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师群聊“八卦”被拘，行政诉讼上诉再遭驳回

历经两次不公开的庭审较量，4月7日，那起引发广泛关注的女教师因在群聊中传播“八卦”而被拘留的案件，二审终于有了结果。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了上诉人林淼（化名）的上诉请求，维持了一审的判决结果。

这起事件的源头要追溯到2024年11月，当时一条关于“天台某中学女教师卖淫被抓”的消息在微信群中迅速扩散开来，后来天台县公安局经过调查确认该消息为不实信息。而“95后”女教师林淼，因为在两个三人微信群以及和两位好友的微信私聊中提及了这个传言，被公安机关处以行政拘留两日的处罚。

林淼对此表示不服，她认为公安机关在认定事实方面存在不清的情况，证据也不充分，而且适用法律错误。于是，她向天台县人民法院提起了行政诉讼，请求法院撤销《行政处罚决定书》，同时还要求赔偿她在拘留期间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并公开向她道歉。

时间来到2025年12月15日，天台县人民法院经过审理后，一审判决驳回了林淼的诉讼请求。林淼并没有放弃，随后提起了上诉。然而，二审法院维持了原判。林淼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表示，她无法接受在核心基础事实尚未查清的情况下就对自己作出处罚决定，她下一步将依法申请再审。

行政处罚决定书背后的故事

证据争议与取证分歧的深度剖析

据此前天台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情况，在2024年11月26日这一天，林淼所在的一个三人闺蜜群里，张敏（化名）率先发起了“某中学女教师卖淫”这个话题的讨论，林淼也参与到了其中。当天下午，林淼又在和父母组成的三人群“果冻局长群”里谈起了这个话题，并且还和另一名女教师陈慧兰（化名）通过微信私聊的方式交流了这件事。

到了当晚，张敏通过语音向林淼求证她原任职学校是否有某个名字的人，林淼回复说“我找找名单”，随后就发送了何某某的姓名以及三张照片。之后，张敏将相关信息转发给了其他人。紧接着，林淼又将何某某的两张照片发给了陈慧兰，陈慧兰随即将姓名及照片扩散到了两个六人微信群。第二天上午，林淼再次在父母群里谈及此事，还在闺蜜群里发送了两张何某某的照片。

在闺蜜所在的“仙女下凡”群里发了一张图片后，林淼（右）紧接着发出了两张图片（图/受访者提供）

2024年12月1日，何某某选择了报案。同月24日，天台县公安局对林淼作出了行政处罚决定，其依据是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关于“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规定。和林淼一同参与讨论的张敏和陈慧兰，也分别被处以行政拘留2日和4日的处罚，不过陈慧兰因为怀孕并没有被执行。在这三人当中，只有林淼提起了行政诉讼。

一审法院经过审理认为，林淼虽然不是案涉不实信息的最初捏造者，但是她在散布这个信息的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她在没有对信息进行核实的情况下就进行传播，放任了危害后果的发生，从主客观方面来看，都符合诽谤的构成要件。她的行为虽然不是造成案涉危害后果的唯一原因，但却是导致被造谣女教师名誉受损的重要因素。基于此，法院认定公安机关对她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量罚也适当，所以驳回了她撤销处罚的诉求。

一审败诉后，林淼提起了上诉，她围绕事实认定、证据采信以及法律适用等方面提出了异议。

徽声在线了解到，在二审期间，林淼提交了《调取证据申请书》，请求调取公安机关就何某某是否存在卖淫行为，进行调查核实所形成的全部证据以及相关材料。

林淼强调，她此举并不是想要证明何某某的相关传言是否属实，而是质疑天台县公安局在没有充分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就对自己作出了行政处罚，这在程序上不符合法定要求。

据判决书显示，二审法院依申请向天台县公安局调取了《情况说明》以及全国违法犯罪人员信息资源库查询截图。

《情况说明》表明，天台县公安局在接到何某某报案称被诽谤卖淫时，对该信息进行了初步调查，并没有发现她存在卖淫等违法信息，于是进行了行政立案调查。随后又先后两次对何某某是否有卖淫的违法前科进行查询，其中在2月6日的时候误将她的身份证号码写错了，2月26日核查发现何某某并不存在卖淫的违法前科。

林淼对上述材料提出了疑问。她认为，《情况说明》没有载明调查的时间、地点、人员以及具体的取证过程，很难核实调查行为是否真实发生；同时，天台县公安局关于何某某违法前科的查询并不是在对其作出行政处罚前收集的，属于后补材料，是在二审法院前往被上诉人处调查时制作的，这违反了行政法“先取证后裁决”的原则。

林淼进一步主张，在2月6日输入错误身份证号查询后，自己并没有再次申请调取相关证据，是二审法院自行前往被上诉人处，和被上诉人共同完成了2月26日的查询。她认为此举违反了行政诉讼法第四十条“人民法院不得为证明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调取被告在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收集的证据”的强制性规定，属于程序违法。

针对上述质疑，林淼称，在二审庭审中公安机关并没有作出实质回应。判决书也指出，结合信息库查询结果，并没有发现何某某存在相关违法前科，“上诉人对该份证据有异议，本院认为，该份证据来源合法，本院予以确认”。

北京泽亨律师事务所律师胡磊在接受徽声在线分析时指出，从程序上看，在本案中，由法院主导调取并促成形成的《情况说明》，虽然本意可能是想要查明第三人是否存在卖淫行为这一诽谤认定的前提事实，以澄清案件的细节，但是一旦涉及到被告在处罚当时没有收集或者没有固定的材料，就必须严格把握边界，否则很可能构成程序瑕疵或者程序违法。

至于程序违法是否会对事实认定和判决产生影响，胡磊认为，在行政诉讼中，如果关键证据存在程序瑕疵，法院应当依法排除或者降低其证明力。但是否达到足以改判或者发回重审的程度，取决于法院对整体证据链的评价以及是否构成足以撤销原判的重大程序违法。

他特别强调，当行政处罚涉及到公民名誉权和言论表达边界的时候，执法机关和审判机关都需要特别注意证据的及时性与程序正当性，避免事后补证影响公正。

图为另一个群内的聊天记录截图（图/网络）

如何准确界定是否构成诽谤

在二审庭审中，林淼称，自己并没有捏造案涉不实信息，相关传言在她参与讨论前就已经在社会面传播了半个月之久；她和友人之间的私聊以及三人微信群交流，都属于特定亲密关系的小范围谈论，并不具备“公然散布”的意图。她还指出，网络流传的照片与细节并不是来源于她参与的聊天，无法证明何某某名誉受损与自己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林淼还表示，自己和何某某并不认识，主观上没有故意诽谤的动机。

对此，二审法院指出，从客观层面来看，诽谤所侵害的法益是他人的名誉，而造成法益侵害的行为不仅仅包括捏造以及散布不实信息，还包括明知可能为不实信息而进行散布。对于散布的认定，不仅仅要看初始传播的人员数量，还要看其潜在扩散的规模等因素。

就本案而言，林淼虽然不是案涉不实信息的最初捏造者，但是在和张敏、陈慧兰的持续讨论以及身份求证过程中，她将具体姓名与照片发送给了他人，使得原本不确定的传言被“具象化”了，显著增强了指向性与传播力。尽管传播形式是点对点私聊，但是结合接收方后续迅速转发至多人群聊的事实，可以认定她的行为客观上具有明显的扩散风险，并且已经实际促成了扩散结果。上诉人主张传播范围封闭，不构成“公然散布”，法院并不采纳这一观点。

在主观层面，法院认为，诽谤的故意不仅仅包括明知虚假仍然传播的直接故意，还包括对信息真实性存在明显怀疑，却没有尽到合理核实义务，仍然放任传播后果发生的间接故意。判断是否“应当预见”，需要结合信息内容的敏感程度、传播者身份以及传播方式等进行综合判断。

在本案中，涉及“卖淫”的高度负面评价信息一旦传播，就足以引发名誉损害。上诉人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就进行扩散，已经超出了合理表达与一般转述的边界。她作为一名教师，本应该具备更高的信息审慎义务，但是在他人询问时不仅没有加以劝阻，反而进一步提供了具体指向信息，客观上强化了传言的可信度，放任了损害后果的发生。

在损害后果认定方面，法院认为，林淼并非唯一的传播源，但是她的行为在扩散链条中起到了推动作用，客观上扩大了传播范围，并且加剧了失控风险，与名誉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联。

据此，二审法院认定林淼的行为构成诽谤，而且涉案信息属于带有强烈贬损性质的“黄谣”，对人格尊严的侵害程度较重。公安机关在综合考量她配合调查等情节后作出拘留二日的处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量罚适当。上诉人关于处罚过重以及不构成诽谤的主张，都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法院同时强调，网络空间并不是法外之地，公民在网络中的表达权受到法律保护，但同时也负有基本的审慎义务。面对未经核实的信息，应该避免传播扩散，共同维护清朗的网络环境。最终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记者：解雪薇

（xiexuewei@chinanews.com）

编辑：刘汨