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脸面临被“租用”的新境遇
2026-05-09 00:42:5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徽声在线5月8日讯(记者 彭乐怡)在横店演员公会的交流群里,如今一整天可能都难觅一条剧组招募信息。曾经热闹非凡的群聊,如今变得冷冷清清。
去年年底,伊娃遭遇了裁员,她决定利用这段过渡期去追逐儿时的梦想,于是前往横店办理了演员证,从一名产品经理摇身一变成为了群演。
今年3月中旬,伊娃成功考取了特约演员证,这意味着她从默默无闻的背景板升级为了有几句台词的特约演员,日薪(10小时工作时间)也从原本的100多元涨到了400元。然而,这一个半月以来,她以特约演员身份出工的次数仅有七八次。
横店女演员数量供大于求,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超男演员。伊娃所在的约200人的横店演员公会群里,抢戏的竞争异常残酷,平均每天需要的群演不过十几二十人,机会稍纵即逝,往往都是“秒没”。到了今年春节过后,群里更是冷清得可怜,“有时一天只有三五个人出工,有时甚至一整天都没有任何通告。”伊娃无奈地说道。她还发现,和她一起在特约演员群抢戏的人中,竟然有人在多部短剧中担任过女主角,“要是放在以前,演过女主的演员根本不屑于抢这400块钱的戏。”
一开始,伊娃并没有将这种情况与AI的影响联系起来。她只知道头部平台红果短剧砍掉了中小承制方的保底,变相地收缩了一批非精品真人短剧项目。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年春节前夕,字节跳动旗下的视频大模型Seedance 2.0横空出世,凭借其出色的分镜能力、电影级画质以及最长达15秒的生成时长,迅速成为了AI短剧制作方目前“最得力的工具”。
AI对短剧行业的冲击是迅速而猛烈的。很快,伊娃在一些演员组讯群里看到,已经有人开始“租用”演员的脸了。
只需携带身份证,80元就能把你的脸“租”出去
伊娃提供的群聊截图显示,“租脸”通告的内容十分简单:需要30人签署一份肖像授权书(用于制作AI内容),无需演戏,签完即可离开(相当于用你们的肖像去制作AI视频),报酬180元,大概1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男女老少皆可参与。
隔了一天,伊娃又在其他群聊中看到了类似的招募信息,只是薪酬降到了80元。“80块?要是80万还算有点诚意。”伊娃对租脸一事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态度,另一位演员毛欣颜也持相同的观点。在她们看来,这类肖像授权约定过于粗糙,仅仅带身份证、签个字就把自己的脸租出去了,用途、时效等关键信息一概不知,存在极大的失控风险。
伊娃在组训群里看到的招募信息。(受访者供图)
近期将AI艺人话题炒得火热的是4月的爱奇艺世界大会。其CEO龚宇在会上表示:“如果没有科技含量的‘充斥’,完全100%真实的作品会不会变成非遗?”爱奇艺宣布的AI艺人库更是引发了网友的热议,甚至被骂上了热搜。网友们戏称,以后的AI剧用AI演员拍,再请AI观众看,刚好形成一个闭环。
龚宇在大会上解释过,AI艺人库的授权规则和真人实拍一样,一个演员是否愿意参加某个项目、演哪个角色,都需要获得其本人的同意。徽声在线采访的多名AI仿真人短剧制作方也表示,演员的肖像授权范围会在协议中明确限制,包括具体项目、使用场景等。但即便有正规的流程,毛欣颜依然表示拒绝。
“如果你真心喜欢这个行业,想看到更多真人表演,不让影视行业陷入更深的寒冬,就需要演员同行一起抵制肖像授权给AI。”毛欣颜坚定地说。伊娃也明确表示不接受肖像授权,她认为:“我喜欢演戏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的脸出现在短剧里,而是喜欢演戏的过程,让数字人代替我演戏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演员邢昀演戏超过10年,曾参演过《中国机长》,后来抓住短剧的机会,演了三年短剧。邢昀告诉徽声在线,她的片酬在今年春节后有明显的降幅,“要是按照去年的价格,根本没人找我拍戏。头部演员价格降低,我们中腰部演员也跟着下降,最终受到挤压的肯定是金字塔底部的群演。”邢昀无奈地说道。
邢昀拍摄时的剧照。(受访者供图)
邢昀和其他受访演员一样,对真人剧仍然充满信心和热情,但她同时也很看好AI的发展,认为“必须占个位”。目前,她正筹备创业,成立一家短剧制作公司,既制作真人短剧,也涉足AI短剧。
虽然现实残酷,但邢昀在转变成幕后视角后直言,AI将替代掉一大批没有粉丝、演技不佳的演员。而AI短剧也有其自身的市场,邢昀曾将一部质量较佳的AI仿真人短剧拿给一位资方看,对方并没有辨认出来是AI制作的,“确实有很多人辨认不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AI短剧就只面向下沉市场,可能这些人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演员的脸上。”
邢昀认为,短剧节奏很快,观众消费短剧的场景多在碎片化时间,只要演员能把剧情说明白,爽点也有,就已经达到了观众这一次刷视频的目的。
而对于演员的AI剧肖像授权,邢昀表示:“没有什么支不支持的,这就应该这么做。”
签下肖像授权,合规地制作AI短剧
过去一两个月,不少知名艺人如易烊千玺、迪丽热巴等被融脸进AI短剧的争议不断,这种做法属于违法侵权。因此,合规地拿到演员的肖像授权成为了所有受访AI短剧承制方口中的必要环节。
AI导演张峻豪向徽声在线指出,由于训练数据量的限制,当前主流视频大模型用不同提示词“捏脸”产生的AI角色却高度相似,“这导致了潜在的撞脸风险,可能会撞到张三,也可能会撞到李四。张三不知道没关系,但李四看到了,觉得那是自己的肖像,这个片子就会废掉,一起诉就会下线。”张峻豪担忧地说道。
因此,获取肖像授权除了基础的合规要求外,还能进一步解决AI演员外形没有辨识度的难题。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张峻豪透露,目前其公司已经签了一百多个同意授权肖像的艺人,接下来他计划在短期内再签一两千个素人,以满足制作需求。而他的最终目标是签1万个,其中中腰部演员和特约、群演的比例约为3:7。
张峻豪介绍,根据AI仿真人剧团队的经验,签约艺人只需要提供三张照片,正脸、左正脸和右正脸,就能精准还原本人的脸,甚至连脸上的一颗痣都能做得十分逼真。签约模式和真人艺人经纪约类似,双方签订年限合同,比如签约10年,在这10年间,是否出演某个AI角色,都由双方共同商定。
报酬则根据演员的不同级别划分梯度,张峻豪公司将主角的脸定价在500元到3000元不等。他还告诉徽声在线,市面上定价几十元的肖像授权,很有可能是“一次采集,多次复用”,即用同一张人像素材衍生制作三四个不同角色,无需做到形象1:1复刻,为的只是在产生肖像侵权纠纷时有据可依。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也有一些现阶段暂不考虑找艺人授权肖像的AI仿真人短剧制作方,王天海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会思考这个授权的艺人到底能不能给剧带来流量。如果能,那我就用你。我会考虑性价比。”王天海说。但他同时表示,如果该艺人能带来流量收入,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有强话语权的艺人,势必会审剧本、看人设,照顾粉丝情绪,“这也无形中会拖长制作周期。”
从这一角度来看,王天海认为艺人授权肖像更适合发生在长剧而不是短剧。另一方面,工具带来的平权让大量从业者涌入,一开始是“走量”,做着做着也逐渐具备了做精品的能力,现在开始“卷质”了,“我认为该去做长剧了,在短剧上面已经‘忍无可忍’。”王天海所在的团队正在制作一部90分钟的AI电影,最快预计5月底就能杀青。
短剧是一种商品,这是采访中各受访对象传递出的信息,因此,效率就是一切,成本必须控制,当使用数字人制作可以带来更大利润时,承制方和平台都没有理由拒绝。
在真人短剧占主流的阶段,演员被剧组压榨的新闻就屡见不鲜。邢昀回忆,只要演员没有怨言,短剧剧组都恨不得没日没夜地三班倒,能用4天拍完的戏份,绝不会拍5天。邢昀拍短剧三年,进组日均工作时间为14小时,最少也要12小时,因为长期透支身体,今年春节前她生病住院做了个小手术,“虽然短剧让我赚了钱,但是我拍得很痛苦。”她感慨地说道。
技术洪流下,努力抵挡或无法抵挡的人
对于AI艺人是否应该存在,坚持真人艺术创作的演员和考虑压降成本的承制方持有鲜明对立的立场。或许双方并没有真正听到对方的声音。短剧是短视频时代下的快餐产品,但对一些演员而言,却是他们在长剧市场冷清时崭露头角不可多得的机会。
“绝大部分演员都不愿意进行肖像授权,他们更加珍惜自己的肖像权,也更加珍惜自身演出的机会。”一位短剧出品公司负责人表示,该公司同时有短剧经纪业务,也正在筹备一部自制AI短剧,并由此发展出了合作艺人AI经纪的新业务。他表示,公司不会轻易考虑能授权肖像的演员,也不会考虑对此十分抗拒的演员。
那么剩下的一小部分会是什么人呢?上述负责人表示,愿意授权的演员都对自身表演比较有自信,且接受AI,看到了行业的发展趋势。该公司的制作结合了真人表演与AI生成,会拍下主角和重要角色的表演,把演员的形象特点、表演风格都保留下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如果用AI直接生成表演,就像是剥夺了演员的人格。哪怕我们的提示词再精准,AI生成的表演仍然是模式化的,我希望这部戏是灵动的,我们追求的不是仿真实,而是真实。”该负责人还提到,当参与这种混合制作模式的,是在红果有几十万粉丝的艺人,意味着观众认识他们的表演,因此保留演员特色是有必要的。
比单纯“租脸”更进一步的,是将艺人的数字分身当作IP长期运营下去,让真人能从虚拟世界中获益。摆在眼前的短期困难是对此类数字资产的确权,好的例子是汗青工作室制作打造的虚拟偶像Yuri,她已在今年1月获得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落户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更远一点的问题是艺人能否通过出演AI剧反哺主业,接到更好的真人项目,这一点暂无定论。
在受访制作方看来,群众演员级别对是否授权肖像没有太大选择权,他们可替代性高,片方总会找到愿意授权的。中腰部演员是目前主力争取的对象,“当这批演员得到一定收益之后,越往上的演员也不得不跟进。这个事儿没有人能挺得住的,整个大趋势无可撼动。”一名导演表示。
上述导演甚至给出了更直接的结论,认为即使是AI艺人的版权价值也是有寿命的。“资本天然逐利,把一个艺人价值压榨殆尽后,还可以迅速培养新人。更多的演员、素人会进入虚拟艺人市场,抢夺注意力。现在能赚就多赚点,后面我认为大家都没什么机会了。”该导演说道。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意义被消解,还在努力地穿越技术洪流。去年徽声在线采访毛欣颜时,她还因流量数据低而错失不少项目,今年她的状况全然不同,当身边的演员朋友陆续搬离横店,她的竞争不再那么激烈了,反而演到了不少制作成本百万级别的精品项目。不仅工作节奏放缓、妆发更精致,导演还会仔细推敲她在哪个角度下更好看,“这是去年在我的咖位和身价完全体会不到的。”
一谈到自己的工作,毛欣颜的语气坚定而真诚,她相信只要真人剧存在一天,她就总有一席之地。她同时在尝试幕后工作,担任选角导演,希望能总结出没被AI替代的演员到底有什么特点。
邢昀的逻辑类似,她把自己此时开短剧公司形容为“抄底”:当热钱走了,泡沫碎了,行业才会更为明朗,价格也会更公道。她想放慢节奏做真人短剧,减产但提质;同时重点培养两三名艺人,帮助他们实现艺术追求。之所以要同时做走量的AI短剧,是想要维持公司运转,把赚钱和搞艺术分开。邢昀自己还在坚持拍电影,4月初上映了其主演的《如父如母》,但排片很少。
“电影还存在,是因为还有很多人不希望生活完全被商业所裹挟。拍一部电影,从导演、编剧、演员,到化妆师、道具、灯光,都在进行艺术创作,拍完会感觉经历了一番人生洗礼。”邢昀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