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低智商犯罪》主创:豆瓣高分,荒诞幽默颠覆犯罪剧传统
2026-05-18 23:47:1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文 | 徽声在线,作者 | 安济
犯罪剧领域迎来了一股别开生面的新风潮,其中「妙趣横生」的警匪对决令人眼前一亮:笨贼为了打劫金店,竟自制闹钟引爆粪坑,与正悠闲吃着煎饼果子的警察擦肩而过,而警察还贴心地帮他们拉上装满赃物的书包拉链;在停车场,警察与嫌疑人梅东展开了一场单兵较量,却发现枪忘在了车上,无奈之下只能按下垃圾车开关将嫌疑人困住,并礼貌询问:“您好,请问你是梅东吗?”
《低智商犯罪》中这样的名场面层出不穷,尤其是主角张一昂,即便只是平静地吟诗或走神,也能引得弹幕纷纷刷屏“太幽默了”。当错综复杂的破案线索汇聚成一句“怀疑怀疑的怀疑”,张一昂与剧中所有角色共同点燃了观众的追剧热情,该剧在数据热度与口碑上均实现了同期的断层领先。
“传统悬疑剧的缜密逻辑、案件铺陈和烧脑推敲,观众已经看得太多了,想要在这个领域寻求突破确实不易。”导演刘海波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他试图让观众从现实的严肃题材中抽离,打造一部充满荒诞感、黑色幽默甚至讽刺意味的另类犯罪剧。在2021年接触这个项目时,悬疑剧市场正迎来爆发期。依托爱奇艺平台鼓励创新的内容导向,总制片人戴莹和爱奇艺团队不断探索尝试,希望跳出悬疑剧的固有框架,创作出新颖独特的作品。团队在市场调研中发现,“无论是剧集还是其他影视内容,喜剧与悬疑的结合都存在着巨大的市场潜力。”
《低智商犯罪》恰好填补了这一市场空白,它通过一套严密的创作体系,让看似荒唐的“胡来”变得合情合理,巧合也成为了必然。
警察吟诗,笨贼成“哲学家”
《低智商犯罪》的荒诞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其鲜明独特的漫画式角色塑造。
“吟诗”成为了张一昂迅速树立个性的法宝。面对被逼到高处的嫌疑人,他吟诵“因为我不忍与死亡共舞,它便亲自前来寻我”;被调到三江口查案时,与师父分别也要念叨“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案件推理时则来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古今中外的诗句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地“随时随地吟诗”,成为了张一昂的一大特色。
为了外化他丰富的心理活动,团队尝试了多种方案,但都觉得风格不符或解释成本过高。最终,吟诗成为了一个绝佳的选择:它直抒胸臆,无需特定环境;与刑警“利落果断”的经典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戏剧风格。
在导演刘海波看来,荒诞感必须建立在“现实主义逻辑”之上,源于生活但又与生活保持一定距离。这个边界很难把握,比如“神探”爱吟诗作赋、破案运气爆棚,被网友戏称为“警鲤”。但刘海波透露,这个角色的设定颇费心思:“过一分都会显得他愚蠢,少一分又会觉得他在抖机灵。”
主创团队的做法是,先为每个角色构建一套自洽的逻辑,然后在逻辑之内制造反差。剧本阶段为张一昂设计了完整的前史:五年前因救援嫌疑人时发生意外,他从刑侦一线被调到老干部处,每天守着饮水机数绿灯亮的时间。“他不想躺平,只是运气不好、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在老干部处的那些年,他是边缘人物,但内心深处始终渴望回到一线大展拳脚。
这是警察的本能,角色再怎么跳脱也不会背离警察的职业信仰。刘海波说:“这个人物是积极向上的,只是之前没有机会,并不代表他愿意躺平。”虽然观众调侃张一昂破案靠运气,但也能看到他作为警察推进案件、靠近真相、实现正义的本能:他真的想弄清楚卢正和叶剑之死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洗脱自己名字出现在石头上的嫌疑。在调查过程中,每一条机缘巧合显露出来的线索都被他主动或被动地抓住了。
王传君饰演的反派房地产大鳄周荣是个健身达人,每天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开口基本都是在发疯。他发起疯来甚至要扎进鱼缸里和鲨鱼较劲,笑点也很奇特:大猩猩生气时最安静,因为“敲咪咪”……在剧作层面,周荣被赋予了明确的病理性标签:患有躁郁症。为了避免自虐,医生建议他每天健身发泄力气以降低狂躁程度,爱看冷笑话则是为了防止抑郁。
周荣其实渴望恢复正常,无奈手下是一群“大聪明”,每天都给他制造各种烂摊子。但周荣也是剧中将张一昂“怀疑怀疑的怀疑”哲学执行得最彻底的人,多疑到只信任胡建仁,最终也因此将自己送进了深渊。
笨贼二人组方超和刘直堪称“没头脑与不高兴”组合。方超是哲学家、理论家,能通过读书看报来指导抢劫实践;刘直则完全崇拜他、执行他的指令。这种组合也是剧本精心设定的:方超有留学背景,因此能体现出一种“饱读诗书”的哲学家气质;刘直也并非刻板的笨,只是方超太聪明,他需要努力追赶方超的脑洞,因此显得愚蠢。
刘海波强调:“刘直不能演得太傻,他得不停动脑筋,觉得自己跟不上方超的节奏。”而且这个角色体型必须是大块头,像名字一样“直”,以此来制造与“我也没存110的电话”式清澈愚蠢的反差。
群像的成功塑造得益于“搭子”设计。剧中几乎每个人都有搭子:张一昂有李茜、王瑞军、宋星(三江口F4);方超和刘直有彼此;小毛有刚哥(互相嫌弃但离不开);朱亦飞有霍正、刘背;周荣有一票各怀鬼胎的手下。
搭子意味着群像中的每个个体都不是孤立的功能性角色,他们的荒诞行为有来处、有映照、有回响。刘海波表示,人物关系建立后,故事的根基就稳了。“这些荒诞的小群体放在‘低智商犯罪’的故事里,更显荒唐。”
当然,剧作阶段设定好的人物要生动立体起来,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演员的诠释。早在看小说阶段,刘海波脑海中的张一昂就是王骁。剧本还没全部定稿,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恍恍惚惚的状态是最难演的,但剧播出后,很多网友专门发帖讨论“是哪个天才想出的让王骁来演张一昂”。刘海波导演看了王骁的表演后百分百满足地说:“选对了,那个天才就是我!”
闫佩伦饰演的风水大师前一秒还神神叨叨地比划着“坐北朝南”,铿锵有力地大喊一声“放这儿”,演得连王传君都被吓到大气不敢出;但出了房间转过头来,大师立马露出财迷本色,跟胡建仁讨价还价,搓着手多要点钱。哲华和鑫仔这对喜剧搭档从决定抢个大的到改为抢个“中不溜的”,也展现出了比“刘波儿刘海儿留疤”还要好的表演节奏和效果。
这些片场自然生长的细节也让三江口的一箩筐神人、一连串闹剧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舞”到了观众面前。
七条线索交织成网,叙事的“精密失控”
剧情“阴差阳错”却又环环相扣,成为制造荒诞感的另一个核心。《低智商犯罪》改编自紫金陈的同名小说,原作以多条线索并行、小人物撞大运著称。总制片人戴莹形容其魅力在于荒诞、巧合、黑色幽默以及笨贼扎堆所带来的戏剧张力,如同《疯狂的石头》和《两杆大烟枪》一般。
与电影的多线叙事不同,《低智商犯罪》二十四集的篇幅所能承载的是涉及警察、荣成集团、笨贼、盗墓、高利贷等七条线索。刘海波坦言改编难度极大:“紫金陈的原作逻辑缜密,牵一发动全身。我们用了两年时间做剧本,每集都反复推倒重来。”分集剧本出来后大家读一遍挑问题、修改、再读再改。这集成型了就放下写下一集;下一集写完突然发现第一集又有问题了,“翻回来再来”。
剧中的巧合链条首先可以用“蝴蝶效应”来概括:方超刘直炸化粪池导致张一昂路过爆炸现场并捡到残缺的举报信从而牵出卢正之死疑云;张一昂因此被派到三江口;陆一波因误会写举报信卷入卢正案;刑警叶剑查案发现限量手表的关键线索后遇害;张一昂开始查真相;方庸索贿编钟导致周荣交易编钟;盗墓贼刘背带编钟入三江口后被杀;小混混刚哥小毛误抢编钟和尸体;方超刘直抢方庸过程中目标改为周荣并抢走美金但发现关键物证手机;李茜跟着编钟交易的车进入周荣庄园并发现物证手机——环环相扣最后交织在一起。
刘海波将它们分成警察视角、荣成集团视角、笨贼视角三个大的板块外加盗墓、刚哥小毛等支线。剪辑上不在某一个视角过多纠缠而是让它们“两两相交、三三相交”以保持轻快和信息交代的速度从而完成叙事上的精密设计的巧合。
“所有人物出场都有他必须出现的道理。前边所有的铺陈完成戏剧功用后17-19集大家汇聚在周荣公馆此时他做任何事你都会觉得合理。”刘海波反复强调一个原则:“它虽然荒诞但逻辑是缜密的。如果没有这个逻辑荒诞就变成胡来了。”
节奏控制同样关键17集后“所有线拧成一股绳”周荣庄园大乱斗成为全剧高光这也是叙事网编织的一个重要结点。“前期规划好了人物出场时间、交汇的方式每个都是螺丝钉。到了汇聚点前边的铺陈都完成戏剧功用了。”刘海波说道。
为了保证正片节奏很多前情内容以“楔子”形式在片头快速呈现。“‘楔子’一定会在本集里起特别大的作用让观众在这一集的开头就知道要讲什么。”比如23集片头出现胡建仁入狱周荣找卢正求情吃了闭门羹的剧情解释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怀疑周荣想杀卢正。
混搭的“包装学”
当人物的塑造与叙事线的搭建完成后通过视听语言来完整输出戏剧风格是《低智商犯罪》形成荒诞性与黑色幽默的强化步骤。
音乐不再是背景更成为人物的声音商标标识感强了荒诞感也出来了。安东明作为音乐总监与主创们为每一组人物设计了专属BGM。张一昂有爵士风《怀疑怀疑的怀疑》显得神秘兮兮凸显他隐忍不张扬的幽默感;抓到梅东宣告胜利成果时背景音乐是改编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来凸显人物的春风得意。方超刘直有《玛尼之歌》只要“Bunny Bunny Bunny 爱你爱你爱你”的战歌一响就是哥俩又要搞事情了。闫佩伦饰演的风水大师出场伴着东北风情的“跳大神曲”。
与此同时剧中的音效也被网友戏称为“雷霆音效”。于谦的经典台词“嚯”出现在烧饼说话的气口与他被大众熟知的相声演员身份以及剧情里用力思考但啥也没思考对的人物设定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联动。张一昂说出“陪伴着孤独的我的孤独”时音效是一小段鼓fill(鼓加花)加深了这句名台词的喜剧效果。
美术和造型让“不真实感”成为刻意选择在刘海波看来是“所有方向都朝着荒诞感走”。周荣的公馆里立着四五米高的铜制自画像书房挂着巨大的油画自画像——“自恋但同时有荒诞感和不真实感”。底层混混刚哥小毛的衣服不合尺寸、牙齿涂黄设定是“别人扔到废品站他们捡来穿的”。
剪辑上团队用了“比较跳脱的方式”倒叙插入加圆润边框的特效;片头是剧情里的关键道具如药片、皮鞋等;片尾是拍摄的片花;张一昂的皮鞋会“发光”还有属于自己的脑洞小剧场在小剧场里活蹦乱跳连光影都变了色调体现人物丰富的内心活动。
但所有角色里只有张一昂会直接面对镜头说话打破第四堵墙原因是张一昂心里有东西没办法对周边人说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就是观众。”
甚至是每集的小标题都有自己的想法。叶剑死的那集是《你的遗言我的名字》;陆一波的重头戏出现的一集是《一波不行一波又起》;《对方撤回了一个举报》《笨贼打到顺风警车》等等既很好地提炼了剧情又暗中“幽我一默”。
戴莹透露导演团队为了追求极致的视听呈现效果不断完善音乐、特效镜头和包装等后期让该剧的风格化变得更加直观可感效果更好。主创团队反复看片、沟通、打磨怎么把荒诞感再强化出来让观众一看进来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其轻松、黑色幽默的调性。
但事实上观众还是快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导演刘海波在播出后一边追剧一边看弹幕和评论发现观众捕捉到了主创团队埋下的每一个“小点”不管是人物的服化道还是一个灵性的音效。“现在的观众很聪明你只要认真努力地把想要交给观众的东西交给他观众是能get到的他能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在刘海波看来创作者不必解释观众自会接住那些精心设计的荒诞。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某种意义上荒诞才是我们现实的生活。”如戴莹所言那些看上去巧合的、没那么聪明的或许才是我们的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