方特色”它只是很自然地把潮汕人的生活气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放进歌里面。

地方文化最有力量的时候不是在“介绍自己”而是在真诚地生活、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时候。因为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往往都是那些最真实的细节。

结语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低成本照样可以拍出好的作品

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昂贵的特效、也没有刻意的煽情，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用最有限的成本，靠着“克制”与“真诚”打动了万千观众。

一个人声、一架钢琴，主题曲《月下煮茶》也同样向人们证明了音乐创作往往不是编配越复杂就越打动人心，真诚永远是唯一的必杀技。

同时作为影视OST《月下煮茶》也清晰地展现了配乐的核心逻辑——不抢戏、不过度表达、退到幕后、一切为电影和剧情本身服务。创作者在具体表达与编配上的克制，在符合整部电影调性的同时，恰恰也是为了给画面和角色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

而词曲作者与导演之间之所以能够达成如此高度契合的合作，最根本的底色便来源于他们对故乡土地同样深沉的情感与热爱。

如今AI技术可以在几秒钟内快速生成一段结构完整的旋律，但那些属于“人心”的触动以及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链接却是人工智能难以代替的。

母语是李奕瀚的根，用母语表达是本能，但他从未为自己设限，而是旋律先行，使用什么语言歌唱往往旋律就已经决定了。对于潮语的创作，沈丹扬也未将自己局限于所谓的创作“规则”之中，比起语言的规范，更重要的是语言背后的精神气质与情感内核。

用本能去表达、用真诚去感动人心、用音乐打破语言的边界，这是创作者给出的一致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