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芳华》与《太阳照常升起》:疯女人背后的时代隐喻
2026-05-19 20:02:4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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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在追看电视剧《主角》的过程中,我的目光并未聚焦于主角易青娥,而是被剧版中新增的一个角色深深吸引——小白鞋。
这个角色在原著中并未出现。
通常情况下,影视改编倾向于删减角色,以使叙事更为紧凑。然而,《主角》却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增添了一个角色,这无疑彰显了导演强烈的表达欲望。这个角色并非为了推动剧情发展,而是承载着一种深刻的象征意义。
小白鞋,无疑是一个隐喻的化身。
她,省城芭蕾舞演员,丈夫在农场接受劳教。为了能与丈夫更近一些,她毅然决然地调至宁州剧团。她总是身着白衣、白鞋,气质超凡脱俗,宛如一只误入凡间的天鹅。在易青娥的心中,她更是一位精神导师般的存在。
这个人物所蕴含的政治象征意义,几乎浓烈得要溢出屏幕。
首先,是那“白”的象征。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白色并非纯洁的代名词,而是危险的信号。白衬衣、白裙子、白皮鞋,甚至“白专道路”的提法,都透露出一种资产阶级的气息。白色,意味着“不红”,而芭蕾舞,更是高度西化、苏化的艺术形式。
自1966年起,传统芭蕾被禁止演出。于是,小白鞋这个形象,便如同一只被禁锢的天鹅,失去了自由翱翔的天空。
更为关键的是,《主角》中有一个极具深意的细节:白毛女的头套。小白鞋初次登场时,头戴白发;发疯时,亦是如此。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震撼力的隐喻。
《白毛女》的经典叙事,讲述的是旧社会将人逼成鬼的悲剧。而《主角》则通过小白鞋的形象,传达出另一个时代同样能将人逼成鬼的残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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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鞋发疯的导火索,源于剧团的一次送戏下乡活动。她借此机会偷偷去见丈夫,然而那场戏却拍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有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有人窥探她的内心世界,更有人举报她的“不当行为”。当红卫兵突然闯入时,那种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在极度的恐慌之中,丈夫不幸失足身亡,小白鞋也因此发疯。
权力,不仅掌控着你的行为举止,更审查着你的情感世界。
它会质问你:为何爱这个人?为何同情那个人?为何感到难过?甚至,为何不够愤怒。最可怕的是,许多人会将这种迫害视为一种“功劳”,沾沾自喜。
看到小白鞋发疯的场景,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个中国电影中的经典疯女人形象——一个是《芳华》中的何小萍,另一个是《太阳照常升起》中的疯妈。
在中国关于文革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疯女人形象屡见不鲜。如《芙蓉镇》中的胡玉音、《认罪书》中的梅好等,甚至可以专门撰写一本《中国文革文学中的疯女人研究》来探讨这一现象。
因为那个年代,确实特别容易将人逼疯。
尤其是女性,她们在那套体系里,既被要求积极参与革命,又被要求无条件服从;既要保持政治正确,又要压抑自身的身体与情感需求。她们被迫扮演一种“无性别的革命机器”的角色。
一旦你过于美丽、过于敏感、过于柔软、过于浪漫,便可能陷入危险之中。她们并非19世纪文学中“阁楼上的疯女人”,而是被政治无情捶打致疯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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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部作品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将故事的起点设定在1976年前后。
这是一个极具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那一年,一位重要人物的离世,为中国带来了改变的契机。
小白鞋和何小萍长期生活在高压的环境之中,遭受着羞辱、孤立和规训。她们崩溃的契机,又都与死亡紧密相连。
何小萍是在1979年发疯的。不久后,当她听到熟悉的旋律时,独自走出礼堂,在月光下翩翩起舞。那一刻,她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艺术重新将她从混沌中拯救出来。
小白鞋亦是如此。当她离开宁州剧团时,坐在胡三元的三轮车上,迎着风尽情跳舞。那一段画面拍得极美,“艺术已成”的感慨油然而生。我觉得这个形象,最好是就此定格,不要再出现更多的变故。
相比之下,《太阳照常升起》中的疯妈则比何小萍和小白鞋更为复杂多变。
姜文在这部电影中融入了太多的隐喻元素:阿廖沙、红鞋子、会“左倾”的树、公社、苏联歌曲……疯妈本身,便象征着一种革命乌托邦的理想,一种与苏联紧密相关的政治追求。
比如绝对纯洁、公有制、集体主义、革命激情、忠诚和斗争、摧毁一切……疯妈的疯癫,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这种理想破灭后的精神崩溃。
那一年,疯妈突然病愈。她对儿子说:“我以后不打你了,不上树了,不刨坑了。”然后,她选择了投河自尽。
这说明,她从未真正疯过。她只是不愿意妥协,不愿意正视那个已经结束的世界。当她发现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时,她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改变自己的信仰和追求。
此前,疯妈逼儿子退学、摔烂他的算盘,让他失去了发展的可能;她随时摔东西、打儿子耳光,让他处于惊恐和屈辱之中;她不告诉他身世的真相,让他陷入无尽的迷茫和困惑。
而自己,则做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把打碎的碗碟拼起来、在树下刨土、挖出石头来建造石头小屋。
她所作的一切,都是用疯癫的暴力和谎言来控制、伤害儿子。幸运的是她只有一个儿子可以伤害;不幸的是她成为了一个深刻的隐喻。
她离世后,她儿子的人生才得以有机会发生改变和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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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只看到了《太阳照常升起》的荒诞不经,却未曾注意到,姜文对那个时代有着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感情。他既感到恐惧和不安,又怀有怀念和留恋;他既进行讽刺和批判,又流露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芳华》其实也蕴含着类似的情感纠葛。
后来,甚至有徽声在线的UP主将《芳华》解读为“文革招魂”,甚至将里面的刘峰与某个来自上海工人阶层的领导对应起来。
对此,冯小刚肯定是不敢轻易承认的,但也不能说他完全冤枉。
因为冯小刚对文工团生活的描绘,明显带有美化的色彩。那种革命浪漫主义、集体主义青春、红色文艺共同体的氛围,在《芳华》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美不胜收。
《芳华》和《主角》在故事桥段上其实有着高度的相似性:一个女孩进入剧团后被孤立;领导热衷于政治任务;有热心肠、愿背锅的人;也都有个人生活作风问题。
但《芳华》更像是一部青春回忆录,而《主角》则是一部现实主义批判作品。《芳华》在怀念那个时代的美好与纯真,《主角》则在揭露那个时代的伤疤与残酷。《芳华》让人怀念那个时代的气息和氛围,《主角》则让人想逃离那个时代的束缚和压迫。
从1976年至今,半个世纪已经悄然流逝;距离1966年5月16日那个开启十年文革的通知,也已经过去了一个甲子的时间。
那一个曾经把人逼疯的时代,为什么还有人表达怀念之情?或者误导别人去怀念呢?
或许是因为,很多东西并没有完全改变和消失。
《主角》、《芳华》、《太阳照常升起》在讲述那些往事时,都需要借助隐喻的手法来表达。当我撰写这篇文章时,也同样需要运用隐喻来传达我的思考和感受。
有些东西,不能直接言说;有些恐惧,也并未完全消散。
它们如同太阳一般,照常升起在每一个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