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价值》:缄默背后,是对创伤的悄然纵容
2026-05-08 09:44:1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缄默”绝非中立之态,实则是对创伤持续蔓延的默许。」
“父亲离去之后,房屋仿佛变得轻盈起来。”
“诚然,若房屋厌恶喧嚣,那它或许更为憎恨寂静。”
这般满含灵性、极具文学韵味的语言,源自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情感价值》中对诺拉童年时光的刻画。她以房屋来隐喻家庭关系,也借此暗示父亲离家出走给自己留下的深深创伤。
“创伤”作为这部电影的核心主题,却是以极为隐晦、克制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影片里,导演古斯塔夫在妻子离世后,渴望与两个女儿修复关系。他采取的和解方式,是邀请女儿诺拉出演为其量身打造的剧本,期望借此让诺拉倾听自己的内心想法,接受他那无声的歉意。
诺拉虽是一位在舞台上收放自如的戏剧演员,可她同样饱受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的困扰。幼年的经历使她对亲密关系产生了不信任感与强烈的边界感。
艺术成为父女二人共同操控创伤的语言,也成为他们逃避真实自我的工具。
在当下各类病理性名词被广泛使用的时代,这样一部聚焦精神问题与家庭关系的电影,再次引发了人们对于创伤的深入思考。
值得留意的是,当流行的创伤叙事被贴上“无病呻吟”的价值标签时,仍有许多看不见的创伤在苦苦寻觅表达的机会。对待创伤,沉默往往是一种伤害,而理解代际创伤,才是人们认识自我、重新夺回表达权的有效途径。
“创伤”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力量,既让人望而生畏,又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用它来标签化自己的精神困扰。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人们对这些表述既心怀敬畏又为之着迷。他们期望借助这些包装精美的学术语言来附庸风雅,满足自身身份叙事的需求,引导人们发现共同的社会问题,或者获取他人的关注与同理心。
这类关于创伤的讨论新颖而热烈,宛如一场关于症候的文艺复兴,但同时也充满了矛盾。人们一方面批判着“创伤话语”的流行,另一方面又用惯常的词汇,如“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从价值判断的角度贬低关于创伤的泛滥叙事。
在这种语境下,创伤不再是严肃的病理性探讨,而沦为自我展演、标榜自身的手段。
批判者担忧的是,当定义变得不再深刻,普通人是否会利用创伤标签来获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便利,人们是否会倾向于展示脆弱而逃避勇敢。
前者的问题可以通过制定规范来统一解决,而后者的问题在于,当人们认为解决困难的唯一方式就是“勇敢”这种正面硬刚时,却忽略了“脆弱”也可能是一种以退为进、摇旗呐喊的策略。
当《情感价值》被批评为“北欧中产的无病呻吟”时,人们主动放弃的是对不同社会的想象力。因为这种细腻的关于人性和创伤的推敲,正是现代文明精神困境的体现。导演的上一部作品《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也突出了同样的意涵。
在讨论创伤的程度甚至都还未形成社会共识的情况下,对于社会而言,真正危险的不是对某种语言或其关涉群体的“过度诉说”,而是群体的失语、表达的失灵。
(在社交媒体上,很多人都在讨论父母那一代人的心理创伤以及表达情绪语言的缺失)
令人欣慰的是,在充满共享现实焦虑的社交媒体上,仍有许多讨论带有反思性的社会关照。比如在关于“老一辈”无法精准表达自身情绪的讨论中,人们发现长辈们不会使用时髦的词语来解释自己的情绪,而是用“胸闷气短”“头昏脑胀”这类与身体官能相结合的表述来替代。
这种表达朴素而粗粝,甚至有些人只熟悉一些方言中的表述,比如吴语中的“弗适意”(不舒服)。可惜的是,作为多样化的文化资源,这些带有地域特性的话语在传播过程中可能正在逐渐消失。
(《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中关于中国人将心理问题“人情化”表述的节选)
创伤叙事的流行本身并无不妥,因为这只是将话语权和解释权交还给那些本就想要精确刻画却苦于找不到合适语言的人,是社会情绪的集中喷发。而《情感价值》正是引导观众再次关注现代人的境况和情感危机。
面对受害者无动于衷的沉默,实际上是一种二次伤害。
“不要假设我知道”是《情感价值》宣传海报上醒目的一句话。贯穿电影情节动线之一的是父亲古斯塔夫以拍电影为由寻求与女儿的和解。
这个行为看似是主动邀请,实则暗含权力暗示——在用沉默和消失留下创伤之后,再次以主动介入的方式强制要求被看见、被原谅,这无疑是对女儿的二次伤害。
“假设”女儿知道父亲的过往和创伤的来源,“假设”女儿知道父亲对女儿沉默的爱,然而“假设”的背后是情感劳动的懒惰,是情感补偿的缺失,也是情感表达的障碍。
(当诺拉读完父亲的剧本时,她才恍然大悟父亲其实一直都很了解她,并且有着相似的体验)
“缄默”从来都不是中立的,而是对创伤持续发展的默许。
在众多家庭中,无法直接表达情感也成为了一种被默许的规则。这仿佛是出于一种表达情绪的羞耻感,而羞耻感实际上是人们用克制的理性来压抑感性的体现,正是这种压抑造就了情感表达的无能。
《饮食男女》更是将一家之主的气质完美呈现出来,沉默如同一种秩序,维持着家庭的结构与平衡。而二女儿家倩的直言不讳虽带来了冲突,却反而刺激了情感的流动性。
(《饮食男女》中父亲角色的台词,他试图维护整个家庭的和睦与秩序,家是一个充满情绪和矛盾的空间)
习惯性沉默导致了对表达的逃避,进而导致了对自我的回避与封锁。
艺术是承载创伤的土壤,也是操控创伤进行创作的手段。古斯塔夫用剧本来代替表达的话语,而女儿诺拉同样通过饰演不同的戏剧角色进入他人的世界。他们的共同点在于都借用艺术的形式来逃避面对自我的课题,也刻意用理性的演绎掩盖了具体而痛苦的创伤自我。
扮演他人是没有负担的,但面对自我却是困难的。
当理性遭遇困境,激情所引导出的表达才能够促进沟通与理解。就像那些诉说与赎罪的瞬间,当人卸下防备,他面对的才是真实的自我。
《情感价值》蕴含着克尔凯郭尔的哲学底色。在他的存在主义话语中,实现自我的方式是完成“信仰之跃”,但当其应用于电影中的北欧现代社会时,这层“信仰”则转变为对情感经验的关照,比如最后一幕姐妹在床边的坦白、拥抱。姐姐阅读父亲所撰写的电影文本,实际上是在阅读自身的家族史。
这些过程证实了感性表达对释放压抑的作用,也暗示观众:创伤可能是代际相承的,上一代人与下一代人的性格存在着镜像对照关系。
(《情感价值》情节扭转的关键就是姐妹的相互救赎,相对姐姐而言,妹妹没有经受父亲离开后的巨大创伤是因为有姐姐的陪伴)
人们需要了解代际创伤,是因为人无法与家族、民族的生命经验割裂开来,追根溯源创伤历史的过程实则是夺回诠释自我主动权的过程。
虽然很多时候创伤不会消失,但仍然需要被指认。首先,夺回主动权意味着曾经丧失过,或者说人们与自我的创伤之间隔着一层模糊而不可见的障壁。
有些创伤记忆没有被表现出来,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早已被内化,融入到行为和性格之中了。
卡鲁斯认为创伤是意识上“未被承认的经验”,她在弗洛伊德的基础上将创伤讨论从“个体神经症”的层面扩展到了整体民族、文化、历史的维度。
与关注战争的胜利叙事不同,作者戴维·纳索在《伤痕累累的一代:二战返乡者》中描述了胜利高潮过去之后,社会留下的巨大空洞和隐痛。
而方励的《里斯本丸沉没》则呈现了经历过长时间幽闭环境的人在战后数十载的长期创伤,体现在性格上的乖戾、半夜的惊恐、反复重演的记忆中。创伤影响从个人传递到家庭,再扩散到社会。
(《里斯本丸沉没》是一部关于二战中东极岛岛民救助英军战俘的纪录片,截图为片中幸存者的自述)
正是这些夹杂着痛苦的深刻生命经验需要被指认和识别。
而这种隐形的经验会在代际间流转。文学理论家赫希在上世纪90年代提出了“后记忆”的概念。后代虽然未曾亲身经历过这些记忆,却通过先辈的故事、影像和行为形成了记忆,仿佛成了自身的记忆。
导演约阿希姆·提尔在电影中用了一组人像叠化的镜头表现父女之间共享的自我、共享的生命情感。
(提尔的《情感价值》与伯格曼的《假面》形成对照,提尔的人像叠化镜头被认为是对《假面》的致敬)
古斯塔夫的母亲参与经历了反纳粹的“挪威抵抗运动”,被捕后长期遭受折磨留下的创伤让母亲最终选择了自杀,而这个童年时代的阴影也成为古斯塔夫艺术创作痛苦的来源,解释了其日后回避性格的形成。然而这并不是终点,类似的创伤又流转给了下一代。
家族的经验就像祖宅墙上的裂缝,被实体化、被永远留存。“情感价值”由此生发。
与当下消费社会中流行的“情绪价值”不同,“情感价值”是人从事物上获取的情感能力,而这个事物往往与具体的人、回忆相关联。比如日本反战电影《小小的家》中女佣多喜留下了一部分生命经验的房屋,那里有主人家的温情和富足,也有二战中东京大空袭的裂痕。
(《小小的家》通过女佣的视角重现了日本一代人对二战的反思)
与家族、他人生命经验断裂的人,会迷失自我的定位,丧失理解创伤来源的方式,或者说解释创伤的话语权。
观察不同的社会时,人们往往会用“民族性格”来定义,但可能会忽略其经历的时代创伤。被人们视为落后或压抑的社会环境可能包含了被殖民的历史,“民族性”这一描述的背后潜藏着该民族深深的阵痛。
在电影最后,诺拉还是饰演了自己的祖母的往事,与其说是为了包容父亲、接受他的隐晦的歉意,不如看作是诺拉主动抓住了诠释自身生命经验的机会,通过父亲的视角认识家族的创伤回忆。
最后二人遥相对视,并非是原谅,创伤也没有被治愈,只是通过电影的“对话”,双方理解了彼此所经历和感知的经验。
赫尔曼在《创伤与复原》中提到创伤的核心不是恐惧,而是害怕再次失去控制。为了重新夺回对情感生活的主导权,脆弱是接受自我的第一步,而指认创伤、追本溯源也是一种勇敢,是理解和修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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