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剧二十年：我们是否深陷精神鸦片的泥沼

你是否留意到这样一种奇特现象？古装题材的剧集犹如繁星般繁多，武侠剧里侠客仗剑天涯，仙侠剧中仙人御风飞行，奇幻剧内魔法奇幻莫测，悬疑剧则充满烧脑谜团，各种类型都尝试了个遍。然而，在这众多类型中，始终屹立不倒、热度不减的，永远是那以皇帝为核心的剧集。

要么故事背景设定在皇帝身边，围绕宫廷的权谋斗争展开；要么主角一路逆袭，最终登上皇帝宝座；再不济，也得安排主角嫁给皇帝、王爷或者太子，和皇室沾上边。

时光匆匆，二十年转瞬即逝。从过去的大屏电视，到后来的电脑，再到如今小巧的手机，屏幕尺寸不断缩小，可剧中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在屏幕上的存在感却愈发强烈。
这背后的原因，若直白道出，着实有些令人难堪：帝王剧，实则就是我们的精神鸦片，甚至比鸦片更为可怕。鸦片损害的是我们的身体健康，而帝王剧伤害的却是我们的思维，摧毁的是我们的精神脊梁。
不妨思考一下，我们当下所处的现实是怎样的？房价高得如同天文数字，让人望而却步；工作强度大得如同不停运转的机器，累得像条狗；领导描绘的美好蓝图，永远只是空中楼阁，难以触及；翻看朋友圈，满屏都是他人看似幸福美满的生活，对比之下，自己的生活显得黯淡无光。

在这样的现实压力下，你满心憋屈、愤怒却又无力改变。此时，帝王剧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你眼前。你看那剧中的皇帝，只需轻轻挥挥手，便能调动千军万马；随意一句话，就可决定他人的生死命运；后宫佳丽无数，财富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是个窝囊无能的皇帝，身边也有一群人围着阿谀奉承、忙前忙后。

你紧紧盯着屏幕，仿佛剧中的皇帝成为了你的化身，替你完成了这辈子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掌控世间一切。然而，这个看似美好的梦，实则暗藏剧毒。它让你沉迷其中的，并非精彩的剧情，而是权力带来的诱惑。那是一种无需排队等待、无需看他人脸色、更无需为房贷而忧心忡忡的权力快感。

每观看一集帝王剧，你的权力欲望就像被喂了一颗糖，得到短暂的满足。可每当关掉屏幕，残酷的现实就会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你脸上，让你瞬间清醒。

这种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反复拉扯，并不会让你变得更加清醒理智，反而会让你对帝王剧产生更深的依赖。就如同吸烟一般，明知道吸烟对身体有害，可当焦虑情绪涌上心头时，还是忍不住要点上一根。
更为精妙的是，帝王剧还擅长运用一种名为“怀旧滤镜”的手段。它将皇权社会精心包装，使其看起来精致典雅、浪漫迷人，充满了仪式感。

就像徽声在线曾报道过的《琅琊榜》，剧中的朝堂之上，虽充满了权谋争斗，但官员们的服饰华丽精美，言谈举止文雅得体，就连处决犯人这样的血腥场景，都被处理得颇具“高级感”。

再看《甄嬛传》里的后宫，嫔妃们为了争宠斗得你死我活，但她们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讲究，就连下毒害人这样阴险的手段，都要设计得富有文化内涵，显得“与众不同”。

这种经过审美化处理的皇权社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个残酷吃人的制度产生了一种暧昧不清的好感。你甚至会天真地幻想，要是自己能够穿越回古代，凭借自己的能力混个一官半职，说不定也能过上风光无限的生活。
可现实是残酷的，如果你真的穿越回去，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你不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帝，不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大臣，也不会成为备受宠爱的贵妃。你更有可能成为那个因旱灾而饿得吃不上饭的灾民，成为那个被强行拉去修皇陵，最终累死在工地上的民夫，成为那个被官员随意抓去充军，命运任人摆布的壮丁。

帝王剧从来不会将镜头聚焦在这些底层人物的悲惨遭遇上，因为一旦你看到他们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眼睛，看到他们因饥饿而啃树皮、牙齿变得漆黑的样子，你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欣赏那把象征着权力的龙椅了。
那么，问题来了，帝王剧为何能够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始终保持经久不衰的态势呢？仅仅是因为观众喜欢观看这类题材的剧集吗？答案显然并非如此简单。还有一个更为现实、也更为“肮脏”的原因——它足够“安全”。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拍摄一部现代剧，讲述权力斗争的故事，很可能会因为涉及敏感内容而无法通过审查。

要是聚焦官场腐败现象，更是容易触碰到政策红线，面临诸多风险。

而讲述阶层固化这类社会问题，又显得过于敏感，容易引发争议。然而，当你将故事的背景设定在唐朝、清朝等古代时期，一切就变得截然不同了，仿佛进入了一个百无禁忌的“安全区”。在古装剧中，宫斗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角色可以随意杀人；权谋斗争中，人物可以使用各种阴险狡诈的手段；皇帝可以喜怒无常，大臣可以贪赃枉法。这些在现代剧中会被批评为“抹黑现实”的情节，在古装剧里却被堂而皇之地称为“历史写照”。

审查部门对此放心，资本方也乐见其成。于是，帝王剧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安全港湾”，所有在现实中不便触及、不能探讨的内容，都可以披上一层古装的外衣，堂而皇之地呈现在观众面前，顺利播出。
然而，这种所谓的“安全”并非没有代价。它将观众对现实问题的思考引向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向。你本应该关注当下的权力是如何分配的，当下的社会规则是否公平公正，可帝王剧却告诉你：不必想那么多，回到古代，看看那些皇帝和太监之间的故事就够了。久而久之，你的批判思维能力被逐渐消磨，对现实的敏感度也不断下降。你以为自己是在了解历史，实际上却成为了“历史”的牺牲品，被一茬又一茬地收割着注意力。

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帝王剧中所宣扬的权力逻辑，恰恰是我们口头上声称要摒弃、却在内心深处难以割舍的那一套陈旧观念。在帝王剧里，成功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登上皇帝的宝座，或者成为距离皇帝最近、权力最大的人。至于公平、正义、尊严这些现代社会所倡导的价值观，只有在胜利者解决了基本的生存和权力欲望之后，才会被当作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考虑。

这种“赢家通吃”的价值观，与现代社会所追求的人人平等、规则透明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犹如两个不同世界的物种。可我们却偏偏对这种陈腐的价值观上瘾，就如同老鼠对捕鼠夹上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奶酪上瘾一样——即便心里清楚它可能隐藏着危险，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无法自拔。
有人或许会辩解道：“我看帝王剧就是为了放松娱乐，图个乐子，并不会当真。”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任何一种文化产品，只要你长时间、反复地接触和消费，它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你的潜意识。

当你观看了二十年的帝王剧，你对权力的态度不可能不发生变化。你会逐渐默认强权就是真理，认为“处于高位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你会不自觉地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化，归结为“是否有一个好的领导”。这些观念并非你主动选择的，而是在那些以戏说雍正、康熙、乾隆等皇帝为题材的剧集，一集又一集的潜移默化中，深深植入你的脑海之中的。

我时常会陷入沉思，如果真的有外星人来到地球，看到我们这个国家的人们，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观看一群穿着古装的人互相算计、互相残杀，只为争夺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他们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这场景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把象征着皇权的椅子，虽然在现实世界中早已不复存在，但在许多人的内心深处，它却一直稳稳地“坐”在那里。

而且，坐在这个“虚拟椅子”上的那个人，比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皇帝都更加抽象、更加绝对、更加不容置疑。帝王剧不过是将这个抽象的“皇帝”具象化为一张具体的面孔、一个特定的名字、一件华丽的龙袍，让你能够看得见、摸得着，从而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更加习惯于这种“跪拜”的姿态。
二十年过去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屏幕上的帝王剧戏码却依旧如故。我有时忍不住会问自己：到底是我们主动选择了帝王剧，还是帝王剧在无形之中选择了我们？是我们内心深处真正喜欢观看皇帝的故事，还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力量，希望我们一直沉浸在帝王剧中，从而让我们忘记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别再纠结这些问题了，想得太多，对自己的“精神膝盖”可不好。看，下集预告已经开始了，那个皇帝又要微服私访了，赶紧坐好，抓上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暂时把脑子“关”上，沉浸在这虚幻的帝王世界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