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行业剧变:欠薪跑路频发,演员生存困境凸显
2026-03-27 05:52:15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距离短剧拍摄结束已过去近半年,摄像师范祥却依旧未能收到他应得的劳务报酬。
据徽声在线了解,范祥向记者透露,在去年11月,他接受了陕西某影视公司的邀请,先后为该公司拍摄了两部短剧,累计工作时长达11天。按照原本的约定,他本应在春节前拿到9000元的劳务费。然而,不仅钱没按时到账,就连当初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也失联了,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遭遇同样欠薪困境的,远不止范祥一人。曾为这家影视公司提供服务的400多名各类演员,也都面临着劳务费被拖欠的问题,他们的权益同样受到了侵害。
徽声在线记者在西安展开深入采访,与多位自称被拖欠劳务费的短剧从业者进行了交流。在这些受访者中,甚至还有短剧的主演。他们提供的信息表明,多家短剧制作机构都存在拖欠劳务费的情况,而且部分款项已经拖欠了数月之久,这让从业者们忧心忡忡。
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短剧公司拖欠演出费、劳务费的现象并非个例,在西安、郑州、成都等被称作“短剧之都”的城市普遍存在。更有受访者无奈地表示,有些短剧制作公司在欠薪之后,干脆选择“跑路”,让从业者们维权无门。
短剧行业究竟怎么了?回顾短剧产业的发展历程,它仅用了不到5年的时间,就让市场规模从最初的不到10亿元迅猛攀升至500亿元以上,如此惊人的发展速度令人瞩目。可如今,这个看似繁荣的产业却被“欠薪”问题所困扰,实在令人费解。
无戏可演的困境
短剧演员刘芳也深陷演出费被拖欠的泥潭。她向记者讲述道,在2025年,短剧演员市场异常火爆,需求旺盛。她的一位朋友凭借出色的表现,一个月内竟然在30多部短剧中担任角色,可谓忙得不可开交。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许多人为了能获得演短剧的机会,不惜花费几百元甚至上千元找中介公司报名。刘芳也不例外,她花了800元找了一家中介公司,满心期待对方能为自己介绍一些群演、群特之类的角色,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精心编制的《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显示,在2025年,整个短剧行业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大约产出了4万部竖屏短剧,数量之多令人惊叹。
DataEye研究院的数据也为我们揭示了短剧市场的巨大潜力。数据显示,得益于免费微短剧市场的持续扩大,以及漫剧赛道的异军突起,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已经高达千亿元,这一数字几乎相当于同期全国电影总票房518.32亿元的两倍。其中,免费短剧模式在整个微短剧市场中占据了约2/3的份额,成为推动行业发展的重要力量。
由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2025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进一步指出,随着微短剧产业从“小众内容”逐渐向“现象级产业”转变,在主要生产环节已经带动了133.3万个就业岗位。大约70% - 80%的传统影视工作者纷纷涉足微短剧领域,形成了覆盖编剧、导演、运营、投放等全链条的岗位矩阵,微短剧行业已然成为视听领域极具潜力的就业赛道。
短剧行业的红火发展,吸引了大量长剧从业者的目光。他们看到了短剧市场的巨大商机,纷纷转身投身到这一赛道中,希望能够分得一杯羹。
范祥原本在传统的电视剧组从事制片等相关工作,后来因为家庭原因回到西安。在看到短剧行业的蓬勃发展后,他决定尝试新的领域,从2025年6月开始从事摄像工作。起初,他的业务还算不错,每个月多的时候能接到三五单工作,收入也能达到几万元,生活过得还算滋润。
然而,好景不长。今年短剧行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范祥始料未及。他明显感觉到工作机会大幅减少,像这个月都快结束了,他才仅仅接到一单工作,收入直接锐减至5000元以下,生活压力陡然增大。
刘芳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她发现,自己所在的几个演员群里,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些曾经演过男二、女二的次主角,今年也开始放下身段,争抢普通的群演角色了。竞争变得异常激烈,刘芳感慨地说:“现在看见通告,根本就不能犹豫,只要稍微一迟疑,可能角色就被别人抢走了。”
如今,抢不到角色的刘芳不得不另寻赚钱的门路。她告诉记者,自己找了一个到保险公司“签到听课”的工作,每天需要听2小时的业务知识,连续签到20天,就能领取2000元的“工资”。而她那位曾经一个月能接到30多个角色的朋友,由于在短剧行业难以维持生计,干脆去一家服装店当起了营业员,彻底告别了短剧行业。
欠薪问题愈发突出
短剧产业表面上看似一片繁荣景象,可为何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欠薪问题如此突出呢?这背后究竟隐藏着哪些深层次的原因呢?
一些受访者认为,AI短剧的出现给短剧行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彻底颠覆了短剧的固有制作模式。AI技术的广泛应用,让短剧制作变得更加高效和便捷,但也给传统从业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西安一家已经从真人短剧全面转型AI短剧的承制公司负责人向记者透露了其中的奥秘。他表示,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不仅仅是替代了导演、演员这些处于聚光灯下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它会彻底改变一条支撑无数普通人命运的生态链。在以往的传统真人短剧制作中,背后需要化妆师、场务、灯光师、收音师、道具师、司机、群演等众多基层从业者的辛勤付出,他们靠着自己的手艺和力气吃饭,为短剧的制作贡献着自己的力量。然而,如今随着AI短剧的兴起,整个链条的从业者都面临着新的不确定性,他们的生计受到了严重影响。
这位负责人还进一步解释道,以往要上线一部传统真人短剧,需要投入大量的重资产,包括剧组、场地、服化道等方面的费用,而且还需要聘请协调主演、群演等各种演员,成本高昂。而AI短剧则不同,它的演员相当于不需要支付费用,最大的成本在于算力。这意味着,整部短剧的制作成本能够压缩至原来的十分之一,大大降低了制作门槛和成本。这对于传统短剧制作公司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导致了市场竞争的加剧和行业格局的变化。
也有业内受访者认为,短剧行业的某些运营模式对行业造成的冲击可能并不比AI短剧小。这些运营模式在短期内可能带来了一定的效益,但从长远来看,却给行业的健康发展埋下了隐患。
已经在短剧行业摸爬滚打了六七年的吴刚向记者分享了他的亲身经历。他回忆道,刚入行时,短剧的盈利模式主要是付费模式。观众可以先免费观看几集,当被精彩的剧情吸引后,就会跳出付费按钮,想要继续观看后续的剧情就需要付费。这种模式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短剧制作方的收益,也促进了短剧行业的发展。然而,后来随着免费短剧平台的出现,订阅付费模式逐渐转向免费模式。在免费模式下,播放量越大,伴生的广告点击量就越大,收入分成也越高。这种变化虽然吸引了更多的观众,但也给短剧行业带来了新的问题和挑战。
范祥也向记者讲述了短剧产业刚红火时的一些情况。他表示,当时短剧平台为了获得更多的短剧资源,扩大自己的市场份额,一度针对短剧承制公司推出了“保底”模式。只要承制公司愿意拍摄短剧,平台方就会给出几十万元的保底金额。为了鼓励承制公司积极拍摄,提高短剧的质量和数量,平台方还承诺达到一定播放量之后会给予分成奖励。这种模式在短期内确实激发了承制公司的拍摄积极性,促进了短剧行业的快速发展。
然而,其中的漏洞很快被一些心怀不轨的承制公司所利用。比如,它们拿到保底费后,会分出一部分资金另开剧组,采用“快速滚动开发”的方式,在短时间内制作出大量的短剧。但由于追求速度和数量,导致交付的短剧质量大幅下滑,观众的反响也越来越差。这不仅损害了观众的利益,也影响了整个短剧行业的声誉。
吴刚也向记者透露了在实际的短剧拍摄过程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他表示,平台方的资金并不是一次性打给承制公司,而是分批分次支付。前期到账的资金可能只够用来支付场地费等基础开销,至于工作人员的工资,要么由承制公司先垫付,要么就只能等待平台方的后续打款。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平台方的政策发生调整,比如减少资金投入、延迟打款时间等,工资拖欠等问题就会随之出现。承制公司面临着巨大的资金压力,而工作人员的权益则得不到保障。
当平台方叫停“保底”模式后,一些同时开了多个剧组,希望通过大量制作短剧来牟取利润的承制公司,由于资金回笼缓慢,资金链随即断裂。资金链的断裂导致这些承制公司无法按时支付工作人员的工资和供应商的款项,最终出现欠薪问题,甚至有些公司不得不宣布破产倒闭。
针对短剧行业存在的这些不规范现象,今年2月,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微短剧工作委员会发布了相关自律公约。该公约对薪酬约定、支付方式等方面作出了明确规定,旨在保障从业者的合法权益,规范行业秩序。同时,公约还推广分账、保证金等机制,加强对短剧制作和运营的监管。在平台层面,也建立了一系列制度来加强对合作方的管理。例如,建立合作方信用与黑名单制度,对存在违规行为的合作方进行记录和公示;推行保证金制度,要求合作方缴纳一定金额的保证金,以确保其能够履行合同义务;实行薪酬代发制度,由平台直接将薪酬发放给从业者,避免中间环节出现问题;并开通快速维权通道,方便从业者在遇到问题时能够及时维护自己的权益。
与此同时,包括红果短剧、爱奇艺、哔哩哔哩等在内的38家微短剧行业相关单位,随后签署了《微短剧演职人员权益保障自律公约》。该公约明确要求保障演职人员的合法权益,确保薪酬按时足额支付。这一举措得到了广大演职人员的欢迎和支持,也为行业的健康发展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然而,对于范祥、吴刚等被欠薪的从业者来说,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些措施何时能够真正落地实施。他们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够早日拿到自己应得的工资,解决生活上的燃眉之急。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能把欠薪要回来,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文中范祥、吴刚、刘芳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