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潮汕方言电影的温情与力量
2026-05-13 05:59:4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陈月芹 | 改写
5月10日,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mà)的情书》票房突破1.13亿大关,同时在豆瓣平台上,13万观众给出了9.1分的超高评价,这一成绩在年度华语院线中堪称翘楚。在豆瓣电影TOP250的榜单里,超9分的华语电影仅有13部,且大多集中在1990年代,2010年之后,仅有《我不是药神》一部以9.0分跻身其中。由此可见,《给阿嬷的情书》所取得的成就着实令人瞩目。
身为一名潮汕人,笔者以往对近几年的潮语电影鲜有关注。在潜意识里,总觉得这类电影无非是充斥着“胶己人”(自己人)的呼喊,宗族情绪高涨,方言叙事与地域文化紧密相连,主要面向有着相同语言文化的特定群体来赚取票房。
然而,即便大致知晓剧情走向,《给阿嬷的情书》依旧成功赚取了笔者的泪水。不少观众二刷、三刷,甚至有人看了七遍,他们自称“自来水”,即区别于商业水军,自发且免费地为电影进行宣传推广。朋友们看完电影后,第一时间晒出票根,还热心地推荐给鲜少踏入影院的长辈们,希望他们也能在电影中感受那份感动。甚至有观众在网上寻找枪版资源(影院偷拍版),结果发现视频背景音里全是偷拍者的哭泣声。
许多看完电影的观众都评价“后劲太大”,却又难以确切说出是什么打动了自己。这部电影的剧情简单明了,用两三句话就能概括,既没有二女争一男的老套情节,也没有强制大团圆的结局,更没有苦尽甘来、主角逆袭的爽文式故事。甚至影片中都没有出现常规的“苦命坏人”角色,没有在艰苦环境下展现人性的复杂多面以博取观众事后的谅解。
如此一部看似平淡的电影,究竟是如何走红的呢?实在令人费解。
可以说,全体演员通过各自饰演的角色,共同诠释了人性的善与坚韧这一主题。影片中没有绝对的反派角色,每个人都很善良,如果非要找出反派,那或许就是命运的无常。不过,仍有一批观众跑到邮差扮演者的抖音号下,“指责”他是全剧唯一的反派,还引用潮汕俗语“台风天送侨批——假力落(假勤快)”来调侃他,怪他送信时掉进河里,只捞回一张照片,导致阿嬷误会了几十年。
笔者愿将《给阿嬷的情书》比作一碗白粥(潮汕人称之为“白糜”)。和功夫茶一样,潮汕人对一碗合格的白粥要求颇高。与广府粥常将米煮得绵烂不同,潮汕白粥追求米粒颗颗分明、外软里硬,粥水稠而不浓,如同清水一般最佳。喝上一口这样的粥水,常常会让人感觉“舒服”。
这部小制作电影没有浓油赤酱的刺激,也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只是单纯地想要讲好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在如今这个快餐时代意外收获了良好的口碑。
电影剧照
克制与留白:无需言尽的情感表达
影片采用了双线叙事结构。一条线索聚焦于当下,潮汕阿嬷叶淑柔过着平淡的生活,安享晚年。她的孙子晓伟因债务缠身,瞒着家人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已成为亿万富豪的阿公郑木生,期望借此解决困境。
另一条线索则通过侨批与回忆,缓缓铺陈半个世纪前的往事。在解放战争前夜,郑木生为生计所迫“过番”下南洋,与妻子淑柔只能靠书信来维系思念之情。然而,晓伟在泰国的调查却揭开了一个震惊家族的真相——阿公早已不在人世,多年来与阿嬷通信的,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谢南枝。
影片开篇不久,便通过孙子的视角告知观众一个事实:阿公在1960年就已经去世了。而孙子对此没有丝毫悲伤情绪,他一心只想找到传说中的“二奶”分点家产。导演采用倒叙手法,让所有观众都提前知晓阿公会早早离世,这对苦命夫妻不会迎来“山海皆可平”的圆满结局。导演将推动剧情的悬念和反转置于次要位置,即便观众已知结局,也依然愿意静下心来,聆听上一代人的下南洋故事。
电影剧照
在每一个本应有一场悲恸哭戏、歇斯底里的呐喊或者慷慨激昂地升华主题的节点,导演都选择了点到为止。这或许正是观众觉得“后劲太大”、越回味越能感受到角色隐忍的原因所在。
其中有三个场景给笔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一是阿嬷通过投屏意外得知郑木生早已离世的消息,按照观众的预期,此时应该会出现崩溃、痛哭或者质问等激烈反应,但这些并未出现。年迈的淑柔只是微微怔了片刻,轻声说道:“没想到你爸走在我前面。”随后便转身走向厨房,继续清洗篮中的橄榄。镜头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手和低垂的侧影上,数十年的爱恨、悲痛都被压缩成一句平淡的叹息和一个日常的动作。
二是郑木生终于靠蹬三轮攒够了跑船的钱,打算在两年内赚够钱就回家。然而,客栈突然着火,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先救南枝和房东,还因殴打纵火犯而被诬告入狱。在泰国监狱的铁窗下,他听到南枝说纵火犯被打得几乎残废,只是笑了笑说“这一顿打得值”。当看到南枝报信“家里大小平安”,珍贵的妻儿照片近在眼前,却被狱警警告不准触碰时,这张黝黑沧桑的脸上才滑过几滴泪水。由始至终,木生都没有怨过南枝或任何人,命运并非没有给他偷生的机会,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担当。
三是木生出狱后跑船,新买了一身西装计划回家。半夜在船上遇到贼人,电影选择在昏暗的海面上用远景呈现双方殊死搏斗的剪影。贼人拿刀捅,木生一度反制,观众无法看清动作细节……最后,木生被铁铲砸中了头,掉下海去,海面逐渐恢复平静,天依旧昏暗,镜头移到船上挂着的没来得及穿的新西装。
船友和南枝告知木生的死讯,说他特别有头脑,跑船两年赚的钱比之前在马来亚8年还多……“但真的没办法”。这些情节让影片如同白粥一般,淡而有味,无需戏剧化的渲染,而是将汹涌的情感潜藏在平淡的日常之中。
观众无法怨恨导演无情,因为祖辈们所经历的现实,远比电影中展现的更加艰苦、更加无常。下南洋、闯关东、走西口并称为近代中国三次大规模人口迁徙运动。一代人为了躲避战争、逃避兵役,抛妻弃子“过番”,乘坐船只一两个月远赴南洋(泰国、印尼、马来亚等地)谋求生计。途中若不幸得病死去,就会被扔下海。他们在码头、矿场、橡胶园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正如徽声在线所报道,汪洋大海吞没一个苦命人,其实并不会激起太多涟漪。电影也是如此表达的,就像一首流传于潮汕地区的“过番歌”《暹罗船》所唱:
“暹罗船,水迢迢,会生会死在今朝。过番若是赚无食,变作番鬼恨难消。”
直到现在,“过番”依然频繁出现在潮汕人的日常交流中,只是更年轻的一代已经逐渐淡忘了先辈们曾经亲历的辛酸。笔者的妈妈还和下南洋二代、从未见过面的堂姐保持联系,逢年过节会和远在马来西亚的她交流“拜什么(贡品)”。尽管她的堂姐已经看不懂中文,说的潮汕话也夹杂着马来语口音,有时需要凭借语境来猜测意思;家人看到2岁的小侄女拎着大袋子忙前忙后,会问她是不是要去暹罗“过番”,穿上新衣裳也会打趣对方是不是刚从暹罗回来;作为95后,笔者小时候家里的自行车、缝纫车、布料和“罗滴糖”(音译自马来语Roti,一种花占饼干),都是暹罗亲戚寄来的……
电影剧照
并非传统大女主:知己情与道义担当的交织
导演以木生的死为时间节点,将影片自然地划分为两个情感维度:前半段是“与君生别离”的凄美爱情,后半段是“天涯共明月”的知己情与道义担当。而这两部分内容都是通过一封封侨批串联起来的。
电影开场时,观众的视角和晓伟一样:阿嬷淑柔守着老屋,等待了一辈子木生从南洋寄回的信。信每个月都会按时到来,银钱夹在信里,字迹密密麻麻,说的都是暹罗的天气、踩三轮的营生以及对家中三个孩子的挂念。不识字的木生甚至在老鼠乱窜的柴房里抱着信入睡。
这些侨批并非普通的家书,而是银信合一的生命脉络。漂泊在外的潮汕人简要地报平安,将每一分用血汗换来的银钱夹在信纸里,托相识或不识的同乡带回故土。
在通讯高度发达的今天,90后以及更年轻的一代或许早已不知侨批为何物,但《给阿嬷的情书》却用一封封泛黄的信件,串联起半个世纪的离散与守望,让观众重新触摸到那个“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纯真年代。
电影剧照
导演蓝鸿春表示,他对淑柔和南枝的设定是“两个一样人格的守望”。在唐山(中国),淑柔悉心照顾好三个孩子,时刻牵挂着远方的丈夫。他们私定终身,匆匆一别便开启了一生的坚守;在暹罗,南枝在木生去世后,模仿他的笔迹继续写信,还将自己经营所得分出一半寄往潮汕,独自扛起了两个家庭的重担。
这并非是一个大女主受尽屈辱、逆天改命的传统故事,淑柔和南枝无需等待他人救赎,也没有力挽狂澜的壮举。电影通过平行剪辑的手法,将二人置于对称的日常场景中,仿佛是同一个灵魂在两个时空的投射:淑柔在潮汕的天井里晒咸菜、做粿,南枝在暹罗的柜台前记账;淑柔拜神祈福,南枝在佛前上香;淑柔用潮汕话教孙子念信,南枝用中文教客栈的孩子写汉字。
淑柔得知木生于1960年早逝,看着那张家庭合照,只心疼南枝:“孩子还这么小,她一个人怎么养”;南枝拿着木生的讣告到银信局,看到潮汕人着急寄钱回家赎回女儿、老母亲生病众人齐凑钱的场景,最终决定将讣告改为平安批。她独自一人扛起了养两家人的重担,即便此时她和父亲的生活也并不宽裕。就连嗜酒的南枝父亲,也会心疼铁脯,去工地打工,时常关心南枝养三个孩子的不易。这些“心疼”,都超越了男女之情、亲情、同乡情,延伸成为一种普世的守望。
影片最后,南枝没有成为富甲一方的“成功女强人”,木生学校是她和木生开办的中文课的学生成才后捐赠的。晚年的她坐在老宅里,听着潮剧,坐在轮椅上晒木棉花。当她终于想起记挂了数十年的淑柔姐时,最关心的却是对方有没有收到咸猪肉、好不好吃,“好吃我再寄”。
粗粝表达下的温情细糠:小制作电影的独特魅力
对比近5年的大热电影,喜剧和动画领域表现突出,《哪吒之魔童闹海》以154.46亿的票房遥遥领先,《热辣滚烫》《飞驰人生2》也曾鼓舞一批人积极向上;《长津湖》《满江红》讲述宏大叙事,走主旋律商业化的道路;而《流浪地球2》《封神》则凭借大制作、高视效成为加分项。更多的电影依靠明星阵容强大、流量效应加持,在荧幕上来来去去,都是观众熟悉的面孔。
从理论上讲,《给阿嬷的情书》很难走红。
这部剧没有流量明星的加持,主演大多是第一次拍电影的素人和本土网红,谢南枝的扮演者李思潼还是在读学生,为电影做宣发直播时,甚至一度因为宿舍熄灯而不得不中止。它没有精致的特效,制作团队在汕头、潮州、揭阳和泰国四地进行取材、实景拍摄。有观众形容,制作团队拍泰国寻亲所用的设备,“像大学生拍课堂作业”,导演现场看实拍效果用的是一台iPad。就连影院排片也稍显滞后,五一期间排片占比仅为个位数,最低时只有2%,但靠着观众的口碑传播,票房一步步逼近排片率近30%的《消失的人》《寒战1994》。
这部电影让每个角色都能自然地表达情感,没有太多模式化的规训。
电影剧照
木生给淑柔的情书,原版语言直白粗粝。他身为穷家仔,不识字,所有的关心无非是希望妻儿吃饱穿暖。暹罗四季如夏,没有春天,但粗犷的木生会记得潮汕何时可能入冬,提醒淑柔天气冷、穿多点。许多心意通过代写信的先生之手,转化为较为文雅的表达。
等到南枝代笔时,女性似乎更懂女性,笔触更为温婉细腻:“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电影中还隐藏着导演的诸多巧思,将潮汕人的日常生活融入其中:阿嬷打橄榄、洗橄榄到最后熬煮橄榄菜,这一过程贯穿全片;潮汕老屋门框上的斑驳痕迹,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水,墙角蔓延的青苔,南洋客栈里昏黄的灯光,还有充满潮汕符号的油柑、橄榄、冬至丸、粿条汤,共同构建了一个沉浸式的乡土空间,让跨越山海的故事有了坚实的落脚点。
还有一处细节,国民党抓壮丁那夜,木生喝了一碗姜薯甜汤就告别妻儿,淑柔提醒他记得带平安符——直到现在,“老爷符”“平安符”依然是潮汕人随行携带的物质寄托。在离家远行、出海、做生意等充满不确定性的重要节点,都要从神明处祈求一张符纸。这也是潮汕人连接故土与神明庇佑的心理纽带。
影片中,淑柔通过侨批得知木生的所有重大变化时,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起伏。误以为木生另成家,她把合照随手一扔,又埋头绣花,背影淹没在一场滂沱大雨中;得知木生早逝、南枝代笔十余年时,阿嬷起身要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有,她撑伞走过天井,动作很慢,周围安静得只有雨声。
导演解释,他的外婆在经历丈夫离世后,曾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绣了很久的花。因此,他也希望淑柔一直默默地做具体的事,以此熬过一个个需要痛哭发泄的漫长时光。
在追求3分钟一个笑点、5分钟一个反转的速食叙事时代,《给阿嬷的情书》选择了文火慢炖的叙事方式。即便是看惯了2倍速解说的年轻一代,也不由地希望这个故事不要太快结束。
有观众评论,希望不要把《给阿嬷的情书》上升到过于宏大的高度,“它就是人性的善与坚韧。这个时代听了太多英雄与壮烈的故事,请让老百姓可以深沉地喘一口气”。一部电影只讲好一个简单的故事——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情义”二字,就足够了。
白粥无非米与水,电影的骨架也无非人与情。像一碗白粥的《给阿嬷的情书》,或许不具备国民级电影的所有特质,但它值得豆瓣9.1分以及更好的反馈。
(作者 陈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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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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